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弹簧上的深圳梦(中篇小说)
作者//岁月匆匆
第四章 价格的秘密
流水线的日子,像一盘不断循环的磁带,重复着相同的节奏和音符。拿起,嵌入,按压,“咔哒”;再拿起,再嵌入,再按压,“咔哒”……时间在机械的重复中被拉长,又被压缩。刘锋的手指已经形成了肌肉记忆,精准而高效,但他的大脑,却从未停止运转。
他观察着流水线上游和下游的工序,观察着那些被组装起来的电子表,如何从一堆零散的零件,变成最终精致的产品。他的目光,更多地停留在自己手中那一个个小小的弹簧上。它们闪着冷冽的金属光泽,螺旋状的线条蕴含着奇妙的弹性。就是这不起眼的小东西,赋予了表带开合的灵巧,它是功能的实现者,却也是最容易被忽略的配角。
一个疑问,如同水底的泡泡,在他心里慢慢浮起,越来越大。
有一天中午休息,车间里嘈杂的机器声暂时停歇,工友们有的趴在工位上打盹,有的三五成群地聊天。刘锋看到负责他们这条线的李组长正坐在一旁,端着搪瓷缸子喝茶看报纸。李组长是本地人,四十多岁,在厂里干了有些年头,算是“老深圳”了。
刘锋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手里捏着一个合格的弹簧样品。
“组长,问个事。”他语气恭敬。李组长从报纸上抬起眼皮,“嗯“这些弹簧……”刘锋将手里的弹簧递到组长眼前,“是从哪里来的啊?”李组长瞥了一眼那小小的金属圈,似乎觉得这个问题有些多余,随口答道:“采购部买的呗。听说这一个要五分钱呢。”说完,又低头看他的报纸去了。
“五分钱……”
这三个字,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刘锋平静的心湖,瞬间激起了巨大的涟漪。
他默默地回到自己的工位,耳边是工友们嬉笑打闹的声音,但他仿佛什么都听不见了。脑海里反复回响着“五分钱”这个数字,以及自己每天经手成千上万个弹簧的景象。一个五分,一千个就是五十块,一万个就是五百块……他所在的这条生产线,一天就要消耗掉近万个这种弹簧!这还仅仅是一条线,一个车间,一个厂!
巨大的数字冲击着他。同时,另一个更强烈的念头冒了出来:采购部是从哪里买的?他们买来,真的是五分钱一个吗?
这个疑问,像一只无形的手,挠着他的心。下午的工作,他第一次有些心不在焉,差点把一个弹簧装反。线长警告的目光扫过来,他才猛然惊醒,强迫自己集中精神。
下班铃声一响,他几乎是第一个冲出车间的。没有回宿舍,他径直朝着那片早已听闻、却从未仔细探索过的圣地——华强北电子市场奔去。
此时的华强北,已经初具后来“中国电子第一街”的雏形。街道两旁是密密麻麻的店铺和摊位,招牌林立,霓虹灯开始闪烁。空气中混合着塑料、电路板、焊锡、以及人身上汗水的复杂气味。各种口音的吆喝声、讨价还价声、录音机里播放的流行歌曲声,交织成一曲充满野性与生机的市井交响乐。
刘锋像一尾游鱼,汇入了熙攘的人流。他睁大了眼睛,好奇而又带着明确目标地打量着一个个摊位。上面陈列着各种电子元件:电阻、电容、二极管、三极管、集成电路块……琳琅满目,让人眼花缭乱。
他深吸一口气,走到一个看起来种类比较齐全的摊位前,摊主是个精瘦的年轻人,正用计算器飞快地算着账。“老板,”刘锋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带来的弹簧样品,“这个,有吗?”
年轻摊主抬起头,扫了一眼他手里的弹簧,又打量了一下刘锋身上带着厂牌的工装,随口报了个价:“有啊,这种常用的,一分五一个,你要多少?”一分五?刘锋的心猛地一跳!不是五分,是一分五!他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多……多少?”“一分五厘钱一个!摊主有些不耐烦,“一百个起批!”
