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遥与柳青

            文｜张愈升

作家路遥生前视作家柳青为自己的文学教父。柳青的“创业史”路遥前后读了不止有七、八遍。每阅读一次，收获都不一样。路遥逝世前，一部“创业史”还摆在病床头。可见路遥对柳青崇拜之深。路遥在世时，每年清明节都要去西安长安区皇甫村神禾原上，拜谒柳青，虔诚的把鲜花和松枝摆在柳青墓前。

柳青、路遥虽然都是陕北老乡，两人相差几十岁。柳青1916年7月出生陕北吴堡县；路遥1949年12月出生陕北榆林清涧县，两地相隔不远。是文学情缘把两人的心紧紧拴在了一起。一个作家的成长与发展，固然离不开地理环境，历史文化与时代生活。同时，还有一个重要因素，就是在特定的地域中，一段时间内所形成的文学氛围。全国解放后，作为陕西，一直是我国当代文学大省。五十年代出现了一个以柳青、杜鹏程、王汶石、李若冰、魏钢焰等为代表的在全国具有重大影响力的作家群。他们继承了“五四”以来的现实主义精神和解放区文学的优良传统，出版了诸如《创业史》、《保卫延安》、《风雪之夜》、《柴达木手纪》、《船夫曲》等脍炙人口的佳作，不仅在当时产生了强烈的轰动效应，并且至今还保持着一定的艺术魅力。老一代作家所造就的美好文学环境，成为培养一代又一代作家的精神摇篮。在陕西老一辈作家中柳青对路遥所产生的特殊影响，在文坛上已成人所皆知的佳话。

在柳青与路遥身上，我们看到了精神火把的传递与人格力量的赓续，听到了两颗美丽的灵魂在相互理解中进行觉悟的对话。

柳青在他的少年时代就开始投身革命，他接受过战争炮火的洗礼，经受过边区最困苦的生活考验，革命的需要让他拿起笔来从事着另一种方式的战斗。当战争的硝烟还在中国大地弥漫时，他就成功地创作了反映边区农民生活的长篇小说《种谷记》而后又推出了表现战争生活的长篇《铜墙铁壁》。在解放后，柳青几乎成为与赵树理并驾齐驱的著名作家。柳青三十三岁时，新中国刚刚建立，也就在这一年，在陕北一个贫苦的农民家庭中，随着一个婴儿的呱呱落地，宣告了路遥的诞生。此后，柳青长期扎根皇甫村，投身于农村合作化运动，于1959年出版了长篇小说《创业史》。几年后在延川中学读书的路遥第一次读到柳青的《创业史》时，便意味着上帝已经做好了命运的安排。《创业史》第一次为路遥打开了一个美不胜收的艺术世界，唤醒了路遥一颗沉睡的爱美的心灵。这部经常带着路遥休温的《创业史》，曾经陪伴他承受过多少饥饿的折磨，渡过多少凄风苦雨的夜晚柳青不仅是路遥崇拜的偶像，并且，通过反复阅读《创业史》，早在心理上就开始同这位未曾谋面的作家进行思想感情的交流与碰撞，在长年的潜移默化中，从精神到人格都得到了陶冶与提升。多年后，当路遥成为《延河》杂志社编辑，并有幸成为《创业史》第二部的责编，经常出现在柳青面前，不断聆听柳青的教诲时，路遥更进一步对这位神交已久的前辈作家、作品进行阅读、分析与阐释。柳青逝世后，在所有怀念柳青的文章里应该说路遥的两篇文章对柳青做出了最深刻的理解与最透彻的分析，表现出路遥是柳青的真正的知已与知音。路遥至死对柳青充满真诚的感激，正如路遥自己所说的“我细心地研究过他的著作，他的言论和他本人的一举一动，他帮助我提升了作为一个作家所必备的精神素质。”正是在精神与人格上，这位忘年之交的朋友有许多相通相似之处。

柳青说“文学作品要强烈，要像酒精一样，而不能掺进大量的水”，正是这种强烈的责任感，使柳青对自己作品的艺术质量总是有永无止境的追求。《创业史》第一部，柳青用了六年时间，从头至尾写了四遍，一万字的题叙就花了整整八个月。尽管时代的发展，使路遥在文学观念上挣脱了“为政治服务”的沉重枷锁，但是，作为一位真正的现实主义作家他并没有淡化对事业的使命感，也没有改变严肃的工作态度。在创作中，路遥像一位虔诚的教徒。他说：“作家的劳动，绝不仅仅是为了取悦于当代，而更重要的是给历史一个深厚的交待”。从此话中，不仅表现出路遥在文学创作上具有高瞻远瞩的眼光，而且更表现出对于文学事业的一种高度的历史责任感。

另外路遥与柳青，在文学上都具有雄伟的抱负和成就大事业的英雄气魄。这两位作家在创作中从不小打小闹，也不迷恋小的故事，而是怀着“史诗”的情结，在自己的艺术世界中建构起时代精神的大宫阙。

在具体创作中，俩位作家都有创新精神与自我超越意识，他们始终不满意自己笔下的东西总是把眼光向大师的作品看齐。在具体创作中，两位作家都具有坚忍不拔的顽强意志与不惜献身的牺牲精神。柳青为了能奉献出无愧于时代的艺术真品，不惜放弃在京华的优裕生活，全家举迁到陕西省长安县的皇甫村，住在一个破庙改成的宅院里，一住就是十四年。在十多年中与农民一块摸爬滚打，以一个农民的角色，体验生活的酸甜苦辣。柳青说：“文学是愚人的事业”，“只有愿意为文学卖命的人才能干这一行”。他提出的“六十年一个单元，就是把文学当作终身的事业”。一部《创业史》，可谓呕心沥血。苦心孤诸，柳青说：“创业史”是一个字一个字地抠出来的”。“柳青受尽折磨，妻子马葳被逼迫自杀，尽管如此，柳青却痴心不改，依然进行《创业史》第二部创作，病危中的柳青，路遥是这样描述的：“他整个躯体像燃烧过熊熊大火的树木，变得干枯而焦黑，一切生命的嫩枝绿叶似乎都看不见了”。在柳青生命的最后一段时间，他以倔强的姿态，用手中的笔同死神进行争分夺秒的搏斗。在路遥看来，“作家最大的痛苦不只是在于自己的命，而在于他不能完成的事业！这是一个真正的悲剧”。柳青为了未竞的事业，最终折戟沙场，献出自己的生命，留下一部残缺的《创业史》使柳青死不瞑目，铸成千古遗恨。而路遥，这位不甘平庸的拼命三郎，与他的导师相比，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路遥抛弃了一切人间温情，如同一位苦行憎，一心只想修成功德圆满。当《平凡的世界》写完第二部时，命运把他推向了在生命与完成作品之间的两难选择的境地，如果停笔休养，可能会重演柳青的悲剧，只给世人留下半部杰作。如果继续写下去，可能会付出生命的代价。关键时刻，路遥毅然地选择后者，不惜用生命作赌注，把后路彻底切断。路遥说“只要上苍赐福了我，让我能最后冲过终点。那么永远倒下不再起来，也可以安然闭目了”。结果竟然不幸言中。路遥最终用自己全部热血与生命铸成一个完整的艺术大厦，他虽然避免了柳青的悲剧，却也化作了一道血染的风景。今天，当我们遥望柳青与路遥在历史的时空中逐渐远去的身影，面对两位宁死不屈、倒在文学战场上的英灵，在无限敬仰、壮怀邀烈中，虽感受到一股刻骨的悲怆与苍凉。但路遥、柳青为我们留下了永远的《平凡的世界》和《创业史》两部历史绝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