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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令哈”这个名字便是在年少时就听说并记住的。那时,总会从父亲和叔叔们的聊天中听到“德令哈”三个字。久而久之,脑海中自然而然形成了对德令哈的印象——想必那是一个特别遥远的地方,是一个为了生计促使村里的大人们纷纷前去淘金的地方,是一个环境恶劣且异常艰苦的地方。一直以为,去那里的人被生活所迫,着实可怜。就这样猜测着,直到长大成人也不曾去过德令哈。有一年夏季因一个偶然的机会,去了格尔木。列车途径德令哈站时天色已晚,透过窗口,看到远处依稀闪烁的灯光,同行的友人说德令哈到了。于是,便有了第一次的路过。

偶尔路过,便再一次加深了对德令哈的印象,也便再一次有了非常想去看看的冲动。这事过去六年多了,六年后的癸卯年六月,应邀,我便真正到达了德令哈。
1.
到达德令哈已近黄昏。我们被安排居住在巴音河东岸黑海路一家叫“诗城花园”的酒店,酒店四周静谧雅然。黄昏的阳光不急不躁的照射着,出乎意料的暖。太阳依依不舍的落山,用过晚餐,在落日余晖中走出酒店大门,难掩的温暖侵袭着周身,我氤氲在黄昏的夕阳里,不失时机地尽享四周的旷然和景致。沉浸其间,周身舒畅。我生性喜晨霭,也喜黄昏落日余晖。夏日的晨霭带着希望萌发的滋味和冲动,黄昏则更加充满无尽的浪漫忧郁和想入非非。

从百度地图上看,此处离德令哈市区近三公里,周围少行人和车辆,晚风柔和,却足以吹动发梢。信步在无遮无拦无拥挤的人行道上,吹着自由的晚风,望着远处遥不可及的路尽头,我有了想在宽阔的马路中央走一走的想法,于是便使出成年人少有的调皮和诡异走到路中央,用手机拍下了一眼望不到边的长路。夕阳的余晖由浅黄、深黄、渐次淡红及深红,长路便在这黄昏里显得格外旷远高深、棱角分明和色彩绚丽。大地上的色彩像无数条横亘在人间的无间道,它们界限分明,个性十足,这是一种奇异的、光的别样世界。
我说,这是一条适合练车技的路,说着便开始想象恣意放纵驾车行驶的滑稽样。想归想,人世间的规矩须得不折不扣的遵循。然而脚踏这样的大地,行走期间,脑海里难免异想天开。眼前迤逦的色彩在旷远的天际间逐渐散去,道旁的芨芨草和一些菊科植物,还有一些叫不出名儿的花草枝干细长,或丛生,或独树一枝,在晚风中轻轻摇曳。德令哈幅员辽阔、高寒缺氧、空气干燥、少雨多风,眼前的风物使我再一次惊醒,高远辽阔深邃的地理空间和长势良好的花草,像极了这座叫“德令哈”的城市的风骨。

远处是逐渐淡出夕阳的群山和一眼望不到边的长路,近处是少有喧嚣和寂静细微的尘世,对躬身于这片土地上的人们我难以抑制的肃然起敬。
是夜近十点,打的去了市区。市区霓虹闪烁,门庭林立,路上行人稀少,已是一日最佳的休憩时刻,这样的景况实属再正常不过。去一家药店买了药,遂信马由缰行在德令哈夜晚的大街上游荡。

巴音河闪烁的霓虹在远处清晰可见,河畔彩色灯带赤橙黄绿青蓝紫交替变换,时隐时现。灯影变换,倒影便在夜晚的河水里徜徉,浪漫且惬意无限。
发源于祁连山支脉的巴音河纵贯市区,两岸楼市鳞次栉比,河在城中流,城在河边安,这是一座幸福富饶的河流,这里的人们因了它的存在而倍感幸福。拥有河流的人是幸福的,德令哈这座戈壁新城的人们如同沐浴在母亲温暖的襁褓中,我想,他们是幸福的,也是知足的。巴音河是德令哈的幸福河,也是这座城市的护城河,这条河流为德令哈注入无尽的魅力和令人向往的诗意浪漫。巴音河作为德令哈最具特色的靓丽风景线,与海子诗歌陈列馆毗邻再合适不过。虽是深夜,陈列馆附近仍有行人驻足,或观望凝思,或暗自踌躇,想必他们都是如我一样的旅人。海子诗篇《姐姐,今夜我在德令哈》使诗歌从此与这座城市结下了不解之缘。因为一首诗,因为一个人,让人们记住和向往一座城。想必这是海子的幸福,也是德令哈这座小城的幸福。

