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弹簧上的深圳梦(中篇小说)
作者//岁月匆匆
第七章 五十万的重量
一九八七年的深圳,春风已带上了南海特有的潮热,裹挟着海水淡淡的咸腥气息,掠过华强北熙攘的街道。这里的喧嚣,比两年前更甚,仿佛每一个空气分子都在随着经济的升温而剧烈跳动。
刘锋站在自己刚刚完成扩租的店铺前,初夏的阳光照在簇新的玻璃门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店铺的门脸比之前宽敞了一倍有余,“锋达弹簧批发”的旧招牌已经被取下,工人们正小心翼翼地安装着新定做的招牌——“锋达精密弹簧”。烫金的楷体字在红底映衬下,显得格外醒目和气派。店铺面积从二十平米扩展到了八十平米,后面还隔出了一个十平米的小仓库,货架林立,各种规格的弹簧分门别类,码放得整整齐齐。
看着眼前这一切,刘锋心中感慨万千。从那个五平米的角落柜台,到如今初具规模的门店,其中的艰辛,唯有自知。
“刘老板,招牌装好了,您验收一下。”安装工人的话打断了他的思绪。刘锋走上前,仔细看了看安装的牢固度和角度,确认无误后,在验收单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然后,他很自然地从皮夹里抽出一小叠“大团结”(十元纸币),数出几张,爽快地付清了尾款。
这个看似寻常的动作,却让他的思绪瞬间飘回了几年以前。刚来深圳时,在建筑工地旁看着那碗标价三块钱、冒着热气的牛肉面,他咽了多少次口水,最终却还是选择了啃自己带的干粮。三块钱,在当时是他一天多的工钱,舍不得。而现在,支付这样一笔安装招牌的费用,他已经可以面不改色。
不仅如此,他不仅彻底还清了家里所有的债务,妹妹小芳也不负众望,考上了省城的师范大学,成为了村里少有的大学生。他甚至在发展迅速的罗湖区,按揭买下了一套两居室的房子——虽然只是付了首付,每个月还要偿还贷款,但对于一个从北方农村赤手空拳闯出来的小子来说,这已经是几年前无法想象的成就了。母亲来看过一次,摸着雪白的墙壁和光洁的地砖,欢喜得直掉眼泪,嘴里不停念叨:“我儿有出息了,有出息了……”
“刘老板,有您的电话!”店里新雇的会计小陈,一个刚从财会学校毕业的姑娘,从门口探出头来喊道。刘锋收回思绪,快步走回店里,接起电话。“喂,是锋达公司的刘老板吗?”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略显严肃的男声,“我是工商银行信贷部的李振邦。”
“李主任,您好您好!”刘锋立刻回应,语气恭敬而不失分寸。他前段时间,在几个老客户的建议下,鼓起勇气向工商银行提交了一份五十万元的贷款申请。这笔钱,对于他目前的生意来说,堪称巨款。如果能拿下,他就能大规模扩充库存,尤其是备足那些常用规格的弹簧,不再因为临时调货而错失商机;他甚至可以考虑引进一两台小型检测设备,提升产品的质量把控,从而争取那些对供应商资质要求更高的大客户订单。
“你的贷款申请我们初步研究过了,”李主任的声音透过电话线传来,带着公事公办的腔调,“五十万,这不是个小数目啊。这样吧,下午三点,你方便来我办公室详细谈谈吗?”“方便!当然方便!李主任,我下午三点准时到!”刘锋连忙答应。
挂掉电话,他的嘴角不受控制地上扬,心脏也因为期待而加速跳动。他走到办公室唯一的一面小镜子前,整理了一下衬衫领子。镜中的青年,面容褪去了初来时的青涩和茫然,肤色是常年奔波带来的健康微黑,眼神沉稳,眉宇间多了几分历经磨练后的从容和自信。经过两年多在商场上的摸爬滚打,他早已不是那个见了生人就紧张、说话还会带点口音的农村小伙了。
下午两点五十分,刘锋穿着一套为重要场合新买的藏青色西装,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提着装有重要文件的公文包,提前走进了工商银行信贷部主任的办公室。这套西装花了他不少钱,但他觉得值得——在深圳,有时候行头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实力证明。
