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人世间,许许多多的事物,在你开始经常地不停地思念的时候,往往就是你得不到或者即将失去或者已经失去的时候。
我最后一次陪母亲回故乡,距今已经四年了。

故乡,什么是故乡?老家和故乡的区别在哪儿?随着岁月的延长,我越来越体味到,故乡,其实就是至亲越来越少,思念的次数越来越多,但回去的次数越来越少的地方。如果爷爷奶奶还生活在那里,如果父亲母亲还生活在那里,如果妻子儿女还生活在那里,她,能称之为故乡吗?
我真真切切清清楚楚地记得,第一次陪着挽着母亲回故乡,是在1965年3月26日,农历乙巳年的二月二十四日。那一年,我刚过十岁。
那年的3月25日上午,我和嵩县城关完小四二班的同学们正在上第二节课。突然,教室前门出现了我的房东刘爷爷。他不管不顾地大声叫到,明选,明选,赶快出来,赶快出来!在一阵骚动中,他已拉着我的手,跑出了教室。
我们一路小跑。刘爷爷气喘吁吁地说,明选,你爸爸怕是不行了。
我到了家。在经过一阵紧急忙乱但毫无效果的抢救之后,父亲被担架抬往县医院,担架后面,跟着我的爷爷奶奶和浑身颤抖踉踉跄跄的母亲。
当天傍晚,父亲撒手,撇下了白发爹娘,撇下了31岁的母亲和我们兄妹三个。
父亲的离去,对爷爷奶奶和母亲来说,该是有思想准备的,该是不震惊的。因为当时父亲已患病半年,西医手术中医调理,甚至还请了神汉巫婆打鬼驱邪,最后都已束手无策。爷爷奶奶也是得知儿子病重,才从老家赶来嵩县的。但对于十来岁的我,却是晴天霹雳,我在医院走廊里,一边大声骂着医生护士,怨他们没有救活父亲,一边哭喊着爸爸——爸爸——
我不知道,一直到了今天,我也不知道,叔叔阿姨们是在怎样的慌乱中,用一个晚上的时间,买来棺木,买来衣帽鞋袜,为父亲备齐了身后该有的一切。
第二天早上,县里安排了一辆大卡车,装上父亲,坐上我们,回往洛宁老家。爷爷搂着5岁的妹妹,奶奶抱着不到两岁的弟弟,坐在驾驶室里,我陪着母亲,在车厢里扶着父亲的灵柩。看着可怜的一家老小,前来送行的叔叔阿姨和一街两行的乡邻们,无不满脸淌泪。
那个春日,我至今想起来,还是侵入骨髓的寒。从嵩县到洛宁,近200里路程,在没有篷子的车厢里,初春的寒风吹透了我们单薄的棉衣,真冷真冷。母亲的脸上,泪水沾着头发,头发沾着泪水,她已哭不出声来,可她还在哭。她边哭边紧紧地攥着我的手,生怕一松开我就会跑丢了似的。
父亲回家了。
我们到家了。
时至今日,我还耿耿于怀,我还弄不明白,不知何朝何代留下的乡风民俗,亡故在外面的人不能再进家门!
父亲当然也不例外。他在外求学工作奔波多年,如今回到了生他养他的故乡,回到了他的家,却不能再进家门,只能躺在大门外的寒风中。
31岁的父亲去世,家乡人称为“少亡”,灵柩不能久停。我们回到故乡的第二天下午,父亲就要出殡下葬。
盖棺之时,木匠一手拿着一拃长的钉子,一手拎着大大的铁锤,肃立在父亲的棺木旁。大我许多的本家兄长递给我一块白棉布,含着泪对我说,钉钉子的时候,你要一边擦拭棺木一边喊叫躲钉,不然就会钉在你爸爸身上。人家说左边钉钉,你要喊,爸爸,右边躲钉,人家说右边钉钉,你要喊,爸爸,左边躲钉。随着我一声声撕心裂肺的哭喊,便是一声声震碎人心的重锤落下。一声哭喊,一声锤落,一声锤落,一声哭喊,我已瘫软的不能站立,我已悲痛的不能发声。
丧葬的习俗,一代代流传下来,该是合理的。我作为长子,尽管还年幼,行些必要的礼数,也该是合理的。可如今想来,我还是眼里盈泪,心中含悲,忍不住想大喊一声,大人们啊,你们怎么忍心!
从坟上下来,跌跌撞撞的母亲,还是攥着我的手不肯放松。我们娘俩,不知道怎样恍恍惚惚地走了几里地,也不记得是怎样回到了老屋。

