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家围子的旧时光
文/穆孟田
一、乳名“花子”的由来
岁月碾过指尖,旧时光里的那些人、那些事,总在不经意间涌上心头,带着泥土的芬芳与烟火的暖意。水有源,树有根。1954年6月6日,农历五月初六,我生于吉林省原怀德县(现公主岭市)广宁村孙家围子屯儿。父亲50岁得子,喜不自胜,却又忧心我身子骨弱不好养活,便依屯里的老规矩,让我“要”三年饭——每年正月十五、五月初五、八月十五,这三天挨家挨户讨百家饭,还为我取了乳名“花子”,盼着沾些百家福气,护我岁岁平安。这个“花子”的名跟随我许多年,我姨王彤、姨夫贾巨文;舅父李木文、陈剑秋、刘义甲、王臣;舅母郭淑纯、王旭平等数百人,即便我成家后仍直呼我“花子”,辽源的五个表妹,还总喊我“花子哥”。
二、乡邻的热忱相待
南北屯子的乡亲,不管是冷家屯儿、毛家屯儿、魏家屯儿等屯子的,还是柳条沟、李嗑巴店、谢账房的,还有曲家屯、龙王庙、太平山的,都知我父母的厚道为人,也跟着替他们高兴。我去要饭的日子,天刚擦亮,乡亲们就忙活开了,把细粉条扎成小捆,黄米糕切成方块,还有炸得喷香的面果子,都用红绒绳系得整整齐齐,揣在怀里等着。我刚走到土坯门楼子下,门“吱呀”一声就开了,大娘婶子们笑眯眯地把吃食塞到我手里,还摸着我的头念叨“娃快长快大”。尤其太平山(也叫前高家)的人,一提我父母便竖起大拇指,只因那里王麻子的媳妇,是父亲捡来的干闺女,父母待她,向来视如己出。
三、干姐姐的缘分际遇
解放初,我家住在孙家围子屯东头,几间茅草房挨着村头的老榆树,榆树叶沙沙作响的清晨,藏着一段萍水相逢的暖缘。一日天刚蒙蒙亮,父亲掂着灰筐出门倒小灰,迎面撞见一男一女,那女人看见父亲,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突然哭喊着扑过来,男人则慌不择路,一头钻进了青纱帐似的玉米地。原来女人是被拐来的弱智,说不清家乡何处,只反复念叨“我没有家了”。父母心软,去村公所报备后,便将她留在家中。她脆生生地唤我父母“爹妈”,那声称呼,喊得真切又热乎。父母也真把她当作亲闺女疼,锅里有口热饭,先紧着她吃;缝补衣裳,总把新布留给她。后来经布留给她。后来经太平山一位郭姓好心人牵线,这位干姐姐嫁给了当地的王麻子。王麻子虽比她年长许多,却为人端正、体贴入微,也跟着恭恭敬敬喊我父母“爹妈”。二人育有两男两女,小女儿送了人,一家老小的针线活计,全靠母亲在油灯下一针一线操持。可惜1963年前后,干姐姐患鼠疮离世,匆匆走完了她颠沛却也算安稳的一生。如今她的后人仍在太平山落脚,前高家的乡亲,待我也始终格外亲厚,那份情分,是从父母与干姐姐的缘分里,延续下来的暖。
四、乡里规矩的温情圆场
孙家围子的老乡待我,更是疼到了心坎里。按当地习俗,要饭三年期满,得由舅舅亲手踹坏柳条编的要饭筐、撅折枣木要饭棍,再在身上轻轻拍打几下,寓意从此告别讨饭生涯,往后平平安安长大成人。那时我的两个亲娘舅,早已和母亲失散多年,杳无音信,眼看这规矩要落了空,一家人心里都藏着几分遗憾。就在这时,屯里论辈分的李继忠舅舅站了出来,他揣着二两烧酒,红着脸膛,热热闹闹地替我的亲舅舅圆了这份乡里的规矩。只见他大手一挥,一脚踹扁了那只陪着我走了三年的柳条筐,又攥着枣木要饭棍,轻轻一撅,“咔嚓”一声折成两段,随后笑着在我身上拍了拍,朗声说着“娃往后平平安安长大咯”。那一幕,成了我儿时记忆里,最暖的一道光。后来我的两个亲娘舅找到了,在这里不必细说。
五、铭刻于心的亲人暖意
人世间,有血缘的亲属或许不少,可真正能投心对意的,终究难得。我虽没几个血缘至亲,却深深悟得:这世间,处处皆是我的亲人。忘不了李继忠大舅,替我亲娘舅代劳;更忘不了干姥爷王金、姥娘王宋氏、刘永富老刘五叔、老刘五婶,揣着糖球来我家看我的模样,糖球甜丝丝的味道,至今还留在记忆里;忘不了老孙二婶纳鞋底时哼的童谣,针线在鞋底穿梭,调子软软糯糯;忘不了老常三婶摸着我的头、亲着我脸的热乎劲,那掌心的温度,暖了好多年的岁月;忘不了屯中最有名的脾气暴躁的张凤有老张大叔、常凤山老常三叔、范成武老范二舅,他们抡着锄头犁地的身影,在田埂上一晃一晃,汗珠砸进泥土里,滋出细碎的花;更忘不了慈爱的老宋大娘、老宋舅奶、老张大婶、老阚二舅母等一众长辈,从兜里掏出还带着体温的热鸡蛋,塞到我手里,还叮嘱“慢点吃,别噎着”。还有待我如亲孙外甥的老方大姨、老王老舅母,他们的音容笑貌,至今仍清晰地印在我的脑海里,温暖着往后岁岁年年。
六、岁月沉淀的相逢之悟
人生忽短忽长,总在相遇与相离之间辗转。牵手时的暖,挥手时的念,都是岁月沉淀下来的珍贵印记。父母与干姐姐的萍水相逢,乡邻们候我讨饭的热忱,李继忠舅舅代为“破筐折棍”的周全,这些没有血缘的牵挂,早已化作生命里最暖的光,照亮往后漫漫人生路。红尘滚滚,每一场相逢,都是可遇不可求的缘分。相遇时,倾尽真心去珍惜;相离后,带着祝福各安天涯。如今暮年回望,那些散落的记忆碎片,早已拼凑成一幅温暖的画卷,挂在岁月的长廊里。每当想起,心头便漫过一阵温热——原来最珍贵的,从来不是血脉的联结,而是人间烟火里,那份掏心窝子的情分。
天贵在风调雨顺,地贵在五谷丰登,人贵在懂得感恩。这些年我从未忘记孙家围子所有对我有恩的人,凡有乡亲来我住的城市,不管认不认识,也不管是十人还是二十几人,我都要请他们吃饭,还买好返程车票。我还连续十几年给老方大姨、老张大婶、老王老舅母过生日,每次礼钱三百或五百元。这不单纯是钱的事,而是我们情谊的延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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