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常羊山谒炎帝陵记
张兴源
车子出了宝鸡市区,沿清姜河一路南行。时值十二月中旬,关中平原的田野早已褪尽秋容,裸露着赭黄色的地皮;清姜河的水也瘦了下去,在宽阔的河床里汩汩地流着,是那种沉静的灰绿。河岸两旁,成排的杨树落光了叶子,枝桠直楞楞地刺向铅灰的天空。车里暖气很足,窗玻璃上蒙着一层薄雾。我伸手抹开一片,向外望去。眼前便是姜水了,《国语》里说“炎帝以姜水成”,我们这些炎黄子孙血脉源头的一条小溪,如今已是一条潺湲而下、波澜不兴的寻常河流。
此行的目的地,是常羊山上的炎帝陵。作为曾经的延安日报编辑记者(现已退休),我曾无数次踏足北边桥山上的黄帝陵。无论是清明时节国家主持的盛大公祭,还是平日里的寻根人流,那里总弥漫着一种被严密组织、被高度仪式化了的庄严。钟鼓齐鸣,香烟缭绕,身着古装的仪仗队伍肃然行进,那是“国祭”的气象。我总在想,那位被尊为人文初祖的黄帝,更像一位奠定了文明秩序的“君”,他的陵寝,也自然带着庙堂的巍峨与历史的重量。
那么,炎帝呢?这位教民稼穑、尝遍百草的先祖,他的长眠之地,该是怎样一番光景?尤其是在这个并非祭日的、清冷的冬天。
常羊山并不高,却自有一股浑厚的气象。山体舒缓,草木虽枯,但那些柏树、松树依旧苍翠,点缀其间。沿着新修的石阶缓缓上行,四下里静极了。偶尔有几声寒鸦的啼叫从远处的林子里传来,更衬出山间的空寂。没有旌旗,没有古乐,更没有熙攘的人流。这倒正合了我的心意,让我得以像拜访一位远方的、素未谋面的长者,静静地走近他。
景区大门很是轩敞,“华夏始祖”的牌坊屹立在寒风中。穿过牌坊,便是漫长的神道。神道两侧,立着些石羊、石牛,模样古朴,甚至有些憨拙,不像后世帝王陵前的石兽那般狰狞威严。这倒让我想起一些民间传说里,炎帝的形象常与牛、羊等农耕牲畜相关联, 这便是他身上那股浓得化不开的“土”气与“生”气。据传,炎帝“牛首人身”,这并非怪诞,在先民眼中,那正是力量与丰饶的化身。他亲尝百草,用草药治病;发明刀耕火种,创造了两种翻土农具,教民垦荒,种植粮食作物。我想象着五千年前的场景:在这渭水流域,一个身形魁伟的首领,手持耒耜,教人们翻开第一块沉睡的土地;他咀嚼着形状各异的草叶,眉头紧锁或舒展,为族人的病痛寻找解方。他的功业,不在庙堂,而在田野,在灶台,在病人床榻之畔。这是一种“生”的哲学,是让族群活下去、更好地活下去的最质朴、最伟大的努力。
来到陵冢区,一座巨大的覆斗形土冢出现在眼前,这便是炎帝的陵寝了。冢上青草已枯,呈现出一片温暖的土黄色,在冬日稀疏的阳光下,像一个巨大的、沉睡的粮囤。冢前有碑,刻着“炎帝陵”三个大字。环顾四周,只有三两个零星的游客,低声说着话,不久也便离去。我独自站在冢前,一时间有些恍惚。与黄帝陵那历经累朝修建、柏树参天、碑刻林立的宏伟景观相比,这里显得格外“素净”。然而,这份素净之下,却涌动着更原始、更蓬勃的生命力。黄帝的桥山,是“葬”的典范,是秩序的终点;而炎帝的常羊山,却仿佛仍是“活”的标杆,是“生”的起点。这冢土,与其说是一座陵墓,不如说是一颗被深深埋入大地的、无比饱满的种子。
