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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黄秀峰,笔名老土,山东宁阳人,山东省作家协会会员、山东省评论家协会会员、山东省青年作家协会首届主席团副秘书长,先后获得“最美自强宁阳人”“信义宁阳·好人每周之光”“泰安好人”等荣誉称号,曾接受中央电视台《影响力时代》、泰安电视台直通县市区等栏目采访。
先后担任《西江月》《山东青年作家》编委,《红色中国》《华夏文坛》《青岛知青》《沃土》《凤凰山诗刊》等文学期刊执行总编辑,《中国草根》文学杂志社社长,新中华报业集团副总裁;累计创作诗歌、散文、小说、报告文学、文学评论、影视剧本、影视歌曲等300多万字。
作品录入2012、2013山东省作家协会《齐鲁文学作品年展》《济南作家论》《从平凡到卓越》《中国,流泪的五月》等数十部文集,长篇小说《你是我的眼睛》、《草长莺飞》三部曲(《蟋都轶事》《沧桑》《活着》)、《梨花尖上的宣礼谣》等,并先后在国内外荣获大奖。

《烟火红尘》三部曲
苦情(小说)
文/老土
1
凤凰山的轮廓浸在初冬的晨雾里,像一块被水汽泡软的青灰色石头。石藤镇就卧在山脚下,天还没亮透,镇口的路灯还眨着昏黄的眼,小吃店的蒸笼已经冒出白腾腾的热气,裹挟着葱花油饼的香气,漫过县道上匆匆掠过的电动车轮。
三十多年了,侯琼还是习惯把自己融进这片嘈杂里。她裹紧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羽绒服,车筐里放着一个塑料袋,装着今天的早饭:一个面包,一个鸡蛋,一盒牛奶。电动车的轱辘碾过路面的薄霜,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她目不斜视,盯着前方服装厂的方向——每天她都要比工友早到四十分钟,把车间和卫生间打扫干净,这样一个月能多拿一百五十块钱。
一百五十块,在她心里是沉甸甸的。大女儿小静那笔烂账,像块石头压得全家喘不过气。小静刚参加工作那会儿,意气风发,放着安稳的白领差事不做,非要趁着物流园刚起步的东风,和同学合伙开农产品加工厂,主打凤凰山的核桃、大枣和黄金梨,说要把家乡的特产卖到全国各地。侯琼不懂什么商业模式,只记得女儿当初眼睛发亮地说“妈,等厂子赚钱了,我给你买金镯子,带你去云南老家看看”。可现实是,不到十个月,工厂就垮了,一百多万的外债,像座山压在了小静的肩膀上。那时候小静还没离婚,夫妻俩还想着靠这个厂子翻身,最后却落得人财两空,婚姻也走到了尽头。
侯琼的电动车拐进服装厂的大门,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传达室的老张头在打盹。她熟门熟路地钻进更衣室,换上那件灰扑扑的工作服,拿起墙角的拖把。车间里的缝纫机还沉默着,空气里飘着布料和机油混合的味道。她从车间的这头拖到那头,拖把划过地面,留下湿漉漉的痕迹,又很快被穿堂风吹干。然后是卫生间,瓷砖墙面上沾着污渍,垃圾桶里塞满了纸巾和零食袋,她弯腰把垃圾一一清出去,倒进院外的大垃圾桶,又拿起喷壶,往角落里喷了些廉价的空气清新剂,刺鼻的香味压过了污浊的气味。
锅炉的火点起来了,橘红色的火苗舔着炉壁,车间里渐渐有了暖意。侯琼看了看手腕上那块旧电子表,七点四十,刚好来得及吃早饭。她坐在更衣室的长条凳上,撕开面包的包装袋,小口小口地啃着,动作快得像在赶时间。
