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从泥土中生长的诗篇
——张中海《农事诗》赏读
宋俊忠
《农事诗》张中海著 作家出版社出版
我认为，在当代诗坛纷繁复杂的景象中，张中海的这本《农事诗》如同一股来自田野的清风，带着泥土的芬芳与炊烟的温暖，为我们打开了一扇通往农耕文明记忆的窗口。这位从沂蒙山区走出的优秀诗人，用他大半生的沉淀与回归，为我们献上的不仅是一部诗集，更是一部浓缩了中国农村变迁的史诗，一部镌刻在土地上的不朽丰碑。
一、从泥土中生长的诗篇
翻开《农事诗》，扑面而来的是浓郁的生活气息。张中海不是田园的观光客，而是土地的亲历耕耘者。他笔下的“屋檐水”、“草木灰”、“红薯窨子”，不是被美化的意象，而是渗透着汗水和体温的生活现场。
在《屋檐水》中，他写道：“总是在夜里，说来就来了/似有似无，不紧不慢”，这不仅是雨的节奏，更是农耕生活的节奏，缓慢而坚定。 诗人吴思敬在序言中用“老去诗篇浑漫与”来形容张中海晚年的创作状态，这是一种历经沧桑后的从容与通透。与年轻时“语不惊人死不休”的刻意求工不同，现在的张中海更像是一位坐在田埂上的老者，信手拈来皆是诗。这种“漫与”不是随意，而是与生活达成和解后的自然流露。
张中海的诗歌有着鲜明的“身经者”特质。他不仅生于斯长于斯，更在这片土地上摸爬滚打。正是这种切肤的体验，使他的诗歌既有泥土的质朴，又有超越个体的普遍性。当他逃离后又回归故乡时，获得了一种审视乡土的独特视角，既能入乎其内，又能出乎其外。
二、童趣与哲思的交响
《农事诗》中最打动人的莫过于那些充满童真童趣的诗篇。张中海以儿童的视角重现乡村生活，在《麦草戒指》中，妹妹用麦秆编了一枚戒指给他，他却“一甩手，扔进背后的泉水”，回家后遭到妹妹一顿猛掐，“手背上的指甲痕，至今还留着/麦草的腥鲜”。这样的细节鲜活而生动，让人仿佛置身其中。
在《捉迷藏》中，小主人公藏在自家的柴火垛里睡着，伙伴找不到，父母居然一夜都没发现；《余烬》写孩子们捡拾未燃尽的鞭炮，朝花姑娘小媳妇背后扔去。这些场景不仅有趣，更暗含了诗人对纯真年代的怀念与对生命本真的追寻。
但张中海的诗歌不止于童趣，更有深刻的哲思。《草木灰》中，他将草木灰比作“农家独有的——细软”，进而升华到“即便一场不能预见的灾变把一切/重新埋为沉积层/后人也还会惊叹，看，这就是我们先人的/遗迹”。从日常物事到文明传承，张中海的诗歌有着开阔的时空视野。这种童趣与哲思的交融，使《农事诗》既有接地气的鲜活，又有超越性的思考。诗人仿佛在告诉我们：真正的大智慧，往往藏匿在最朴素的生活细节中。
三、农耕文明的挽歌与颂歌
《农事诗》是一部深情的挽歌，为正在消逝的农耕文明立此存照。在《铁砧上的时光》中，诗人描绘了传统铁匠铺的场景：“从春秋战国到人民共和/从划枝为犁到锄镰锨镢”，当“铁砧上的欢叫渐行渐远”，诗人看到“街头鲜腥的铁屑，和/炉火已熄的灰渣，还散发着/农业时代的/余温”。这种对传统手艺消逝的怅惘，实则是对一种生活方式逝去的哀悼。 但同时，《农事诗》也是一曲献给农耕文明的颂歌。在《麦浪》中，诗人感叹：“活到六十岁，也还没活明白/没有庄稼的土地/怎能想象！”这种对土地与庄稼的深情，是刻在农耕民族基因里的记忆。
张中海的独特之处在于，他没有将乡村诗化为不染尘埃的净土，而是保持了与现实对话的能力。在《七夕，葡萄架下的谛听》中，他写道曾经的浪漫传说已被现实挤压：“有车、有房、有银行折子就有鹊桥”。这种清醒的认识，使他的乡愁不流于肤浅的感伤，而是带有批判性的思考。 面对统一规划、千人一面的农村公墓，诗人在《哭错了的坟》中感叹：“晒在一无凉荫的太阳底下”，让返乡祭祖的人“打听不到路/又认错了门”。这种现代化进程中的失落感，是许多当代中国人的共同体验。