办公室宽敞明亮,红木办公桌显得很有气派。李振邦主任大约四十多岁年纪,梳着整齐的分头,戴着金丝边眼镜,一副精明干练的模样。
“刘老板来了,坐坐坐。”李主任从文件堆里抬起头,热情地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但眼神里的审视并未减少。“你的贷款申请,我们研究过了。”他开门见山,“五十万,确实不是个小数目啊。虽然你们公司这两年发展不错,但毕竟规模还小,抗风险能力……呵呵,你明白的。”“我明白,李主任。”刘锋不卑不亢地点点头,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精心准备的文件夹,双手递了过去,“李主任,这是我们公司过去两年的财务报表、纳税证明,还有今年已经签订的部分订单合同复印件。您可以看一下,我们的营业额和利润增长还是比较稳定的。”
他略微停顿,观察了一下李主任的神色,继续沉稳地说道:“现在深圳的电子产业发展速度,您肯定比我更清楚。收音机、电视机、录音机,还有新兴的计算器、电子表,哪一样都离不开弹簧。市场需求量每个月都在增加。我们‘锋达’现在面临的不是没有订单,而是资金有限,库存不足,很多大单子、长单子不敢接,怕供货跟不上。如果能得到咱们银行的支持,解决资金瓶颈,我有信心,今年的营业额能再翻一番!”
他的话语条理清晰,数据扎实,对市场的判断也符合实际,显然做足了功课。李主任一边翻看着材料,一边微微颔首,脸上的表情缓和了不少。
就在谈话进入关键细节时,办公室的门被“吱呀”一声推开了。一个穿着时髦皮夹克、头发抹得锃亮的中年男人探头进来,嗓门洪亮:“老李!晚上七点,老地方,喝酒别忘了啊!我搞到两瓶好酒……”他说到一半,才注意到办公室里还有客人,目光扫过刘锋时,愣了一下,随即露出惊喜的表情:“哟!这不是刘锋吗?锋子!”刘锋闻声转头,也是又惊又喜:“建国哥!张建国!”
来人正是他在建筑工地时认识的同乡张建国。当年两人睡过一个工棚,一起啃过冷馒头,算是共过患难。后来刘锋去了电子厂,张建国凭着能说会道和敢闯敢干的劲儿,早早做起了建材生意,据说搞得风生水起。两人虽然联系不多,但那份在底层挣扎时结下的情谊还在。
“你们……认识?”李主任看着这一幕,有些意外地笑了。“何止认识!”张建国自来熟地拉过一把椅子坐下,用力拍了拍刘锋的肩膀,“老李,这是我兄弟!当年在工地上,我们可是一个碗里吃过饭,一个棚里挨过冻的!真没想到在这儿碰上了!”他转头对刘锋说,“可以啊锋子!都来找老李谈贷款了?看来是发达了!”
刘锋不好意思地笑笑:“建国哥说笑了,刚起步,比不上你。”
张建国却大手一挥,对李主任说道:“老李,我跟你讲,我这个小兄弟,人实在,肯吃苦,脑子也活络!当年在工地,我就看出他将来肯定有出息!他的事,你得多关照关照!”
有了张建国这番看似随意、实则分量不轻的“助攻”,办公室里的气氛顿时变得更加融洽。李主任看刘锋的眼神,也多了一丝不同于纯粹业务往来的温度。他笑着对张建国说:“行了行了,知道你张老板面子大。我们这不正在谈嘛。”
接下来的谈话变得异常顺利。李主任对刘锋准备的材料表示了认可,又问了一些关于公司未来发展规划和贷款资金具体用途的问题,刘锋都一一给予了清晰明确的回答。
临走时,李主任亲自将刘锋送到办公室门口,握着她的手,低声暗示道:“刘老板,你的情况我基本了解了。材料先放我这里,走流程还需要些时间。不过……如果能有个合适的担保人,或者提供些额外的抵押物,审批起来肯定会更快,额度也或许能更宽松一些。”
这话里的意思,刘锋听得明白。五十万的贷款,对于他这样没有雄厚背景的小企业主来说,银行自然慎之又慎。
就在这时,还没离开的张建国凑了过来,显然听到了李主任的话。他一把搂住刘锋的肩膀,对着李主任,胸脯拍得砰砰响:“担保人?这还不简单!老李,我给我兄弟担保!我在南山有套房子,刚买的,市价少说七八十万!够不够?”
