•随笔•从罗布泊到黑戈壁:探险大佬的双面人生,文物、流量与历史的博弈
作者:杨布雷
在西部广袤的戈壁与沙漠之间,流传着太多关于探险的传奇。有人以生命为赌注,丈量着无人区的每一寸土地;有人以历史为线索,在残垣断壁中探寻被遗忘的真相。
刘雨田与杨镰,这两位在中国探险界响当当的名字,却在从罗布泊到黑戈壁的漫漫长路上,展现出了探险者鲜为人知的双面人生,而文物、流量与历史的博弈,更让这段旅程充满了耐人寻味的复杂色彩。
第一次见到刘雨田是在 1988 年,彼时他刚完成首次塔克拉玛干穿越之旅,途径阿克苏来到编辑部,精气神十足,眼里闪烁着探险者独有的光芒。
而再次在库尔勒相见时,眼前的他却已不复当年模样,身体发福,头发长乱,老态龙钟,让人很难将他与那个徒步万里长城、四次穿越 “死亡之海” 的传奇探险家联系起来。
刘雨田的探险生涯充满了极致的艰险,首次塔克拉玛干之旅中,他腿部多处受伤、裆部溃烂,甚至患上败血症,医生曾建议锯腿,可他凭借惊人的毅力奇迹般康复。他用双脚征服了一个又一个自然绝境,徒步丝绸之路、考察神农架野人、试登珠穆朗玛峰,近百项探险项目见证了他对探险事业的执着与热爱。
更让我敬佩的是他骨子里的较真与坦诚。
当年编辑部曾收到一位浙江探险家的塔克拉玛干穿越记叙文,文中写道 “身背一杆五六式步枪,完成穿越后朝天连放三枪”,刘雨田当即严肃反驳:“不可能!这是造谣。在那样食物奇缺的环境里,苍蝇蚊子甚至甲壳虫都会被设法捉到吃掉;一个人精疲力尽,根本无法把三公斤多重的步枪带出沙漠,半途中就会被迫扔掉,否则人枪俱亡。” 他还直言不讳地表示怀疑对方是否真的完成穿越,因为孤身一人的探险,终究缺乏旁人的佐证。
这份对真相的坚守,在充斥着浮夸与虚假的当下,显得尤为可贵。
杨镰的探险之路,则始终与历史研究紧密相连。
从上世纪八十年代首次返回新疆考察开始,他几乎每年都会深入西部,一次次以探险家的姿态走进楼兰、尼雅、小河等被流沙掩埋的遗址,揭开了许多鲜为人知的千古之谜。
他的著作颇丰,既有以西部为背景的长篇小说,也有探险考察报告和学术专著,主编并校译的《西域探险考察大系》等丛书,为中国西部探险史研究留下了宝贵的资料。
萦绕他脑海三十年的 “黑喇嘛之谜”,最终在丹麦探险家哈士纶的《蒙古的人和神》一书中找到线索,而他通过多次实地考察,结合苏联解体后解密的档案与蒙古《露珠报》的报道,终于在国内首次还原了黑喇嘛丹宾的真面目。
我曾主动要求陪杨镰从新疆前往甘肃马鬃山采风,探访 “敦煌天杰” 之谜,这份同行的契机,源于二十年前的一段渊源。
当年杨镰构思长篇小说《历史》(发表时改为《青春只有一次》),只身到南疆采风,省吃俭用的模样令人钦佩。
《阿克苏文艺》组织的创作经验分享会上,我主动提出帮他寻找前往喀什的便车,最终通过邻居弟弟的帮忙,让他顺利坐上了长途汽车的副驾驶位。
二十年后重逢,我满心欢喜地在火车上提起这段往事,想套套近乎,不料杨镰却异常冷漠,根本不接话茬,这份疏离让我颇感意外。
抵达酒泉后,杨镰的态度更显冷淡。他告知我下火车后可自行打听四十年未谋面的堂哥,而他自己则有私事要处理,还特意强调 “你插不上手,别管我”。
从他断断续续的电话中,我隐约听出,他所谓的 “私事” 与 “文物” 有关,似乎是听说某人手上有某件文物,想要前去收购。
这份对文物的热衷,与他学者、探险家的身份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真正的分歧发生在马鬃山镇的碉堡山。
当我们看到由黑色小石块在沙坡上拼成的 “敦煌天杰” 四字时,我随口提出猜想:“会不会是有点知道‘丹宾诺彦’蒙古喇嘛的人随手拼成了几个字,并没有那么复杂的深意?”
没想到我心目中应该沉稳温和的杨镰竟一反常态,口气十分恶劣地反驳:“你懂啥?胡说什么?”
我忍不住反问:“假如像你想得那么复杂深奥,为什么是汉文而不是蒙古文?”
回到宿舍后,杨镰的气依然未消,指责我不懂装懂。
我搬出胡适 “大胆设想,小心求证” 的名言,辩解学术探讨本就应允许不同观点,我不过是出于对报道和读者负责才说出猜想,却没想到会引起他如此大的不满。
眼前的杨镰,与二十年前那个省吃俭用、谦逊低调的学者,判若两人。
同行的文坛老者后来的一番话,似乎揭开了杨镰反常态度的谜底。
他推测,杨镰在《黑戈壁》一书中关于 “敦煌天杰” 是黑喇嘛徒子徒孙所留的结论,很可能是难以推论的假话。“这是这本书的卖点,若不造假,没有流量,这本书很难火起来。”
老者坦言,造假、造势、无中生有,早已是某圈内公开的秘密。或许正是因为我对他的 “结论” 提出了质疑,触碰了他为书籍造势的核心,才招致了他一路的反感与不满。
从罗布泊到黑戈壁,刘雨田与杨镰的探险人生,呈现出截然不同的两面。
刘雨田以极致的坚韧征服自然,以较真的态度坚守真相,他的探险纯粹而执着,只为丈量土地、探索未知;而杨镰则在历史与流量之间摇摆,他的探险固然为西部历史研究做出了贡献,但为了书籍的卖点而可能存在的造假行为,却让学者的公信力打了折扣。
探险本应是对未知的敬畏,对真相的追求,对历史的负责。可当文物成为私下交易的目标,当历史成为流量变现的工具,当学术探讨变得容不下不同声音,探险的初心便已悄然变质。
西部大开发的浪潮中,丝绸古道正在焕发新的生机,而这份生机,更需要真实的历史与纯粹的文化作为根基。
刘雨田的坚守与杨镰的争议,如同黑戈壁上的砾石与流沙,共同构成了中国探险界的复杂图景。
但愿未来的探险者们,能多一份刘雨田式的纯粹,少一份对流量与利益的执念,让探险真正回归本质,在探索自然与历史的过程中,坚守真相,传递价值。
而那些被岁月尘封的历史谜题,也终究会在严谨的考证与真诚的探索中,露出最本真的模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