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了
作者/腊梅飘香
晨光是从窗帘缝里钻进来的,细细的一条,落在被子上,暖洋洋的。人还在床上,心却好像已经醒了,知道今天不同——今天是回家的日子。在外头漂了八九天,东南西北地跑,看了各样的海,吹了各样的风,骨头缝里都仿佛沾着咸湿的水汽。但这会儿,那点将要回家的窃喜,像被窝里藏着的暖,悄悄地,一丝丝地,从四肢百骸里透出来,痒酥酥的。
酒店的早餐是自助的,花样多,却总觉着缺了点什么。兴许是缺了家里厨房窗口那片固定的天光,或是缺了那只盛惯了的旧碗。匆匆吃了几口,心思早已不在餐台上。回房去收拾行李,来时箱子里整整齐齐的东西,此刻都带着旅行的倦意,胡乱蜷着。将那几件穿过的衣裳叠进去时,竟又闻见那不同海风的味道——有的清冽些,带着礁石的气息;有的温厚些,混着沙滩白日里晒透了的暖。这八九天的光阴,竟都被这些看不见、摸不着,却又真切切留在纤维里的风,给收着了。
上午十一点一刻,酒店的车子准时来了。司机话不多,只帮着把箱子放进后备箱。车子驶出去,将那住了几日的酒店,还有酒店外那条总飘着海鲜大排档香味的小街,一一抛在后头。路旁的椰子树,高高的,叶子在风里懒懒地摇,像在作一种不甚用心的告别。看着它们退去,心里那点按捺着的激动,便像壶里将开的水,咕嘟咕嘟地顶着盖儿。到底是快回家了。
机场总是那样,宏大,明亮,带着一种不容分说的匆忙。办好手续,丫头便拉着我直奔必胜客。她说,上飞机前,得吃顿踏实的。披萨的奶酪拉出长长的丝,炒饭油润,意面味道香醇,一杯冰饮下肚,那因早起赶路而生出的、浮在表面的一层焦躁,便被妥帖地安抚下去。这大概便是食物的好了,它能将人从那种悬空的状态里,暂时地、安稳地,拉回到地面上来。
安检的队伍长长的,人挨着人。这当口,心里反而静了。过了这道门,便真是归途了。六号登机口,靠窗的位置坐下,看窗外庞大的飞机缓缓移动,地勤人员穿着反光背心,做着我看不懂的手势。一点整,机身一动,加速,而后是一种挣脱般的轻盈——飞起来了。
地面的事物渐渐变小,缩成棋盘格的田,玩具似的房,最后,只剩一片蔚蓝的海,镶着一道曲折的白边。方才那点“踏实”的感觉,又悄悄溜走了,身子是困在座椅里的,心却跟着飞机,悬在万丈高空之上。阳光猛烈地照进来,晒得人发昏。空乘送来饮料,我要了杯温水,慢慢地喝。忽然想起那些吹过的海风了。此刻它们在哪里呢?是还在那陌生的海滩上徘徊,拂过陌生人的衣角?还是竟有一缕两缕,顽皮地、不舍地,偷偷钻进了这飞机的缝隙里,跟着我一同回家去了?这想法有些傻气,自己想着,便也笑了。困意渐渐上来,意识便在那轰隆的引擎声与一片金色的阳光里浮沉着,像一片无所依凭的羽毛。
迷糊间,机身微微一震,轮子触到了实实在在的地面。广播里响起熟悉的地名,带着一种独特的口音。四点,咸阳机场到了。脚下是北方的土地了,干燥的空气,瞬间便吸走了身上最后一点南方的潮润。丫头去取车,我守着行李等她。不多时,她便开着我们那辆旧车过来了,脸上有点小小的得意,像个办了件大事的孩子。“妈妈,这个停车场,一天才二十,八天一百六,划算吧?”她亮着眼睛说。我笑着点头。那车子里,有一股熟悉的、微微的皮革与尘土混合的味道,一闻见,心里便像有个角落,“咔哒”一声,严丝合缝地归了位。
车子驶上机场高速,窗外的景致,是看惯了的北方的旷野。树是杨树、槐树,姿态硬朗,叶子也不似南方的肥绿,是些疏疏的、带着灰调的绿。天色正一分一分地暗下来,西边却烧着一片壮丽的晚霞,金黄、橘红、绛紫,泼洒似地渲染了半边天。这北方的落日,到底是更阔大,更干脆些,不像海边,日落总牵扯着许多水汽,缠绵悱恻的。车载电台里,流出絮絮的本地新闻与家常的歌曲,听在耳里,不成调,却安心。
拐进熟悉的小区大门,门卫大哥从窗里探出头,笑着点了点头。路灯已经亮了,一盏一盏,晕开一团团暖黄的光。看到自家那栋楼了,看到六楼那个没有亮灯的、黑着的窗了——那黑,此刻看去,却是全世界最温柔、最值得奔赴的所在。
七点十分。钥匙插进锁孔,转动,“咔”一声轻响。门开了。
一股气息扑面而来。那是尘埃静静落定的味道,是柜子里书页的味道,是昨日生活留下的、独一无二的底子的味道。这味道,说不出哪里好,却让人的每一根神经,都在一瞬间松弛下来。开了灯,光亮洒满一室。所有的物件,沙发,茶几,墙上那幅有点歪了的画,都在原地,静静地等着。八九天的漂流,像一场梦。而此刻,梦醒了,我站在自家的客厅中央,门外世界的那些热闹与风光,潮声与风鸣,忽然都退得很远,很远,成了壁上的一幅画。
丫头放下箱子,长吁一口气,说:“可算回来了。”我走到窗前,把窗户推开一道缝,夜风溜进来...
作者简介:李晓梅,陕西商洛人,文学爱好者。作品散见于多种杂志报刊和微刊。文学观:读书写作是我抚慰心灵的一种方式,也是与这个世界对话的一种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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