这话一出,刘锋猛地愣住了,一股热流瞬间涌上心头,冲击着他的鼻腔和眼眶。他怔怔地看着张建国,张了张嘴,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在深圳这个利益交织、人情有时淡薄如纸的地方,能遇到这样一个在你关键时刻,毫不犹豫拿出身家为你担保的朋友,是何其难得!这不仅仅是几十万房产的价值,更是一份沉甸甸的、毫无保留的信任!
“建国哥,这……这怎么行……”刘锋的声音有些哽咽。“有什么不行的!”张建国满不在乎,“咱们兄弟之间,不说这个!我相信你小子的能力和人品!”
李主任也笑了:“好!有张老板这句话,我就更放心了。刘老板,那你回去等消息吧,应该问题不大了。”
走出工商银行的大门,深圳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刘锋站在台阶上,心情久久不能平静。五十万贷款成功的希望近在咫尺,这将是他的事业迈上一个新台阶的关键助力。而张建国那份雪中送炭的兄弟情谊,更让他觉得,自己在深圳这片竞争激烈的土地上,并非孤身一人。
他握紧了拳头,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力量。未来的路或许还会有风雨,但此刻,他信心满怀。
第八章 信任的代价
一周后,工商银行的贷款果然如期批了下来。五十万资金打入“锋达精密弹簧”的公司账户时,看着存折上那一长串零,刘锋感觉自己的手都在微微颤抖。这不是一串数字,这是腾飞的燃料,是通往更大世界的通行证。
为了感谢张建国的担保之情,刘锋特意在当时深圳最高档、颇有盛名的泮溪酒家订了一个包间。雕梁画栋的装修,穿着旗袍的服务员,精致的粤菜,一切都彰显着与华强北大排档截然不同的格调。
酒桌上,气氛热烈。刘锋频频举杯,真心实意地感谢张建国的鼎力相助。“建国哥,这次要不是你,贷款不可能这么顺利。这恩情,我记在心里!”
张建国满面红光,显然也很享受这种被感激的氛围,他大手一挥,带着几分江湖气:“兄弟之间,说这些就见外了!当年在工棚,我就看你小子不是池中物!将来发达了,别忘了拉哥哥一把就行!”
两人推杯换盏,回忆着工地上的苦日子,畅想着未来的好光景。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张建国突然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脸上带着一种神秘而又兴奋的表情。
“兄弟,眼下有个绝好的机会,”他声音压得更低,“我通过关系,接了个政府大楼的装修工程,油水厚得很!”刘锋放下酒杯,认真听着。“就是……”张建国搓了搓手指,做出一个数钱的动作,“前期需要垫资采购一批高档建材,量很大。资金周转有点紧张。”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眼睛闪着光,语气充满了诱惑:“这项目稳赚不赔,政府工程,回款有保障。最多三个月,工程款就能下来。利润嘛,”他伸出三根手指,在刘锋眼前晃了晃,“至少这个数,百分之三十!”
刘锋心里咯噔一下。百分之三十的利润,在弹簧生意里是想都不敢想的。但他没有立即接话。
见刘锋犹豫,张建国又往前倾了倾身子:“就是还差二十万启动资金。你看……你要不要一起做?就当短期投资,两个月,最多两个月!连本带利还你二十五万!”他拍着胸脯,“你放心,有我的房子担保着呢,跑不了!”
二十万!这不是个小数目,几乎是刘锋刚到手贷款的一半。他内心警铃微作。但抬头看到张建国那看似坦诚的眼睛,想到他刚刚才用“价值七八十万”的房子为自己担保了五十万贷款,那份犹豫又被强烈的报恩心理和一丝对高额利润的贪念压了下去。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如果这个时候不帮忙,岂不是显得自己太不仗义?