“嘎吱嘎吱”的高跟鞋声由远及近,是老板娘小丽。小丽和小静差不多年纪,圆脸,爱笑,总是穿着精致的套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琼姨,吃早饭呢?”她笑着打了声招呼,语气熟稔,不等侯琼回话,就踩着高跟鞋进了自己的办公室,鞋跟敲击地面的声响在空旷的走廊里渐渐远去。
侯琼很快吃完了早饭,不大一会儿,就有人三三两两陆续走进车间。女人们放下手里的早饭,手里还攥着刚从集市上买的青菜,嘴巴也没闲着,家长里短的话匣子瞬间就打开了。“可别去供销社买鸡蛋了,涨了两毛呢,东头那家便民超市更划算!”一个嗓门洪亮的大嫂刚进门就嚷嚷,立刻引来一片附和。“可不是嘛,俺家那小子昨天相亲又黄了,女方嫌他在物流园开车不着家!”另一个女人叹着气,脸上满是愁容。这时,胖大嫂挤到人群中间,扬着手里的喜糖,笑得合不拢嘴:“都来沾沾喜气!俺儿媳妇生了大胖小子,下周六办满月酒,都来喝喜酒啊!”话音刚落,车间里就响起一片道贺声。女人们一边说着家长里短,一边整理着工位上的布料,有的提前调试着缝纫机。没过多久,此起彼伏的机器声便响了起来,“哒哒哒”的缝纫声、“咔咔咔”的锁边声交织在一起,一百多人的服装厂很快就轰鸣声一片,织就成石藤镇服装厂特有的晨曲。
“琼姨,今儿暖气烧得早啊,怪暖和的。”邻座的张姐抬头冲她笑了笑。张姐是邻村来的,和侯琼年纪相仿,平日里待人热络,见谁都客客气气。
侯琼“嗯”了一声,手指摸着冰凉的布料,心里却暖不起来。小静的脸总在她眼前晃,离婚后的憔悴,欠债后的焦虑,还有抑郁症发作时那双空洞的眼睛。2018年春天,小静咬牙出国去了新加坡打工,在餐馆洗盘子,在超市理货,五年时间,硬生生还了八十多万。回来的时候,人瘦得脱了形,头发白了大半,看着比侯琼还显老。好在治疗了一年,精神头总算缓过来了,现在在镇上的酒店当服务员,一个月挣三千多,刚够自己糊口。
外债还剩二十多万,侯琼掰着手指头算,自己一个月工资三千五,加上打扫卫生的一百五,省吃俭用一个月能攒下两千。二女儿珊珊更拼,在电商工业园的仓库里当分拣员,每天加班到半夜,一个月能挣六千多,几乎把所有的钱都贴补给了姐姐。
侯琼叹了口气,刚要踩动锁边机的踏板,阿香从后面拽了拽她的衣角。阿香是邻村的,嘴碎,最爱打听别人家的闲事。两人一起走进卫生间,阿香凑近她,压低声音说:“琼妹子,你家大丫头找着对象没?俺娘家侄子,刚离婚,四十岁,包工头,家里好几套房子呢,还有个儿子上初中了,人实诚,要不俺给你撮合撮合?”
侯琼的心猛地一沉。她从没跟人提过女儿的婚事,阿香这话,像根针,扎得她心口发疼。小静离婚后就对婚姻没了念想,一门心思扑在还债上;珊珊呢,三十二了,早就成了镇上人嘴里的“大龄剩女”,媒人踏破了门槛,她却总说“姐的债没还清,我不嫁人”。
她勉强挤出个笑,摇摇头:“孩子们的事,让她们自己做主吧,我老婆子掺和啥。”说完,她转身就走,留下阿香在身后悻悻地嘟囔:“两个闺女都老大不小了,还挑啥挑,过了这村没这店了。”
侯琼回到工位上,手指放在锁边机上,却半天没动。缝纫机的嗡嗡声在耳边响着,女人们的聊天声也飘了过来,可她什么都听不进去。阿香的话像根刺,扎进了她的心里,拔不出来。她看着眼前堆积如山的布料,突然觉得鼻子发酸,眼眶发热。
“琼姨。”小丽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老板娘手里拎着一个快餐盒,放在她的工位上,“我中午有事出去,同事给我带的饭,你帮我吃了吧,别浪费了。”
侯琼连忙摆手:“不用不用,我自己带了早饭。”
“拿着吧。”小丽笑了笑,转身又进了办公室。
