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复调吟游:
论黄礼诗歌中的“归途”与“褶皱”
安徽/王瑞东
黄礼的《归途》与《重庆的褶皱里》,宛如一轴徐徐展开的双联画,在时空的两个维度上,对现代心灵所渴慕的“归属”与“栖居”进行了深沉而温情的叙事。他不动声色地将外在的行旅,转化为内在的精神求索,其核心在于,诗人不仅描绘了故土的模样,更致力于勘探心灵与家园重新契合的可能路径。
一、归途:消逝牧歌的当代显影与爱的拓扑学
《归途》以一帧极具古典油画感的剪影开篇:“爸妈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 / 一前一后,像两根系着时光的绳”。这里,“影子”是实在身体的延伸,亦是时间侵蚀的痕迹;“绳”的意象奇绝而有力,既是视觉上影子的形态,更是抽象意义上对“时光”的捆绑与牵引。它所牵引的,不仅是一群羊,更是被工业化时代遗忘的、以家庭与土地为轴心的“慢悠悠”的生活节律。诗中“松软的土”、“青草的余温”、“颈间的铃”共同编织了一套完整的感官记忆密码,它不属于未来,而属于一个正在消逝的过去。
然而,黄礼的乡愁并非简单的回溯。他通过精妙的意象转换,完成了一场情感的拓扑学建构。“夕阳落在他们的发上 / 染白了霜,也镀了暖”,这里,“霜”(衰老、时间)与“暖”(亲情、记忆)被并置,形成张力,最终“镀”这一动作让光阴的流逝拥有了金属般的、值得珍藏的质感。全诗的点睛之笔,在于空间的转换与升华:“路的尽头是炊烟 / 而我们,都走在 / 被爱慢慢照亮的路上”。“炊烟”作为家园的传统符号,是终点;但诗人旋即宣告,“我们”皆在路上。这“路”不再是物理的归家之途,而是一条永恒的精神旅程——“爱”成为唯一的光源,它不提供终点,只提供照亮过程本身的意义。因此,《归途》的深层结构,是对一种消逝的、牧歌式的亲缘共同体的深情显影,并最终将其升华为普世的、关于“在爱中行走”的存在寓言。
二、褶皱:城市肌理的感官测绘与栖居的诗学
如果说《归途》是纵向的、向时间深处的温情回望,《重庆的褶皱里》则是横向的、对城市空间的鲜活测绘。诗人放弃了鸟瞰的宏大叙事,而是将自我嵌入城市的“褶皱”——那些被现代性平滑叙事所忽略的缝隙与细节。
诗歌始于一场极具戏剧性的空间并置:“轻轨钻过居民楼的窗沿时 / 我正咬着滚烫的火锅丸子”。现代交通的“钻过”与私人日常的“咬着”在同一瞬间碰撞,奠定了全诗魔幻而生动的感官基调。接着,黄礼进行了一系列出神入化的意象通感:“红油……翻涌成江”,将微观餐桌与宏观地理相连;“梯坎上的老太婆摇着蒲扇 / 把嘉陵江的风,扇成了方言”,则以一个日常动作,完成了自然元素(风)与文化符号(方言)的诗意焊接。风有了乡音,空间便有了灵魂。
“褶皱”是全诗的核心隐喻。石阶是“掌纹”,暗示城市如生命体般有自己的记忆与命运;回声可以落在“解放碑的钟摆上 / 和一碗小面的热气里”,历史的宏大钟声与市井的温热气息在此重叠。诗人测绘的,不是地图上的等高线,而是由声音、气味、触觉(滚烫)、视觉(发亮的夜、红绸带)共同交织成的、立体的城市“肌理”。这种测绘的目的,是为了寻得一种“栖居”的可能:当一个人能品尝出小面热气里的江边回声,他便不再只是城市的过客,而成为了其生命脉络的一部分。
三、双联画的共振:在故乡与他乡之间建造“心乡”
将两首诗并置,我们能清晰看到黄礼构建其诗歌世界的内在逻辑。《归途》是对“源初故乡”的提纯与抽象化,它趋于宁静、单色(夕阳的金与白),最终指向一个被“爱”照亮的形而上的道路。《重庆的褶皱里》则是对“当下他乡”的沉浸与具体化,它喧腾、复色(红油、灯笼、夜的亮),旨在激活感官以确认自身在异质空间中的存在。二者共同回答了现代人何以安放乡愁的命题:真正的“归途”,未必是回到地理上的原点(那可能已物是人非),而是在任何一个所在,以《归途》中提炼的“爱”的眼光,去进行《重庆的褶皱里》那般细致入微的“褶皱”勘探。故乡的精魂,不在他处,正在这种与当下生活建立深度情感联结的能力之中。于是,“被爱慢慢照亮的路上”与藏着故事的“褶皱里”,形成了完美的闭环——前者是照亮的方式,后者是被照亮的、充满意义的空间。
黄礼的这两首诗,因此超越了简单的风景抒情或乡愁咏叹。它们以精准、新颖而又不事张扬的意象系统,完成了对两种“家园”的塑形,并最终在诗学上将它们统一:心安之处,即是故乡;而能发现并热爱生活的每一处“褶皱”,便是最踏实的归途。他的写作,宛如一位耐心的考古学家,不是在发掘遗迹,而是在日常生活的现场,发掘出足以安顿当代灵魂的、永恒的“当下”。
(2025/12/17下午15:55于马鞍山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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