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板上的旧时光》

文/林佩语

南方的雨，总爱缠缠绵绵地下，尤其是在入了秋的老巷里。雨丝细如牛毛，落在青石板上，晕开一圈圈浅浅的湿痕，也晕开了我心底藏了多年的旧时光。

我是在外婆家长大的。外婆家就在老巷的最深处，一扇斑驳的木门，推开时会发出“吱呀”的声响，像一首老旧的童谣。外婆总说，这木门的年纪，比我妈还要大上一轮。院子里种着一棵桂花树，每到中秋前后，满院都飘着甜丝丝的香气，风一吹，细碎的花瓣就簌簌落下，铺在青石板上，像一层金色的绒毯。

那时候的我，总爱光着脚丫在青石板上跑。石板被岁月磨得光滑，带着雨后的微凉，踩上去舒服极了。外婆总是跟在我身后，一边嗔怪着“慢点跑，别摔着”，一边手里拿着毛巾，准备随时给我擦汗。巷子口有个卖麦芽糖的老爷爷，挑着一副担子，担子两头的木桶里，装着金黄透亮的麦芽糖。他的吆喝声悠长又响亮，回荡在整条巷子里：“卖麦芽糖咯——甜滋滋的麦芽糖——”

我一听这声音，就会拽着外婆的衣角往外跑。外婆无奈地笑着，从兜里掏出几毛钱，递给老爷爷。老爷爷接过钱，拿起小锤子和铁片，在那块琥珀般的麦芽糖上轻轻敲打，“叮叮当当”的声音，是我童年里最动听的乐曲。一小块麦芽糖，能让我开心一整天。我会坐在桂花树下的石凳上，一点点地舔着，甜意从舌尖蔓延到心底，连空气里的桂花香，都变得更浓了。

巷子里的邻居们，都熟络得像一家人。张奶奶家的酱菜做得最好吃，每次腌好了，总会端一碗送到外婆家；李叔叔是个木匠，闲来无事时，会给我做一些小木马、小风车；隔壁的阿明哥，比我大几岁，总带着我去巷尾的小河边摸鱼捉虾。夏天的傍晚，大人们都搬着竹椅坐在巷口乘凉，摇着蒲扇，聊着家长里短。孩子们则在巷子里追逐打闹，笑声清脆得像风铃。

后来，我到了上学的年纪，爸妈把我接回了城里。临走那天，雨下得很大，和今天的雨很像。外婆站在木门旁，不停地抹着眼泪，嘴里反复念叨着“要好好学习，要常回来看看”。我坐在车里，看着外婆的身影越来越小，看着那条老巷渐渐消失在雨幕里，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酸酸的。

城里的日子很热闹，高楼林立，车水马龙。可我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少了青石板的微凉，少了桂花的甜香，少了麦芽糖的滋味，少了老巷里的那些欢声笑语。

一晃十几年过去，我终于又回到了这条老巷。雨还在下，青石板依旧泛着温润的光。外婆家的木门，还是老样子，推开时依旧会发出“吱呀”的声响。院子里的桂花树，比以前更粗壮了，只是，再也没有人在树下喊我慢点跑了。外婆在几年前就走了，走的时候，手里还攥着我小时候最喜欢的那个小风车。

我慢慢走在青石板上，脚步放得很轻，生怕惊扰了巷子里的宁静。巷口的麦芽糖担子，早就不见了踪影；张奶奶和李叔叔，也搬去了新的小区；阿明哥，听说去了外地打工，很少回来。整条巷子，安静得只剩下雨声。

我走到桂花树下，捡起一片飘落的花瓣，放在鼻尖轻嗅。熟悉的甜香，瞬间将我包裹。恍惚间，我仿佛又看到了那个光着脚丫的小女孩，在青石板上奔跑，外婆跟在身后，笑容慈祥；仿佛又听到了麦芽糖老爷爷的吆喝声，听到了邻居们的谈笑声，听到了孩子们的嬉闹声。

雨还在下，青石板上的水洼里，映出了我的影子，也映出了那段回不去的旧时光。原来，有些记忆，就像刻在青石板上的纹路，无论时光如何流转，都不会被磨灭。它会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随着一阵风，一场雨，悄然浮现，温暖着往后的岁岁年年。

作者简介：林佩语，现读于广东工程职业技术学院现代文秘D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