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物象的寒意与存在的温度
一一论黄礼《冬的序章》中的现代都市诗学
安徽/王瑞东
黄礼的《冬的序章》是一首精确捕捉当代都市生活质地与精神气候的切片式诗作。诗人以冷静、细致的观察,将冬季的物理寒冷与现代生存的隐喻性“冷感”交织在一起,通过一系列高度具象又富含张力的日常物象,编织出一幅疏离而又暗含微弱关怀的都市冬景图。这首诗的成功之处在于,它避免了空泛的抒情或抽象的哲思,而是让“寒冷”在具体的物件、动作与空间中自行显形,并最终在一个微小而私人的动作中,寻找到抵抗寒冷的诗意可能。
诗歌的前三节如同一组缓慢移动的电影镜头,从公共空间(街道、楼道)过渡到半公共空间(写字楼),每个镜头都锁定在承载“冷”的容器上。“风剥掉最后一片枯叶”,一个“剥”字,赋予了冬季一种主动的、近乎暴力的剥离力,为全诗定下基调。“快递盒堆在楼道角落/胶带粘住的,是未拆封的寒”是神来之笔,诗人将抽象的“寒”实体化为一件被封存在现代物流符号(快递盒、胶带)中的物品,暗示了都市人际的隔绝与生活中那些被延迟接收的冰冷感受。同样,“奶茶的温度撑不过半条街”精准地度量了都市人短暂暖意的脆弱性,而“通勤族把自己塞进羽绒服”的“塞”字,则传神地刻画出个体在庞大城市系统中被迫收缩、隐藏的生存状态。
诗的视角继而转入内部空间,但寒意并未消退。“写字楼的空调吹着干燥的风/键盘敲出的声响,带着僵硬的节奏”,这里,寒冷已从物理温度转化为一种存在的节奏和氛围。空调的“干燥”与键盘声的“僵硬”互为注解,描绘出一种被科技产品调节却依然缺乏生命润泽的工作环境。窗外“灰得发沉”的天空和“浸了水的棉絮”般的云,进一步将外部世界的物理属性(沉重、潮湿)内化为心理的压迫感。
然而,这首诗并未沉溺于单向度的冰冷铺陈。从第四节开始,一种微弱但确切的关怀开始渗透。路灯的“暖黄的光晕”与“细碎的冷”形成触觉与视觉的微妙对抗。对“流浪猫”的注视——它“把呜咽藏进夜色”——是诗中第一次出现对“他者”生存的明确关注。这一注视,悄然为最后两节“我”的自我关照与人对外部生命的责任做了铺垫。
全诗的升华点在于最后两节看似平常的私人动作:“我裹紧毛毯,盯着手机屏幕”与“忽然想起阳台的绿植/该搬进屋里”。在这里,公共的、弥漫的寒冷终于聚焦于一个私密的、具身的“我”。手机屏幕上闪烁的“雪花图标”是数字时代对自然的抽象提示,而“想起绿植”则是从虚拟符号向真实生命的回归。这个“想起”和“搬进”的动作虽小,却是一个重要的诗学转折:它标志着从被动的观察、承受寒冷,转向主动的、保护性的干预。绿植作为阳台上脆弱的生命,成为“我”与冷酷外界之间一个需要被守护的联结。“躲过这场初雪的试探”中的“试探”一词尤为精妙,它赋予初雪以人格化的主动性,而“躲过”则成为“我”对这场自然(亦是生存)考验的第一次、也是充满温情的回应。
《冬的序章》因而构建了一个完整的情感与认知弧线:从外部世界无所不在的寒意入侵(风剥枯叶、胶带封寒),到都市人群收缩性的防御(塞进羽绒服、僵硬敲键),再到对更弱小生命的共情(流浪猫),最终落脚于一个具体、微小却充满责任感的保护行动(搬进绿植)。诗人黄礼用克制而精确的语言证明,现代诗无需咆哮或嘶吼,真正的抵抗与温情,可能就蕴藏在对一串钥匙冰冷触感的记录,或是对一株植物能否安然过冬的忽然惦念之中。这首诗是冬天的序章,或许也是一次关于如何在现代性的冷冽中,重新学习保存温度的心灵序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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