沿着河岸西侧一路向北,驻足而望,巴音河大桥灯光绚丽,为夜晚的城市增添了浓墨重彩的一笔。时走时停,穿梭林间回廊小亭,白墙黑瓦,碑文林立,在夜空和霓虹的衬托下更显几分庄严几分肃穆。此刻的巴音河,此刻的陈列馆,此刻的德令哈,大致是一天中最能让人思绪绵绵的浪漫时刻。如果,巴音河旖旎的灯光属于热闹的人间,想必海子的诗歌就是对人间最真实最美妙的抒情和浪漫。

伫立巴音河畔,我是个纯粹的俗人。夜晚,星空下,抹去世俗的尘土,摘掉虚伪的面具,干干净净,真实可靠。动了情,作了诗,有了爱,入了心。多美的戈壁小城,多好的夜晚,多么富有远方气息的浪漫诗句。如果我是个幸运儿,祈愿遇上一场雨,雨水浸润大地,万物茁壮生长,诗人的孤独与思念便会长长久久。
在这里,“姐姐,今夜我在德令哈”引发无数文人墨客强烈共鸣和向往,然而,我,一个长期栖居在城市钢筋水泥中的女人,却更加钟情于“从明天起,做一个幸福的人。喂马,劈柴,周游世界。从明天起,关心粮食和蔬菜,我有一座房子,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尽管,在德令哈的第一夜,在我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蚊子偷偷地造访了我的肌肤,我也不在乎。细想一下,就算我是这片土上又一个新的陌生人,就算德令哈于我是陌生的诗和远方,也毫不影响我下一次与之邂逅。至少这里的蚊子对我还是蛮热情的。
2.

如果小城的夜是风韵十足、内敛含蓄的少妇,位于怀头他拉草原上碧蓝如洗、美丽恬静的可鲁克湖更像一位胆大泼辣、别有一番韵味的侠女。

可鲁克湖,水域面积57平方公里,蒙语意为“多草的芨芨滩”“水草丰茂的地方”,午后的阳光与如镜的湖面浑然一体,湖堤芦苇成片,成群的水鸟忽而一跃而起,忽而倏地钻入芦苇丛,这里是鸟儿们的天堂和家园。在可鲁克湖畔,我完全被水天相接的蓝色绸缎迷惑,尽管午后疯狂的蚊蝇向我铺面而来,我也毫无惧色,径直扑向这片碧蓝。
同行的老师介绍说,可鲁克湖是微碱性淡水湖,因为水色澄清,湖面平静,每年春季都会引得成群的斑头雁、渔鸥、黑颈鹤、野鸭等珍禽来此筑穴垒巢、生儿育女。时逢夏日,湖水澄澈碧蓝,芦苇绿意盎然,鸟鸣声声高低起伏,鱼翔深水涟漪浮沉,偶有夏风拂面,恰是微风柔情。这湖啊,因了这些景致,时时灵动和生机勃勃。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如今,可鲁克湖不仅发展成了旅游景区,还建有码头、游艇、摩托艇、帐房餐厅等旅游接待设施,每年春夏这里就成了游客热门打卡的地方。湖域人工放养的鲤鱼、青鱼、鲫鱼、螃蟹等水产品,据说产量喜人,为德令哈乡村振兴着实助了一臂之力。好景致,好湖水,好一个高原圣地。