四、语言与形式的创新
在诗歌语言上，张中海展现出惊人的创造力。他大量使用方言土语，如“窨子”、“耪头”、“蓑笠”等词汇，既保持了地域特色，又丰富了诗歌的表现力。在《土名的野菜我们不叫它学名》中，他直接列举：“哈壶酒花，名地黄，/香布袋、面布袋，名紫花地丁”。这种对本土语言的坚守，是对文化根性的捍卫。
张中海的诗歌形式灵活多变，既有严谨的格律诗，也有自由洒脱的现代诗。在《农时书》中，他以二十四节气为框架，用诗歌记录农事活动，既传统又现代。这种形式与内容的完美结合，使《农事诗》成为一部有体系的作品。
特别值得一提的是张中海诗歌中的幽默与自嘲。在《一颗苦瓜的痴心妄想》中，他写道：“屎瓜子，21世纪乡村蓝图的香瓜园，就是它/耿耿于20世纪70年代，生产队田垄的/妄想”。这种自我解构的态度，使他的诗歌避免沦为沉重的说教，而始终保持着生命的活力。
五、时代变迁中的个人史诗
《农事诗》不仅是张中海的个人创作，更是一代人的集体记忆。从人民公社到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从传统农耕到现代农业，张中海用诗歌记录了中国农村的沧桑巨变。
在《农村》中，他写道：“农村是一个广阔的——厕所/不像如今都市街头/什么时候需要了，全都/就地解决。”这种直白的描述，既是对过去的回忆，也是对当下的反思。张中海不回避农村的落后与窘迫，但也从不否认土地给予人们的滋养。
诗人经历过贫困，也见证过改革带来的希望。在《药方》中，他记录了1971年寒冬的诊所药方：“小米二斤/白面五斤/大豆三斤/鸡蛋三十个/猪肉半斤”。这样的“药方”，今天读来令人心酸，却是那个时代的真实写照。
张中海的诗歌创作历程本身，就是中国社会变迁的缩影。从20世纪80年代的“走红”，到中断写作经商，再到晚年回归诗歌，他的个人命运与时代浪潮紧密相连。这种复杂性使他的诗歌既有个人情感的深度，又有时代烙印的广度。
六、土地的诗人，诗歌的农夫
张中海在《农事诗》中写道：“吃人粮食”“说人话”，“干人事”，是不是无论时代怎么变迁，无论一首之长还是一介草民，一生都要恪守的修行？”这或许正是《农事诗》给我们的最大启示：在飞速变化的时代，保持与土地的联系，保持对生命的敬畏，保持做人的本分。
《农事诗》不是怀旧的感伤之作，而是对生命本质的深刻探索。张中海用他的诗歌告诉我们：真正的诗意不在远方，就在我们脚下的土地，在我们日常的生活中。当农耕文明渐行渐远，这些从泥土深处生长出来的诗行，将成为我们共同的文化记忆，提醒我们不忘初心，记得来路。
作为读者，我们能从《农事诗》中获得什么？或许是一种重新审视生活的能力，一种在浮躁社会中保持内心平静的力量，一种对传统与现代关系的思考。张中海的诗歌，就像他笔下那“一颗苦瓜”，外表朴实，内里却蕴含着生活的甘甜与苦涩，值得我们细细品味。 在机械化、数字化日益深入的今天，《农事诗》为我们保留了一份珍贵的农耕文明档案。这不仅是张中海的个人成就，也是中国当代诗歌的重要收获。它告诉我们：无论时代如何变化，那些扎根于土地、源于生活的艺术，永远具有打动人心的力量。
（《农村大众》2025.12.17 B2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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