2020年3月26日,农历庚子年三月初三,我再次陪母亲回故乡。但这一次,不再是母亲紧紧地攥着我的手,而是我紧紧地抱着母亲的骨灰,送她老人家回故乡和父亲团聚。
母亲是2019年12月18日上午十点钟,离开这个世界,离开亲人的。当时疫情初起,天寒地冻,全家人商定,择日再让母亲入土为安。
回故乡的这一天,儿子开着道奇轿车,车头上挽着黑纱。我坐在副驾上,尽管初春的寒风依然刮脸,可母亲在我的怀里享受着暖气的吹拂,一点也不会感觉冷。
妹妹一家,弟弟一家,开着车紧随在后面,孙男娣女手捧着鲜花,大家一路都在述说着母亲故事,好像她老人家还在我们身边。
看着母亲慈祥的遗像,抚摸着她的骨灰,我又想起和她的遗体告别后即将火化的一幕,我紧紧抱着母亲的身子,脸贴着她冰凉的脸,泣不成声。我知道,这一松手,将是永远,永远也见不着我的亲娘了。
回故乡的路再长,也没有我对母亲的思念长。世人都知爹娘苦,世人都知爹娘难,可我的母亲,在她坎坷的人生中,更是活得难上加难。
母亲出生在洛宁原上鳌庄一个土地主家里,从她片片段段的讲述中得知,十六岁之前的她,其实和穷人家的孩子没多大差别。两个舅舅可以上学,但她不能。求知若渴的母亲,每天晚上做着家务偷听舅舅们读书,竟也背会了许多。过年时人家的孩子穿新衣,可她没有。用母亲的话说,喜儿过年,爹爹还割二尺红头绳,我连喜儿也不如。不管有没有享上福,地主家女儿这个名分,却是一背几十年,并影响了她的人生。
真正让母亲过上舒心日子,是来到邓家之后。父母成婚时,叔叔年少,姑姑尚未出生,爷爷奶奶把母亲当亲生女儿看待,教她学女红,教她做茶饭,送她上学堂,一家人长慈儿孝和睦亲善,是别人眼里口里的幸福大家庭。
随着姑姑和我的出生,爷爷奶奶有了女儿,得了长孙,邓家大院里,更是一派祥和欢声不断。

1958年,为了我们小家庭的团聚和照顾父亲,母亲带着我和妹妹到了父亲工作的嵩县,几年后又添了弟弟。父亲勤勉工作,母亲相夫教子,操持家务,五口之家也称得上幸福美满。可人生在世,总有不测风云,总有难逃厄运。父亲在林业部门工作,正逢国家大搞绿化,他经常翻山越岭搞普查,做规划,加上三年自然灾害时期,生活困难,吃饭难保证,积劳成疾,重病不治,永远离开了我们。
离开父亲的岁月,是我真正认识世界认识世人认识人生的开始,知道了什么叫酸甜苦辣风霜雨雪阴晴圆缺。也更是我真正了解母亲读懂母亲爱戴母亲敬仰亲的开始, 知道了什么叫伟大无私情深似海大爱无疆。
父亲离世时,母亲刚刚31岁。父亲弥留之际,母亲抱着拉着三个儿女站在病榻之前,面对公婆,她抚摸着父亲不肯闭合的双眼,哽咽着说:你放心去吧,我拉棍要饭,也会颐养父母,育子成人。一句承诺,注定了她54年的艰辛磨砺。
寡居的日子里,有房东奶奶,有热心阿姨,有不忍心的叔叔伯伯,看母亲一人带三个不低不高的孩子,日子实在艰难,不止一次苦心相劝:树挪死,人挪活,要她再走一家。可母亲总是含泪回绝:今后这话永远不要再提啦。
文革时期,一个造反派头头不知从哪里得知母亲出身不好,逼迫母亲拖儿带女回老家务农,并说,让你闺女娃子回家割草放牛吧,贫下中农家的孩子不是没有饿死一个吗?母亲据理力争费尽周折才留在嵩县城里,使我们家得到了相对稳定的生活环境,我们兄妹三人也避免了中断学业,得到了相对正常的教育。待我们稍大一点,尽管家里困难重重,可母亲总是鼓励我们好好读书好好上学,不要着急上班挣钱。
父亲去世后,原来没有工作的母亲走出家门,既当爹又当娘,每月拿着比右派分子还低一元的二十块钱工资,加上微薄的抚恤金,苦苦支撑着一个家。
屋漏偏逢连阴雨。文革动乱,单位撤销,从1968到1971,四年之中没了工作没了收入的母亲,几十次求告无门,流干了苦涩的泪水,忍辱负重到处找活以养家糊口。寒冬腊月,她敲开冰冻的河水,为招待所拆洗被褥,为县医院清洗床单。盛夏酷暑,她坐在煤油灯下,为服装厂锁扣眼钉扣子。风里雨里,她拖着弱小的身子,去揭树皮搂树叶刨树根挖野菜,吃尽了人间苦,受尽了世间罪。