巴音河自东南而来,汇入可鲁克湖,可鲁克湖水自西南流出,注入托素湖。可鲁克、托素,德令哈的情人湖。传说英俊帅气的小伙子托素和美丽善良的姑娘可鲁克决定举办婚礼,按照当地风俗,这场姻缘需要得到部落首领的允许,于是托素去部落头人家请求准婚。部落首领看到如花似玉的可鲁克,便动了邪念,心生毒计。头人为了考验托素对可鲁克的忠诚,命他到一个名叫“盐泽”的地方背回一袋盐。盐泽遥远荒凉,为和心上人成为眷属,托素当晚不顾劳累奔波来到了盐泽。但终因路途遥远崎岖坎坷,托素背着盐返回时累死在了路上。一只好心的大雁将托素的死讯带给了可鲁克。悲痛欲绝的可鲁克拼命向托素倒下的方向跑去。当她刚到托素倒下的地方时,也累死在了恋人托素身旁。这时奇迹发生了,一声巨响,两道金光照亮天空并迅即落地,托素和可鲁克瞬间幻化为两个湖泊,一个咸水湖,一个淡水湖,一曰托素湖,一曰可鲁克湖。从此,他们日夜相守在怀头他拉草原上。

古老的湖泊,浪漫的爱情故事依然新鲜如初,两汪湖水把生死相依的湛蓝裸露在世人面前,这种坦然和坦荡的勇气,在柴达木,在德令哈,不离不弃广为传颂,惠及后人。一路走来,可鲁克湖水依然清澈如蓝,我,一路心如止水。
3.
山体嶙峋的悬崖陡壁上生长的柏树是柏树山的绝景。位于德令哈市北部的柏树山距离德令哈市区10公里路程,是小城的天然屏障。柏树山的柏树又称青海崖柏,多数高大且秀直,巨伞如盖,抗旱耐寒。无论在峭壁悬崖上,还是在山石丘壑间,它们都能扎根生长。这个季节的高原骄阳似火,季风却不乏犀利,柏树在这样的气候条件下苍翠欲滴、葱茏葳蕤,不能不说是一种奇迹。

上山的路崎岖多弯,路遇群养攀岩怪石间,犄角上红蓝色的标记仿佛是天然成形,与刺眼的阳光和那一身羊毛很是匹配。再行,偶见道旁柏树伫立,挺拔傲立,枝干全然褪去树皮,光秃着站立,许是长期风剥雨蚀,使它褪去了绿色的外衣,露出了健美的肌肉。你看它全无羞怯,美得伟岸,丑陋一词还真是与之无关。这柏树从底部一米处分出若干个独立的枝干,枝干顶端苍绿有度,稀疏得体。路边,独立的一棵柏树,貌似孤独却不寂寞。
行至最高处,海拔已比市区高出约一千米。青海云杉在高处数年如一日,为柏树山增添豪气。这种白垩纪时代的古老树种,高大苍郁,与银杏、水杉一样都是珍稀的“活化石”。山涧瀑布飞流直下,水声轰隆,声势浩大,柏树山更显霸气无敌。在嶙峋的峭壁和垒起的砾石间,人越发变得弱小、狭隘。这是山的自豪,恰是德令哈这片土地和德令哈人的自豪。

六月,是百花盛开的季节,但柏树山洗尽铅华洗去浮躁,以独属自己的方式简单的存在着。在这里,世间繁杂、城市喧嚣、人性虚妄、情绪低落统统被高大险峻隔绝在外。戈壁柏树,深居幽谷,既无未名的苦痛,也无刻意扬名显身的奢望,单就那粗狂豪放,不谙世俗,就足以令无数名山名川望尘莫及。真是由衷地佩服大自然的奇妙造化。

夕阳西下,柏树山包容万物、高远静谧的气息令万事万物瞬间安静了下来,我们也下了山。沿途笔直的公路两旁杨树高大林立,路旁三三两两悠闲消夏的市民,他们说着不同的口音,语言南腔北调,显然,小城的建设者来自四面八方。德令哈虽小而偏远,可照例吸引天南海北的人们来此工作生活奉献。网络时代信息化迅速,德令哈的魅力,已不偏不倚得以展示,小城在岁月的旅程中走得稳妥踏实,并被越来越多的人所熟知、所接受。

在德令哈,我只是个过客,然而,幸运的我头顶蓝天白云,足裹黄土砂砾,被德令哈独有的气息反复清洗、荡涤,心中的焦躁逐渐安静,逐渐熄灭。
思前想后,德令哈就是一种瘾,不去戒不掉。去了,还是没戒掉。(原文刊载于2025年第6期《雪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