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谨于此文献给90岁病逝的父亲//作者:朱国荣（江西吉安）

写尽千山，落笔是您，望尽星辰，梦里是您，三分月色，七分是您，书尽泛黄，扉页是您，繁华落尽，一生是您，踏遍青山，尽头是您，千山万水，归处还是您！爸--这一程路，您走得太静，静得能听见松针落地的声音。

父亲的骨灰抱在怀里，隔着少许余温，却依然能感觉到他目光的温度——那种看透九十年光阴后的澄澈与安然。如今却要沉入大地，沉入他耕作了一辈子的黄土深处了。

父亲临终时，我亲自到河边取来长流水（意为“三江水”）为您最后一次净面。父亲，儿要为您取的第一道水——长江水。您的手粗糙得像老树皮，却稳稳地护着这个家。您一生都在做那逆流而上的货轮——您年轻时修过铁路，到钢铁厂炼过钢，20多岁拜师学泥工技术，从此，成为远近闻名的泥工师傅。养活我们五兄弟；您披星戴月，早出晚归，供我们兄弟五人读书。您用肩膀抗起的，何止是一个家？那是整整一个时代普通人的尊严。江水浑浊，却能养育人；人生艰难，却要向前行。这第一道水，洗您一生重负，愿您魂灵轻盈，再无牵挂。

第二道水，是黄河水。那是您血脉里的水。您常说起太爷爷民国年间经商的故事，说我们家的根是勤劳朴实的。您一生勤劳朴实，18岁成为孤儿，自力更生，成家立业，忠厚老实是您身份的胎记。父亲——这第二道水，洗您游子乡愁。您这一生走南闯北做泥瓦工，却把魂永远留在了故乡的山峁上。今夜，您的魂可以顺着长流水回去了，回到祖山彭模寺，静听真正的风过山梁。

第三道水，最轻也最重——是泉水。父亲，这第三道水，洗您俗世尘劳。洗去您为儿孙忧虑的白发，洗去您被岁月压弯的脊梁，洗去您最后时光里所有的病痛与不甘。愿您清澈如初，如这泉水本来的模样。

水已洗过

路要重铺

第一块石，取自泰山。那是您品格里的石。您一生没说过什么大道理，却用行动教会我们“责任”二字怎么写。这块泰山石，补您来生路之“正”。愿您来世脊梁挺直，堂堂正正，不必再为生活折腰。

第二块石，采自华山。那是您生命韧性的石。您说：“人可以穷，可以苦，但不能没文化。”这块华山石，补您来生路之“坚”。愿您来世百折不挠，心有倚靠。

第三块石，拾自衡山。那是您心中柔软的石。我十七岁离家参军，您送我到镇上。运送新兵车子开动时，我回头看见您仍站在原地，忽然抬手擦了擦眼睛。那是我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看见您流泪。您给异乡的我写信，字迹工工整整：“父安，不用记挂家里，好好报效祖国!”寥寥数字，我却能读出一座山的沉默与深情。这块衡山石，补您来生路之“暖”。愿您来世被温柔以待，情感丰沛，不必再将爱深藏。

第四块石，寻自恒山。那是您岁月沉淀的石。您晚年喜欢坐在门口看云，一看就是半天。我问您想什么，您笑笑：“不想什么，就是看看。”现在我才懂得，那“看看”里有多少人生。您看过民国最后的街市，看过新中国初升的太阳，看过饥荒年代的荒芜，也看过改革春风的苏醒。九十载风云都沉淀在您的眼神里，化作了恒山般的沉静。这块恒山石，补您来生路之“稳”。愿您来世岁月静好，现世安稳。

第五块石，最特别——是您坟前这捧土中的石。它无名无姓，只是赣中大地上最普通的砂石。可正是这无数的砂石，筑成了我们脚下的土地。您何尝不是这样一块砂石？在历史的长河里，在时代的浪潮中，您普通得不能再普通，却用一生的勤恳、坚韧、善良，完成了做“父亲”的全部尊严。这块无名石，补您来生路之“根”。愿您来世依然扎根在这片您深爱的土地，但这一次，只为自己的生命而存在。

夕阳给新坟镀上一层柔和的金光。我们跪别，磕头。您已是祖山彭模寺最散淡的人……。是的，父亲，您这一生太不散淡，太沉重。如今好了，儿用长流水为您洗净尘劳，用五岳石帮您铺就新途。

今夜，您将第一次为自己而活——在星辰铺成的路上，在清风送来的梦里。而我在这个世界没了父母，不再是儿子，成为儿子的父亲，孙辈的爷爷。直到有一天，我们在时光的尽头重逢，那时，您定会笑着问我：“孩子，这一路，你走得可踏实？”

风起了，吹过满山遍野茶花树。千树万树茶花开，花开花落送亡人。

    2025年12月20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