“……好。”沉默了几秒钟,刘锋点了点头,声音不大,却仿佛用尽了力气,“建国哥你需要,我肯定帮。”“好兄弟!够意思!”张建国用力拍着刘锋的肩膀,哈哈大笑,“你就等着数钱吧!”
第二天,尽管内心仍有一丝不安,刘锋还是遵从承诺,吩咐会计小陈,从公司账户转了二十万元到张建国指定的一个贸易公司账户。他告诉自己,这是短期拆借,很快就能收回,而且有房产担保,风险可控。
接下来的两个月,刘锋将张建国借款的事暂时抛在脑后,全身心投入到公司的扩张中。五十万贷款如同及时雨,他迅速招聘了五名新员工,充实了销售和仓储力量;大幅扩充了库存,特别是那些常用规格的弹簧,再也不用担心临时断货;他还购置了一辆二手的“天津大发”小货车,用于给客户送货,提升了效率和形象。
“锋达精密弹簧”一片欣欣向荣。订单量随着库存的充足和服务的提升而稳步增长,刘锋每天都忙得脚不沾地,但内心充满干劲。偶尔在夜深人静时,他会想起借给张建国的二十万,算算日子,然后用“有房产担保”这个理由安慰自己,便又沉沉睡去。
约定的两个月还款期限到了。那天上午,刘锋处理完手头紧急的事务,才想起给张建国打个电话,提醒他还款事宜。他心情轻松,甚至想着等钱收回来,要不要再扩大一下库存品类。
他拨通了张建国的大哥大号码。
“对不起,您所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听筒里传来的冰冷女声,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刘锋愣住了,以为是按错了号码,又仔细重拨了一遍。还是空号。
一丝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毒蛇,骤然缠上他的心脏。他立刻抓起桌上的钥匙,冲出办公室,对会计小陈丢下一句“我出去一趟”,便开着那辆二手小货车,朝着张建国公司的地址疾驰而去。
张建国的公司位于一栋略显陈旧的写字楼里。刘锋气喘吁吁地跑到那扇熟悉的玻璃门前,却看到大门紧锁,里面空空如也,办公家具都不见了。一张白色的封条交叉贴在门上,上面印着红色的“停业整顿”字样,在昏暗的走廊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眼。
刘锋的大脑“嗡”的一声,一片空白。他踉跄了一下,扶住墙壁才站稳。隔壁公司出来一个职员,好奇地打量着他。
“请……请问,”刘锋的声音干涩发颤,“这家公司的人呢?”
“哦,你说张老板啊?”那职员撇撇嘴,“搬走啦!差不多一个星期前吧,连夜搬的,鬼鬼祟祟的。听说欠了一屁股债,供应商天天来堵门,估计是跑路咯!”
跑路……
欠了一屁股债……
连夜搬的……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刘锋的心口。他感到一阵天旋地转,冷汗瞬间湿透了衬衫。二十万!他的二十万!还有那五十万贷款的担保!
他猛地转身,几乎是连滚爬下楼梯,发动汽车,疯了一样冲向工商银行。冲进李振邦主任的办公室时,刘锋脸色惨白,呼吸急促,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李……李主任……张建国……他……”
李主任看到他这副模样,似乎并不意外,脸色同样凝重无比。他站起身,示意刘锋坐下,给他倒了杯水。
“刘老板,我正要找你。”李主任的声音低沉,“我们刚刚查到,张建国提供的那份房产证明,是伪造的。他名下根本没有什么南山的房子,他之前住的那套,早就抵押给别的银行了,而且已经逾期很久。”
伪造……抵押……逾期……
刘锋感觉自己像坠入了冰窟,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那……我的贷款……”他抱着最后一丝希望,颤抖着问。
李主任叹了口气,眼神里带着一丝同情,但更多的是公事公办的严肃:“按照贷款合同规定,担保人资质造假,担保失效。现在,你是这笔五十万贷款的唯一债务人。本金五十万,加上这两个月的利息,一共是五十三万八千元。”
他拿起桌上的日历,用红笔在上面画了一个圈:“下周一,也就是三天后,必须连本带息全部还清。否则……”他没有说下去,但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不仅公司不保,还可能面临法律的严惩。
五十三万八千!
