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炭火盆边的冬日暖
邱思敏
南方的冬天,湿冷是浸入骨髓的。没有北方的漫天飞雪,只有连绵阴雨带来的潮气,像无形的网,裹着人,钻进衣领袖口。这年寒假,我回到了奶奶居住的南方小镇。
奶奶家在巷子深处,青石板路被雨水洗得发亮。屋里的旧式窗棱挡不住寒气,手指尖总是冰凉的。奶奶见我缩手缩脚,便在堂屋中央摆出了那只擦得锃亮的旧铜盆。
“囡囡冷了吧?奶奶给你生火。”她佝偻着背,从墙角抱来一捆晒干的柴禾,仔细地用枯松针引燃。火苗起初怯生生的,舔舐着细柴,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奶奶不慌不忙,用火钳耐心地拨弄着,又添上几块耐烧的木炭。渐渐地,一股温暖的红光从盆底升腾起来,橘黄色的火焰摇曳着,热气开始丝丝缕缕地弥漫开来。
我赶紧把冻僵的手拢到炭盆上方。那暖意并非灼热逼人,而是一种温柔而坚定的包围,像奶奶布满皱纹却异常柔软的手。湿冷的寒气仿佛被这小小的火盆逼退到墙角,堂屋的空气变得干燥、松软起来,带着一种好闻的烟火气和木炭特有的焦香。
奶奶拉过一把矮竹椅,紧挨着我坐下,又从针线箩里拿出几团旧毛线。“冬天长,奶奶给你打件新毛衫。”她的眼睛不太好使了,对着火光,眯着眼,用粗糙的手指笨拙地捻着线头。线团在她腿上滚着,银针交错,发出细微的嗒嗒声。火光照着她花白的鬓角,映在布满岁月沟壑的脸上,显得格外柔和。盆边的空气被烤得暖洋洋的,带着毛线的味道,让人昏昏欲睡。窗外,檐角淅淅沥沥的冬雨声,仿佛也成了这温暖背景里舒缓的伴奏。
“奶奶,您也暖暖手。”我轻声说。她笑着放下针线,把手伸到火盆上烤着,松弛的皮肤在火光下微微发亮。“奶奶老了,骨头缝里都透着寒气。这盆炭火啊,是奶奶冬天的伴儿。”她絮絮叨叨地讲起从前,讲这铜盆还是爷爷年轻时打的,讲没有暖气的日子,一家人围炉夜话的情景。炭火静静地燃着,映着奶奶平静的侧脸,那些逝去的时光和眼前的温暖,在小小的火盆里交织、沉淀。
晚上,是冬日最难熬的时辰。老屋空旷,寒气更重。奶奶总会提前把炭火烧得旺旺的,再在上面小心地盖上一层薄薄的炭灰,让它“焖”着,这样既能保温,又不易熄灭。临睡前,奶奶会仔细检查炭盆是否安全,然后端进我的房间,放在离床不远不近的地方。房间里弥散着暖意,被褥里也塞进了暖乎乎的汤婆子。我躺下,看着炭灰下偶尔透出的点点红光,像冬夜里沉睡的星子,安稳、静谧。奶奶会坐在床沿,就着微弱的煤油灯光(后来换成了小台灯),替我掖好被角,轻轻哼几句不成调的旧曲谣。那暖意,从炭盆散发出来,从厚厚的棉被里透出来,更从奶奶慈爱的眼神和动作里流淌出来,将我严严实实地包裹。窗外的冷雨敲打着瓦片,屋内却自成一方温暖的小天地。
寒假结束,我带着奶奶新打好的厚毛衣离开。火车启动,望着站台上奶奶越来越小的身影,在南方灰蒙蒙的冬日里显得格外单薄。那一刻,车厢里的暖气似乎比不上老屋炭火的温度。我知道,小镇巷子深处的那盆炭火,连同奶奶佝偻着腰生火的样子、眯眼打毛衣的神情、掖被角时的轻声叮咛,都已深深烙在我的心底。
南方湿冷的冬天,没有轰轰烈烈的暖阳普照,却总有这样一盆小小的炭火,在幽深的巷陌,在老旧的屋檐下,用微弱却坚韧的光和热,驱散着透骨的寒。那不是惊天动地的温暖,是细水长流的熨帖,是深藏在烟火气里的深情守护,足以暖透整个冬天,乃至更漫长的岁月。
作者简介:邱思敏,就读于广东工程职业技术学院,现代文秘专业。热爱文学与写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