一股热血“嗡”地一下冲上头顶。刘锋感到自己的耳膜在鼓噪,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几乎要撞破肋骨。一分五厘!与厂里采购价的五分钱之间,存在着超过三倍的价差!这中间的利润,像一道强烈的闪电,劈开了他一直以来固有的认知!
他强压下内心的翻江倒海,没有表露出过多的情绪,只是点点头:“我……我先看看。”他离开这个摊位,又走向另一个。他需要确认。
“老板,这个弹簧怎么卖?”“一分五。”“一分四厘五,量大的话”“一分五,不二价。”几乎所有的摊位,报价都在一分五厘左右,量大甚至还能再便宜一点点!
真相如同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晃晃地摆在那里。厂里以五分钱的价格采购,而这些弹簧在市场上的批发价,仅仅在一分五厘左右!这巨大的利润空间,被隐藏在了庞大的采购数量和复杂的流程背后,无人察觉,或者说,无人去深究。
刘锋站在华强北喧嚣的街头,看着眼前这片充满了金钱气息和商业活力的海洋,感到一阵眩晕,紧接着是前所未有的清醒。他仿佛听到了金币叮当作响的声音,看到了那微小弹簧背后,隐藏着的巨大金矿。
从那天起,刘锋的生活节奏彻底改变了。流水线工作之外的所有时间,都被他投入到了对这片商业丛林的探索中。每个休息日,当工友们去逛街、看电影、或者躺在宿舍睡觉时,刘锋的身影必定出现在华强北,出现在上步工业区,出现在任何可能有五金店、电子配件店的地方。他换下了工装,穿上自己最体面的便服,装作是小买家,或者替工厂询价的技术员。
他不再只关注电子表用的那一种弹簧。他细心观察,主动询问。
“老板,收音机调台的那个旋钮,里面是不是也有弹簧?”“电视机按键下面呢?”“计算器的按键呢?”“这种大一点的,是用在什么地方的?”
他像一个勤奋的学生,用一个小本子,偷偷记录下各种弹簧的规格、型号、用途、以及不同供应商的报价。他很快摸清了门道:电子表带卡扣弹簧、电位器旋转弹簧、按键复位弹簧、电池接触弹簧……不同电子产品,需要不同规格、不同弹力、不同材质的弹簧。有的要求不锈钢防锈,有的需要琴钢丝保证弹性,有的仅仅是普通的碳钢电镀。
他还发现,深圳乃至整个珠三角,电子制造业正在如火如荼地发展,无数的收音机厂、电视机厂、录音机厂、计算器厂如雨后春笋般冒出来,它们都需要弹簧!大量的弹簧!然而,市场上虽然有卖各种电子元件的摊位,但几乎没有一家是专门、集中经营各种弹簧的。采购人员需要为了几种不同规格的弹簧,跑好几个不同的摊位,或者通过采购部门向不同的上游供应商下单,费时费力。
这是一个空白!一个巨大的市场空白!
刘锋的心,被这个发现灼烧着。夜晚,躺在宿舍的床上,他不再感到疲惫和麻木,而是充满了兴奋的算计。如果……如果他能把各种规格的弹簧都集中起来,成为一个专门的弹簧批发商,那么对于这些工厂来说,该是多么大的便利!而对于他自己,那看似微薄的单件利润,乘以庞大的数量,将会是一个多么可观的数字!
他想起了建筑工地上那沉重的砖块,那磨破的肩膀;想起了邮局汇款时那沉甸甸的五十块钱;想起了母亲浑浊而充满期盼的眼神,妹妹那双握着短铅笔的手。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他在黑暗中对自己说。流水线能给他一份稳定的收入,但无法让他真正摆脱贫困,无法实现他改变家庭命运的梦想。而眼前这个关于弹簧的发现,这条隐藏在价格差异背后的商机,仿佛在无尽的黑暗中,为他点亮了一盏微光,指引出一条可能通往更广阔天地的道路。
风险是巨大的。他没有任何经商经验,没有启动资金,没有人脉关系。一旦失败,他可能连现在这份工作都会丢掉,再次陷入赤贫。
但是,那股来自血脉深处的、北方农民特有的坚韧,以及被现实逼到绝境后迸发出来的勇气,推动着他。他反复摩挲着那个随身携带的弹簧样品,感受着那冰凉的触感和内在的韧性。它可以被压缩到极致,但总会奋力弹回原状。
他,刘锋,也要做这样一个弹簧。被生活压到最低处,然后,抓住机会,奋力弹起!