周围的工友都看了过来,眼神里带着羡慕。谁都知道,老板娘待侯琼好,厂里有啥好吃的好用的,总想着她。侯琼把快餐盒放进抽屉里,心里暖暖的,又有些酸涩。她拿起一块布料,脚尖用力一踩,锁边机发出咔咔咔的声响,淹没了她眼角的湿意。
2
石藤镇的日头慢慢爬高,晨雾散了,凤凰山的轮廓清晰起来。服装厂的车间里,机器声震耳欲聋,女人们的说话声被切割成零碎的片段,飘在空气里。
侯琼的手指飞快地动着,锁边机的针头划过布料,留下整齐的线迹。她的动作熟练得近乎麻木,每天重复着同样的工序,锁扣眼,剪线头,打包,像个不知疲倦的陀螺。只有在偶尔抬手擦汗的时候,她才会停下来,看一眼窗外。
窗外,县道上的车多了起来,有拉货的大卡车,呼啸着开进电商工业园;有接送学生的面包车,载着叽叽喳喳的孩子驶过;还有骑着电动车的男人女人,匆匆忙忙地赶路。石藤镇这些年变化真大,以前村里人都往城里跑,现在好了,镇上有了食品厂、服装厂、电商工业园,在家门口就能打工挣钱,不用再背井离乡。
可日子还是难。侯琼想起小静的工厂,当初也是借着电商工业园的东风,想着把山里的核桃、大枣和黄金梨包装成礼盒,通过物流发往全国各地。可年轻人太急功近利,不懂市场行情,也不懂管理,进货的时候被人坑了,销路又没打开,最后血本无归。那时候小静刚参加工作没几年,还没经历过婚姻的变故,满脑子都是创业的热血,谁劝都不听。
“琼姨,歇会儿吧,喝口水。”张姐递过来一个搪瓷缸子,里面是温热的白开水。
侯琼接过缸子,喝了一口,喉咙里润润的。“不累,干惯了。”她笑了笑,放下缸子,又拿起了布料。
张姐叹了口气,压低声音说:“俺听说了,你家小静那笔债,还剩不少吧?唉,这年头,做生意难啊,俺侄子去年在物流园开了个小物流公司,亏了十几万,现在还在跑货车还债呢。”
侯琼的心揪了一下,点点头:“慢慢还吧,总会还清的。”
“你也别太苦了自己。”张姐看了看她身上的旧羽绒服,“天冷了,买件新棉袄穿,别总穿孩子们的旧衣服。”
侯琼笑了笑,没说话。她的衣服,大多是小静和珊珊穿剩下的,洗了又洗,补了又补。不是舍不得买,是每一分钱都要掰成两半花。大女儿的债,小女儿的婚事,哪一样都需要钱。
中午的时候,侯琼打开抽屉里的快餐盒,里面是一份红烧肉盖饭,肉香扑鼻。她没舍得吃,把饭装进塑料袋里,想着晚上带回家,热一热给丈夫阿彪吃。虽然那个男人让她心寒,但终究是一家人。
阿彪,这个名字像根刺,扎在侯琼心里三十多年。她是云南石林人,年轻时被邻村的姐姐骗到山东,说给她介绍个好人家。见面的时候,阿彪嘴甜,会说好听话,她涉世未深,稀里糊涂就嫁了。可婚后才发现,这个男人嗜酒好赌,脾气暴躁,尤其是在她接连生了两个女儿之后,更是变本加厉。
重男轻女的思想,在这个男人心里根深蒂固。他总说,两个丫头片子都是赔钱货,不如生个儿子能传宗接代。侯琼怀小静的时候,他还盼着是个儿子,生下来一看是女儿,当场就摔了碗。生珊珊的时候,他连医院都没去,侯琼是在村里的卫生所生的,月子里没人照顾,落下了一身病根。
最让侯琼心寒的,是珊珊五岁那年。那天她送珊珊去镇上的幼儿园,回来晚了,耽误了给阿彪做饭。阿彪喝了酒,红着眼睛对她拳打脚踢,嘴里骂着“臭娘们,连个儿子都生不出来,还敢偷懒”。侯琼被打得浑身是伤,看着蜷缩在角落里吓得哭不出声的珊珊,她的心彻底死了。
那天晚上,她抱着珊珊,一步一步走到大汶河边。河水冰凉,漫过她的脚踝,她看着河里自己的倒影,想着就这样一了百了。可珊珊的小手紧紧抓着她的衣角,哭着喊“妈妈,我怕”。那一刻,她心软了。为了两个女儿,她不能死。
