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闽水到笔端，一场文学的溯源之旅

            文/梦秋

  文学创作，深植于地域的沃土。在文学的世界里，福建作家群体是最佳的例证。著名诗人冰心长乐人，散文家郭风莆田人，著名诗人舒婷龙海人，诗人汤养宗霞浦人。冰心的温婉清丽，郭风的田园泥土，舒婷的山海气质，汤养宗的潮汐哲思，他们的文学作品里，无不折射出其故乡的山川气象与文化基因。那么，这片水土究竟如何潜入作家的笔端，成为其创作的基石？

   文学作品反映了一个地方的人文，历史，地理。作家深受故乡的草木山川河海等因素的影响。“一方水土养育一方人”，此语蕴含一定的道理，在文学创作的沃土上绽放出尤为夺目的光彩。地域，这片被特定山川风物浸润的土壤，不仅为作家提供最初的感官印象与生存体验，而且构建起其精神世界的无形骨骼，悄然渗透进字里行间。福建大地便是一方绝佳的文化样本，其蜿蜒的海岸线与层叠的山脉，共同滋养出如冰心、郭风、舒婷、汤养宗这般根植乡土，叶茂文坛的文学名家。从福州长乐的温婉到莆田的质朴，从龙海的潮汐韵律到霞浦的光影交错，福建的多彩地域风貌，宛如一把解读其文学灵魂的独特钥匙。

   地域对文学的馈赠，首在“意象宝库”的慷慨给予。作家自襁褓起便沐浴于故乡的山川草木、天光云影之中，这些具象的感官记忆，成为其日后创作的“先天词汇库”，是挥之不去的原始意象源泉。诗人作家冰心代表作散文集《寄小读者》，诗集《繁星》，笔下那“荡漾的、深绿的”海水，那“母爱、童真、自然”交织的温柔絮语，何尝不是长乐那面向东海、温润安详的滨海气质在其心湖的柔美倒影？闽江入海处的开阔与宁静，融入其清丽典雅、饱含爱意的文体风格。郭风的散文集《叶笛集》，深深烙印着莆田的田园印记。那“木兰溪水碧如蓝”，那荔枝林、龙眼树的浓荫，那质朴的村舍与阡陌，构成其作品沉静、亲切而富生命哲思的基调，散发出闽中丘陵地带特有的泥土芬芳。朦胧诗派诗人舒婷诗歌中“凌霄花”、“橡树”等自然意象承载的独立坚韧情感，固然源自时代思潮，却离不开那山海交汇、开放又自持的地域禀赋的潜在塑造。诗人汤养宗家乡霞浦，那片被潮汐日日雕琢的沙滩、光影迷离的海域、渔民“讨海”的生存姿态，以及军舰上的八年军旅生涯，反映了水兵的生活图景。早期作品如《家住海边》，诗集《水上吉普赛》，充满海洋呼吸感的语言节奏，粗犷而神奇的海洋诗学，被称为海洋诗人。

   如果说山川草木赋予作家的是创作的词汇，那么，地域深厚的文化传统，则为这些词汇注入独特的素材。地域更深层的影响，在于“文化基因”的无声浸润与“集体记忆”的悄然承载。特定地域在漫长历史中形成的生活方式，宗族结构、民间信仰、风俗节庆及方言俚语，共同织就一张由乡音，祖训，香火，编织而成的意义之网，潜移默化地规约着当地人的思维方式、情感结构与价值取向，作家亦难出其外。莆田地区深厚的科举传统与儒家伦理积淀，是否无形中强化了郭风散文中那份对乡土秩序的温情凝视与对平凡生活的庄严感？闽南龙海悠久的海洋文明与华侨文化，这如何潜在地孕育了舒婷诗中那份既追求个性独立又暗含深情牵挂的复杂情感张力？霞浦作为闽东重要的渔区，渔民与大海的搏斗与共生，形成了一套独特的生存哲学与敬畏自然的世界观，这无疑深刻影响了汤养宗诗歌中对命运、时间、人与自然关系的深邃且常带玄思的叩问。此外，闽地多元的民间信仰（如妈祖崇拜）与丰富的地方戏曲、歌谣等，也为作家提供了丰厚的原型素材与叙事灵感。

    地域影响并非意味着作家是风土的被动摹写者。真正杰出的作家，总能与故乡进行一场深刻的“精神对话”，在吸纳地域滋养的同时，实现创造性的超越与突围。他们既是地域文化的“传承者”，亦是其“反思者”与“重塑者”。冰心将长乐的温柔海风升华为普世的“爱的哲学”；郭风将莆田的泥土与木兰溪水，凝铸成一座安放乡愁与生命哲思的散文家园。舒婷诗中“木棉”的独立宣言，与一代人的精神觉醒产生强烈共鸣，回应了整体时代对个体价值的呼唤；汤养宗则把霞浦的海洋与渔火，淬炼成对生命存在本质的追问。他们立足于地域，却又能跳出地域的局限，将“地方性知识”转化为具有普遍人类意义的文学表达。即便是远离故土的作家，其创作底色仍常晃动故乡的影踪，形成一种“离散中的地域性”或“精神还乡”的写作模式。闽籍作家身上，往往可见这种对故乡既眷恋又审视的复杂情怀。

   “水土”对“人”的养育，在文学领域体现为地域对作家个体气质、意象体系、文化心理，乃至哲学思考的源头性塑造。福建以其山海交响的多样地理与层积深厚的文化历史，孕育出从冰心到汤养宗等风格各异，却都深深植根本土的文学名家，有力印证了地域是文学创作不可或缺的“隐形骨骼”与创作素材。

   因此，深入理解文学创作与地域的关系，有助于更精准地解读文学创作的深层寓意，欣赏其文化多样性，也促使我们思考，文学如何既能深扎传统的沃土，又能绽放具有人类共同关怀的璀璨之花。毕竟，最打动人心灵的，往往是那些既带着泥土芬芳、又仰望人类共同星空的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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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12，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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