记忆最深的是,一个好心人看母亲日子太过艰难,给介绍了一个运砖头的临时活。我们娘俩用筐子抬了一天,累死累活,才挣了八毛钱。就在这样艰难的岁月里,组织上给爷爷奶奶的抚恤金,母亲从没有断过一个月少过一分钱,按期如数寄回老家。
更记得父亲安葬之后,组织上一次性发放了300元抚恤金。回到嵩县不久,爷爷就去信说要盖房子,希望把这300块钱寄回去使用。母亲的好朋友含泪相劝说,姐啊,你可千万不敢错拿主意,这可是仨孩子的活命钱,你必须留下呀!母亲却说,放心吧,俺明选他爷是个好人正经人,一定会用这钱办正事。就这样,她把抚恤金分文不留全部寄给爷爷。
1965到1995三十年间,我们邓家先后有31岁的父亲、63岁的爷爷、38岁的婶婶、49岁的叔叔和80多岁的奶奶相继离世,母亲拖儿带女连夜奔丧料理后事,哭干了眼泪耗尽了心神,但她只恨命运不公,却从未对亲人们说过半句怨言。三年困难时期,嵩县陶村总有豫东难民要饭。记得冬日里,每有讨饭者上门,母亲总是把仅有的饭食热热给人吃。她一边烧火一边给我说,天气寒冷衣衫单薄,冷饭吃吃人会里外都冷的。看见担柴的人赤裸着双脚,母亲会把父亲半旧的鞋子送上。她说,既给人家,总叫人能穿,自己的,我缝缝补补能将就。
她行善助人,也要求儿女去做。记得是1964年,地质队租用生产队的场房屋着了火,食堂的炊事员双腿烧伤。看着他一瘸一拐担水做饭,母亲就让我去帮忙抬水。不满10岁的我,一抬就是半个多月。房东奶奶生病时,她伺候床前擦屎刮尿,去世后又以亲闺女的身份,披麻戴孝扫墓送终。

母亲的一举一动,我们兄妹看在眼里记在心上,慢慢地也变成了自觉的行为。
母亲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人,从没有领过一官半职。但从我们兄妹记事起,她就教育我们,为人要正直,做人要清白,做事要诚实,人穷志不短,再穷再苦,都要通过劳动一分一分挣,一分一分攒,用自己的力气去经营光景。当我们兄妹几个始有公干,大小有权,理财管物之时,她时常告诫我们,要牢记“菜里虫菜里死”的古训,千万不能有贪欲之心邪恶之念。后辈两代,谨记殷殷忠告,不忘谆谆教诲,无论职务高低,位置轻重,管人管物,没有一人生贪欲之念,做非份之事。
儿子轻轻地踩了刹车,我从思念中走出,车前站着母亲的弟弟妹妹侄男侄女至爱亲朋。
母亲回家了。
我们到家了。
在全家人拥着母亲去往父亲墓地的路上,我再次思绪万千心潮难平。我想,有娘陪伴的岁月,是幸福无比的。人有来生吗?人有来世吗?若有来生,若有来世,我们还能做母子吗?
四年来,睹物思人,没有一天不想娘,没有一天不念娘,特别是在节庆佳日,特别是在娘的生日忌日。我的两个小孙女,更是把母亲住过的房间称为“老奶屋”,把她们心爱的宝贝玩具糖果都藏在“老奶屋”里。每当此时,我都是两眼噙泪,既难过又欣喜。难过的是她们再没了老奶的疼爱,欣喜的是老奶永远活在她们心里。
从重孙女们对老奶的思念里,我最后一次陪娘回故乡路上的一个个问号,都已有了确切的答案。一个人,一定有来生,一定有来世,到那时,娘抱着我,娘牵着我,我扶着娘,我陪着娘,一次又一次地,继续奔波在回家的路上。
此文写完之后我才发现,天啊,第一次陪娘回故乡送父亲,是1965年3月26日。最后一次陪娘回故乡与父亲相见,是2020年3月26日,一天不差,相隔整整55年。
人的安排?
神的安排?
2023年2月26日

作者简介:邓明选,网名望天。曾任洛阳日报报业集团总编辑。热爱自然,观鸟护鸟,礼赞生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