乡亲们发现了她们,把她们拉了上来。从那以后,她和阿彪就成了名存实亡的夫妻。她带着两个女儿,守着几亩薄田,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阿彪依旧嗜酒好赌,输了钱就回家骂骂咧咧,有时候还会动手。侯琼从不还手,也从不争辩,她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两个女儿身上。
十年前,石藤镇办起了工厂,侯琼把几亩地包给了邻居,进了服装厂打工。她想着,离那个男人远一点,就能少挨点打骂。这些年,她在厂里勤勤恳恳,从不偷懒,就是想多挣点钱,让两个女儿过上好日子。
下午的时候,车间里的暖气更足了,侯琼的额头渗出了汗珠。她正忙着锁边,手机突然响了,是珊珊打来的。她连忙接起电话,走到车间外的走廊里。
“妈,你在忙着吗?”珊珊的声音带着疲惫,却很轻快。
“没呢,在上班。”侯琼的声音放柔了,“怎么了?是不是累着了?”
“不累。”珊珊笑了笑,“妈,我这个月加班多,发了六千六!我给你买了件新羽绒服,二百块钱,可暖和了,我留了四百块当生活费,剩下的六千,我转给姐姐了,让她快点还债。”
侯琼的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她抬手擦了擦眼角,声音哽咽:“傻丫头,你给妈买什么衣服,你姐前几年给我买的那件还能穿。你也老大不小了,别总想着你姐,快找个对象嫁了吧。”
“妈,你别哭呀。”珊珊的声音也带了点哭腔,“我知道你和姐姐这些年受了不少苦。等姐姐还清了债,我再考虑婚事。再说了,我现在这样,哪个男人愿意娶我?等以后日子好了,我一定给你找个好女婿,让你享福。”
“你这孩子……”侯琼说不下去了,挂了电话,靠在走廊的墙上,眼泪无声地滑落。
夕阳西下,把凤凰山的影子拉得很长。车间里的机器声渐渐稀疏了,不少工友收拾东西准备下班,可还有好些赶计件的女人,舍不得走,依旧坐在缝纫机前,手指飞快地忙活,想着多挣一点是一点。侯琼擦干眼泪,回到工位上,她也是赶计件的一员,自然不肯早走,把剩下的布料锁完边,又把车间打扫了一遍,才换上自己的衣服,骑着电动车,慢慢往家的方向走。
县道上的车少了,路旁的小吃店灯光几乎都关了,镇上的小店大多在这个时辰歇业,只有零星几家还亮着微弱的灯,饭菜的香气早已消散。侯琼的车筐里,放着那份没舍得吃的红烧肉盖饭,还有工友给的两块水果糖。她看着远处凤凰山的轮廓,心里想着,等小静还清了债,等珊珊嫁了人,她就回云南老家看看,看看小时候的山,小时候的水。
3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点了。石藤镇的夜色很浓,邻居家的窗户都熄了灯,只有零星的路灯,在黑夜里投下昏黄的光。侯琼推开院门,院子里静悄悄的,风卷着墙角的枯叶,发出哗啦啦的声响,像谁在低声呜咽。
她刚把电动车停好,一股浓烈的酒气就扑面而来。她心里咯噔一下,知道阿彪又喝酒了。
“臭娘们,还知道回来?”黑暗中,一个沙哑的声音响起来,紧接着,一只拳头就落在了她的肩膀上。力道很大,隔着羽绒服,她还是觉得钻心地疼。
侯琼没吭声,也没躲。三十多年了,她已经习惯了。她径直走进厨房,拿起铝壶,打开水龙头,接了一壶水,放在电磁炉上,摁下开关。水壶发出嗡嗡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阿彪摇摇晃晃地从屋里走出来,他瘦得像只大虾公,不到一米六的个子,穿着一件皱巴巴的棉袄,脸上泛着酒后的潮红,三角眼眯着,眼神浑浊。“擦脚巾呢?”他吼了一声,语气里满是不耐烦。
侯琼起身,走到院里的晾绳旁,拿起一条半干的毛巾,扔在沙发扶手上。然后她就进了自己的房间,反手把门插上了。
