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济南巷陌间的温情旧俗
文//张玉森

济南的冬至,宛如一幅水墨画卷,总被一层湿冷的雾霭轻柔地晕染着。老辈人常念叨“冬至大如年”,这话语恰似一颗蕴含着深厚情感的种子,早在岁月的长河中,于这济南的巷弄里悄然生根发芽。一踏入腊月的门槛,家家户户的窗台上,便如同飘起了纷纷扬扬的雪花,面粉的洁白在空气中弥漫开来,那是生活即将奏响温暖序曲的前奏。
“冬至不端饺子碗,冻掉耳朵没人管”,奶奶那根饱经岁月沧桑的擀面杖,在案板上欢快地敲打出富有韵律的节奏。她总是带着满脸的慈祥,认真地说道:“咱济南人吃饺子,就得是白菜猪肉馅的。白菜,谐音‘百财’,再配上咱们济南那清冽甘甜的泉水来和面,那才叫一个够味儿!”只见她那布满皱纹却依旧灵巧的双手,轻轻拿起一个个面剂子,如同在雕琢一件件精美的艺术品,让它们在指尖欢快地旋转着,不一会儿,便擀成了薄如蝉翼般的面皮。接着,她将剁得细碎如泥的馅料,小心翼翼地裹进面皮之中,手指灵动地捏出一个个宛如元宝般精致的褶子。
锅里的水欢快地“咕嘟咕嘟”冒着泡,仿佛在急切地迎接饺子的到来。饺子们一个个欢快地跳入锅中,在滚烫的水中翻滚几个跟头后,便被奶奶熟练地捞起,盛放在碗中。浇上些许香醋,轻轻咬上一口,那瞬间,热气如同袅袅炊烟般混着浓郁的肉香扑面而来,仿佛连窗上那晶莹剔透的冰花,都被这股暖意融化了几分。这一碗热气腾腾的饺子,不仅仅是济南人对抗严寒的坚实底气,更是祖祖辈辈传承下来的深深念想。医圣张仲景那流传千古的“娇耳”故事,早已被奶奶用那饱含深情的双手,揉进了这一个个饱满的面团之中。
巷口的那棵老槐树,宛如一位沉默而睿智的老者,静静地守护着这片土地。树下,总有一些提着篮子的人,他们的身影在冬日的暖阳下显得格外温暖。篮子里,是刚刚蒸好的黄米糕,它们被细心地裹着苇叶,透着一股清新而诱人的清甜。“吃了糕,来年高”,卖糕的大爷那洪亮的嗓音,如同冬日里的一阵暖风,在巷弄间回荡。那黄米被磨得细腻无比,巧妙地掺和着红枣与豆沙,蒸出来后,油亮油亮的,仿佛被赋予了生命的光泽。轻轻咬上一口,那黏黏的口感瞬间黏在舌尖,甜意如同潺潺溪流,慢慢地渗进心里。老济南人讲究,在冬至这一天,除了饺子,还得给孩子们揣上一块糕,说是能“压惊避寒”。其实呀,这哪里仅仅是一块糕,分明是把对未来日子的甜蜜期许,悄悄地塞给了来年。
祠堂里,香火在冬至这一天格外旺盛。那座青砖灰瓦的院子,宛如一座承载着家族记忆与情感的殿堂。族人们提着精心准备的祭品,迈着庄重的步伐纷纷前来。案几上,摆满了刚出锅的饺子、热气腾腾的蒸糕,还有自家酿造的醇厚米酒。长辈们神情肃穆地对着牌位,轻声念叨着那些朴实而又真挚的话语:“今年收成好,孩子们都平平安安的……”那袅袅升起的烟缕,慢悠悠地缠上梁木,仿佛在温柔地穿梭于时光的缝隙,把这些饱含着家族深情的话语,捎给远在另一个世界的老祖宗。祭完祖后,一大家子人紧紧地挤在老屋那温暖的炕桌上,共享这温馨的团圆饭。小辈们恭敬地给长辈斟满酒,老人们则满脸慈爱地给孩子夹菜,欢声笑语在屋子里肆意回荡,撞在墙上,又轻轻弹回来,裹挟着满屋子的热气,让整个屋子都弥漫着浓浓的亲情。
冬至的夜晚,格外漫长。路灯在弥漫的雾气中晕染出一圈圈暖黄色的光晕,宛如夜空中闪烁的星辰,给这寒冷的冬夜增添了几分温暖。穿着厚厚棉袄的行人,缩着脖子,脚步匆匆地往家赶,仿佛那温暖的港湾,是他们在这漫长寒夜中最迫切的向往。偶尔,一阵鞭炮声“噼啪”炸开,如同冬日里的一声惊雷,惊飞了檐下栖息的麻雀,打破了夜的寂静。
我静静地站在大明湖边,望着那在寒风中摇曳的残荷,心中不禁涌起一股莫名的感慨。忽然,我想起了“冬至一阳生”的那句古老话语。眼前,水面虽然结着一层薄薄的冰,但在那冰面之下,济南的泉水却在悄无声息地涌动,仿佛在诉说着生命的坚韧与不息。就像这日子,当寒冷达到了极致,反倒隐隐藏着回暖的盼头,让人在绝望中看到希望的曙光。
济南的冬至,从来都不是冷冷清清、孤寂落寞的。它藏在那一碗碗饺子的腾腾热气里,裹在那一块块黄米糕的馥郁甜香中,浸在祠堂里那袅袅升腾的烟火间。这些温暖而美好的旧俗,宛如一串晶莹剔透的糖葫芦,将平凡的日子串得红红火火,让每一个济南人都深深懂得:再漫长的黑夜,也熬不过一碗热饭所带来的温暖;再寒冷的天气,只要有家可归,有这些传承千年的旧俗相伴,就有着拆不散、斩不断的温情与眷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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