刘锋记不清自己是怎么走出银行,又是怎么开车回到公司的。九月的深圳,阳光炙热,但他却感觉不到一丝暖意,只有刺骨的寒意,从脚底蔓延到全身,冻结了四肢百骸。
五十三万八千!这几乎相当于他公司目前所有的流动资金、库存价值,再加上他全部的身家!
他把自己反锁在办公室里,像一头困兽。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翻出所有的账本、存折、银行卡。手指不受控制地颤抖着,一遍遍核对着上面的数字。
公司账户现金、几个银行的存款、近期可以收回的应收账款……所有能动的钱加起来,不到二十五万。
还差近三十万!
巨大的缺口,像一张黑色的巨口,要将他连同他奋斗得来的一切都吞噬殆尽。他瘫坐在椅子上,目光空洞地望着窗外繁华的街景。许久,他才用颤抖的手,拿起电话,拨通了一个房产中介的号码。
“我那套罗湖的房子……现在市场价能卖多少?”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不像他自己。中介那边传来翻动资料的声音:“刘先生,您那套房按市场价大概能卖二十五万左右。不过……”中介顿了顿,“如果您急售的话,价格可能会被压得很低,可能……二十万出头吧。”
挂掉电话,刘锋闭上了眼睛,一滴滚烫的液体终于从眼角滑落。这意味着,他将失去这套承载着母亲笑容和安详晚年的房子,失去他在这个城市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家。
但他别无选择。
接下来的三天,是刘锋人生中最黑暗、最机械的七十二小时。他像一个被抽走了灵魂的机器,高速而麻木地运转着:
签房屋买卖合同,以二十一万五千元的跳楼价,卖掉了那套还没住热乎的房子;联系二手车商,以远低于购入价的价格,卖掉了那辆为公司立下汗马功劳的二手货车;亲自清点仓库里所有的库存,联系可能的买家,准备折价变现;最痛苦的,是召集全体员工,宣布公司即将解散的消息。看着手下那七八张年轻而错愕的脸,刘锋的心在滴血。他简短地说明了情况,承担了所有责任,结算了工资,并多支付了一个月的薪水作为补偿。会计小陈,那个刚毕业不久的姑娘,红着眼睛,哽咽着说:“刘总,您是个好人……您一定会东山再起的!”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第四天早晨,刘锋换上了一件干净的衬衫,尽管脸色憔悴,但眼神却异常平静。他带着一张五十三万八千元的银行本票,再次走进了工商银行李主任的办公室。
李主任接过那张沉甸甸的支票,看着上面巨大的数额,神情极为复杂。他沉默了片刻,才抬头看向刘锋,语气中带着难以置信和一丝敬意:“刘老板,说实话……我没想到你真会还这笔钱。很多人遇到这种情况,可能早就……跑路了。”
刘锋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种历经风暴后的疲惫与淡然。他平静地回答,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我娘从小就教我,做人要讲良心,宁可自己吃亏,也不能辜负别人的信任。”
说完,他转身,挺直了脊梁,走出了银行大门。只有他自己知道,在说出那句话时,他的指甲已经深深地掐进了掌心,留下了几个弯月形的血痕。
阳光依旧明媚,街道依旧车水马龙。但刘锋的世界,已经彻底颠覆。他的口袋里,只剩下三百多块现金。他拖着一个小小的、装着几件换洗衣服的行李箱,像一个刚刚抵达这座城市的异乡人,走进了那片与繁华仅一街之隔、拥挤嘈杂的城中村。
他找到了一间最便宜的出租屋。每月租金八十元。房间没有窗户,终年不见阳光,只有一张锈迹斑斑的铁架床,和一张摇晃不稳的桌子。潮湿霉烂的气味扑面而来。
他关上门,将行李箱放在墙角,然后缓缓坐在冰冷的床板上。黑暗中,他抬起手,捂住了脸。肩膀微微抽动,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他从巅峰跌入了深渊,失去了一切物质财富。但在他紧捂着的脸庞后面,在那颗被痛苦啃噬的心里,某种东西,如同被压在巨石下的种子,虽然艰难,却并未死去——那是他的诚信,他的坚韧,和他对这片土地既爱又恨的复杂情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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