这是她的小天地,不大,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三抽桌。桌上放着一个相框,里面是十年前的照片,她站在中间,小静二十四岁,珊珊二十二岁,三个女人笑得眉眼弯弯。那时候,小静刚参加工作没几年,还没离婚,珊珊也还没开始为姐姐的债务奔波,日子虽然清贫,却也安稳。
侯琼坐在床上,脱下羽绒服,换上小静给她买的那件旧夹克。她摸了摸夹克的布料,心里暖暖的。然后她拿起暖瓶,试了试水温,又从墙角的方便面箱子里拿出一包方便面,泡上。
这就是她的晚饭。每天晚上,她都这样,泡一包方便面,简单地填饱肚子。她舍不得吃好的,舍不得穿好的,把所有的钱,都攒起来,帮小静还债。
窗外,传来阿彪骂骂咧咧的声音,夹杂着酒瓶碰撞的声响。侯琼捂住耳朵,不想听,也不愿听。她想起珊珊五岁那年的事,想起大汶河边冰凉的河水,想起女儿哭着喊“妈妈,我怕”的样子。她的心,像被针扎一样疼。
她打开泡好的方便面,拿起筷子,小口小口地吃着。面已经泡得有些软了,没什么味道,可她吃得很认真。她要活下去,要看着两个女儿过上好日子。
吃完面,她收拾好碗筷,又擦了擦桌子。然后她坐在床边,拿起手机,看着珊珊发来的照片。照片上,是一件红色的羽绒服,款式新颖,颜色鲜艳。珊珊说,这件衣服二百块,防风又保暖,让她冬天穿着上班。
侯琼的嘴角,露出了一丝久违的笑容。
夜深了,阿彪的骂声停了,院子里静了下来。侯琼躺在床上,却睡不着。她想起小静,想起她在酒店里端盘子的样子,想起她脸上的疲惫;想起珊珊,想起她在电商工业园的仓库里熬夜分拣货物的样子,想起她手上的茧子。
她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想起云南石林的山山水水。那时候,她还是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每天跟着父母上山采茶,日子过得无忧无虑。如果当初没有被人骗到山东,如果当初没有嫁给阿彪,她的人生,会不会是另一个样子?
可是人生没有如果。她嫁给了阿彪,生了两个女儿,吃了半辈子的苦。但她不后悔,因为她有两个懂事的女儿。小静虽然经历了失败的婚姻和创业的挫折,但她没有倒下,2018年春天远赴新加坡打工还债,如今努力生活;珊珊虽然为了姐姐耽误了自己的婚事,但她孝顺,懂事,知道心疼她这个妈。
侯琼想着,等小静还清了债,她就劝小静再找个好男人,好好过日子;等珊珊嫁了人,她就帮着带孩子,享享清福。她还想着,等日子好了,她就带着两个女儿,回云南老家看看。看看父母的坟,看看小时候的伙伴,看看那片生她养她的土地。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户,洒在她的床上。月光很柔和,像母亲的手,轻轻抚摸着她的脸。侯琼闭上眼睛,嘴角带着笑意。
她好像做了一个梦。梦里,凤凰山的梨花开了,漫山遍野的白,像落下了一场永远不会融化的雪。大汶河的水清清的,倒映着蓝天白云。小静穿着漂亮的裙子,身边站着一个温文尔雅的男人,他们笑着向她走来;珊珊也穿着婚纱,挽着一个高大帅气的小伙子,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两个女儿都找到了好归宿,她们挽着她的手,一起走在大汶河边,走在凤凰山下。
风很轻,月很明,夜色里,有微光在闪烁。
侯琼的眼角,流出了一滴大大的泪珠,是甜的…
2025年12月18日于凤凰山下怡文兰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