关于炎帝的葬地,历来多有争论,湖南也有一处炎帝陵。但学者考证认为,宝鸡的炎帝陵应该是神农氏族始祖“石年”的陵墓。炎帝或许并非一个人,而是一个时代杰出首领的共名。那位最早发明农耕的“石年”,生于斯,长于斯,在这片土地上完成了最伟大的启蒙,最终魂归这片土地,是最合理不过的归宿。正如《陕西景观数据库》中所言:“他的族源在宝鸡,他生于宝鸡,死葬地也应在宝鸡,不可能远葬于数千里外的湖南”。而湖南的炎帝陵,则可能是其部族后裔南迁后,为纪念炎帝所建。一个民族的根脉,由此清晰可见:源头在此,支脉流布四海。
在陵区东侧,我找到了“寝骨台”遗址。据传,炎帝为救治民疾,尝断肠草而身逝于此。如今,这里只剩下一片略高于地面的汉白玉台基,光洁而冷清。我蹲下身,触摸那冰凉的台面。没有悲壮的叙事,没有关于权力移交的种种猜想,只有一个为了“生”而毅然赴“死”的简单故事。他的死,和他的生一样,都奉献给了“民”之“生”。这让我忽然明白,为何在后来华夏部落的融合中,是黄帝成为了共主(《国语》载阪泉之战,黄帝胜),但炎帝的精神却更深刻地融入这个民族的血液。因为政治架构或许更迭,战争胜负终成云烟,但一日三餐、生老病死,却是每个人最真实、最永恒的命题。炎帝,正是守护这个命题的始祖。
这或许也能解释,为何在官方祭祀体系之外,民间对于炎帝(神农)的崇拜始终绵延不绝。资料显示,宝鸡本地农历七月初七,群众会在常羊山举行盛会祭奠,祈祷五谷丰登。那并非庄严肃穆的“礼”,而是热气腾腾的“俗”,是老百姓对着那位“老农神”最直接的祈愿与答谢。他的祭典,在2009年也被列入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这是一种源自泥土的、草根的力量,它不像王朝祭祀那样随着改朝换代而兴废,它随着犁铧的深入和种子的发芽,年复一年,生生不息。
站在常羊山上,可以遥望宝鸡城区的轮廓。清姜河如一条缎带,蜿蜒而去。我想,此刻我脚下的,或许正是古“姜城堡”的遗址,那是炎帝部落的都城所在。五千年的时光,将一座欣欣向荣的氏族聚落,冲刷成了需要考古学家仔细辨认的遗迹;又将一位部落首领,塑造成了整个民族的文明初祖。历史如层叠的黄土,覆盖了一切具体的细节,只留下一个巍峨的形象。然而,当我避开清明公祭的鼎沸人声,在这冬日独自来访时,那些被层叠覆盖的细节,仿佛又透过黄土的缝隙,微微透出光来。我看到的不是一个符号化的“炎帝”,而是一个在渭水边艰难拓荒的部落,一个慈眉善目、不惜以身试毒的老者,一颗对生命充满最朴素热情与虔诚敬畏的初心。
风大了起来,吹得冢上的枯草簌簌作响,像大地低沉的呼吸。该下山了。回望那安静的土冢,它静静地卧在常羊山的怀抱里,与山河一体。没有黄帝陵那“天下第一陵”的显赫称号,但正是这份深沉无言的朴素,让我感到一种更坚实的靠近。黄帝让我们学会如何组织起来,成为一个强大的文明体;而炎帝,教会我们如何活下去,并且怀着希望与敬畏,更好地活下去。前者关乎秩序与力量,后者关乎生存与温度。
归途上,车窗外的田野依旧空旷。但我知道,在那冻土之下,麦苗正在默默扎根,等待春天的召唤。这大概就是炎帝留给这片土地,以及这片土地上人们最永恒的遗产吧——一种深植于泥土的、关于“生”的信念与智慧。祭奠的仪式总有间隙,而生命的繁衍与耕耘,亘古以来,从未停歇。
2025年12月12日写于手机微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