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秋日低语
张馨木
园子里的银杏开始落叶了。先是边缘镶上一圈若有若无的黄,像旧宣纸上晕开的茶渍;然后那黄慢慢向中心洇去,一天深似一天。终于在某阵不经意的风里,第一片叶子打着旋儿飘下来,落在石阶上,轻得听不见声音。我忽然意识到,生命原是这样悄悄转场的——不是轰然倒塌,是渐次退场。
看那叶子。初生时是脆生生的嫩绿,在春光里薄得透明,能看见细细的脉络,像婴儿掌心的纹路。然后绿得深了、厚了,在盛夏的烈日下撑开一片荫凉。及至秋来,它把所有的绿都熬成金黄,在枝头颤巍巍地举着,举着一生的阳光雨露。最后那轻轻一坠,不是终结,是完成了。从枝头到泥土,不过三尺距离,却走完了荣枯的全程。
想起幼时院里坐着的大伯。夏夜乘凉时,他摇着蒲扇说:“人这一辈子,就像这地上的影子。”月光把他的身影拉得很长,长得快要爬上对面的粉墙。“你看,早晨时短墩墩的,晌午缩在脚底下,到了傍晚,又长得没了边儿——可太阳一落山,影子就回家去了。”那时不懂,现在忽然明白:生命的长短原不在时辰,而在那些被光照亮的时刻。
我的书桌上压着许多叶子。有二十岁那年夹进诗集里的枫叶,红得天真烂漫,叶柄上还沾着青春的山雾;有母亲最后那个秋天捡的梧桐叶,焦黄的边缘已经脆了,轻轻一碰就碎成粉末;还有去年从海边带回来的不知名的叶子,边缘是海浪咬过的齿痕。它们静静躺在玻璃板下,一层压着一层,像地质年代的剖面图。最底下的早已失了颜色,只剩叶脉的骨架,干干净净的,像用极细的墨线描的。
前几天整理旧物,翻出父亲用过的烟斗。乌木的斗身被摩挲得温润,泛着幽微的光。凑近细闻,烟草香早就散尽了,只剩木头本身的气味,淡淡的,有点苦。忽然记起他临终前的光景。那时他已经不太认得人,却总在黄昏时分,望着窗外渐渐暗下去的天色,一遍遍问:“叶子落完了么?”我们都说还没呢,还绿着。他便点点头,像是放心了。后来才懂,他问的不是窗外的树。
雨下起来了。江南的秋雨总是这样,不急不躁的,把世界罩在一层灰蒙蒙的纱里。银杏叶吸了水,那黄便显得沉了、重了,但依然是亮的,像是从内部点了一盏小小的灯。雨水顺着叶脉流下来,在叶尖凝成一颗水珠,颤着,颤着,终于坠下——那坠落也是从容的,知道大地总会接住它。
我撑伞走进园子。满地的黄叶被雨浸湿,服帖地贴着青石板,拼成一幅巨大的、潮湿的织锦。脚步踩上去,软软的,没有声响。偶有一两片刚落下的,还保持着卷曲的姿态,像婴儿握紧的拳头。蹲下身看,每片叶子都有自己的故事——虫蛀的洞是盛夏里某只青虫的宴席,焦黑的斑点或许是雷雨的印记,而那完美的金色,则是整整一个春天和夏天的光合。
忽然想起《淮南子》里的句子:“圣人之生也天行,其死也物化。”生命本是天地间的一场经过。来如春叶初生,去如秋叶飘零,中间那一段绿意盎然的时光,便是我们活过的证据。重要的不是始终,是这“经过”本身——经了风,经了雨,经了阳光和月光,最后把所有的经历都沉淀成脉络分明的图案。
雨渐渐停了。西边的云层裂开一道缝,夕阳漏下来,斜斜地照着湿漉漉的园子。每片叶子都在发光,地上的,树上的,将落未落的,都镶上了一道毛茸茸的金边。世界忽然变得极静,静得能听见光阴流淌的声音,潺潺的,像很远的地方有条小溪。

明天,或许后天,会有更多的叶子落下。但它们曾经绿过,在风里唱过歌,接住过春天的雨滴和夏天的蝉鸣。这就够了。就像父亲烟斗里最后那缕散尽的青烟,就像母亲梧桐叶上脆了的焦边,就像此刻我掌心这片湿漉漉的银杏叶——存在过,然后化入泥土,去滋养来年新的绿意。
暮色四合时,我拾起一片最亮的叶子带回屋里。灯下看它,脉络清晰如掌纹。这细密的纹理里,藏着整个宇宙的秩序——生长与凋零,获得与失去,存在与消逝,原来从来不是对立的两岸,而是同一条河流的不同段落。
夜完全深了。窗外,最后一片叶子还在枝头守着。我知道它终会落下,但也知道,明年的春天,这光秃秃的枝桠上,又会冒出鹅黄的、毛茸茸的新芽。

作者简介:张馨木,东北师大中文系毕业留校,2009年于本校图书馆退休,副研究馆员,曾获校级“好党员”光荣称号。爱好书画,曾任长春市老年书画研究会理事。作品曾在吉林省、长春市及学校书画展览中,多次获奖,也曾被选登在一些刊物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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