商业的启蒙,并非来自高深的经济学著作,而是源于华强北摊主那一声随意的“一分五”。这简单的数字对比,在他心中点燃了创业的火焰。接下来的每一步,都将是在未知领域的冒险,但他已经做好了准备,要去闯一闯这价格背后的秘密,闯出一条属于自己的生路。
第五章 五平米的战场
1985年的春节,深圳的空气里少了些北方的凛冽,多了份南国特有的、黏稠而潮湿的寒意。爆竹声在遥远的居民区零星响起,反而衬得工业区更加空旷寂静。大部分工友都像候鸟一样,挤上北归的列车,返回各自遥远的家乡。宿舍里前所未有的冷清,只剩下刘锋和几个因为各种原因无法回家的天涯沦落人。
团圆饭是在厂区外一家即将打烊的露天大排档吃的。几个留守的工友凑钱点了几个炒菜,一瓶廉价的白酒。大家默默地吃着,气氛有些沉闷。不知是谁先提起了家乡的年夜饭,提到了母亲包的饺子,气氛瞬间更加凝滞。有人开始低声啜泣,有人红着眼眶猛灌一口白酒。
刘锋默默地嚼着嘴里的菜,味同嚼蜡。他仿佛能看到北方那个简陋的家里,母亲和妹妹对坐在炕桌前,桌上或许比平时多了一盘饺子,但那份因他缺席而带来的冷清和牵挂,定然如同这南国的湿冷,无孔不入。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贴身口袋里那封厚厚的家信,里面是刚刚寄出的五百块钱——这是他省吃俭用、加上年底奖金攒下的几乎全部积蓄。这笔“巨款”应该能让家里过个宽裕的年,也能让母亲的眉头舒展一些。这或许是他无法回家团圆所能提供的、最苍白也最实际的安慰。
然而,他留下的目的,并非仅仅为了省下路费,或者赚取春节加班的几倍工资。一个更大胆、更疯狂的计划,在他心里酝酿了数月,已经如同即将破土的春笋,再也压抑不住。
春节假期一过,当初八的鞭炮声驱散了年节的最后一丝慵懒,刘锋便迫不及待地行动起来。他揣着那本记录着各种弹簧信息、价格和渠道的宝贝笔记本,以及小心翼翼从牙缝里省下来的、还带着体温的八百块钱积蓄,再次走进了华强北电子市场。
年后的市场,比平时冷清一些,但依旧不乏忙碌的身影。他像一头猎豹,仔细地逡巡着自己的领地,最终在市场一个相对偏僻、人流较少的角落,相中了一个柜台。它实在太小了,不到五平米,像是一个被遗忘的角落,租金也因此便宜得多——一个月一百二十块。对于刘锋来说,这已是天价,但他几乎没有犹豫,颤抖着手,和市场的管理方签下了为期半年的租赁合同。
接下来,他买来木板、三角铁、工具,凭借在建筑工地和电子厂练就的手艺,自己动手,叮叮当当地将那个破旧的柜台修补、加固、擦亮。他又找来一块表面还算光滑的三合板,用红漆在上面端端正正地写下了六个大字——“锋达弹簧批发”。字迹算不上好看,甚至有些笨拙,但每一笔都凝聚着他全部的希望和决心。
“锋达”,取他自己名字中的“锋”字,寓意“锋利”、“先锋”;“达”,则寄托了他对通达、顺利、抵达成功彼岸的全部渴望。
开业那天,没有花篮,没有鞭炮,只有刘锋一个人,将那块手写招牌郑重其事地挂在柜台最显眼的位置。清晨的阳光透过市场顶棚的缝隙,恰好照在招牌上,红色的字迹仿佛在发光。他将他所有的“库存”——几十种不同规格、用透明小塑料袋分装好的弹簧,整整齐齐地码放在玻璃柜台下面,像陈列着稀世珍宝。
那一天,时间过得异常缓慢。市场里人来人往,喧嚣鼎沸,但似乎所有人都忽略了这个角落里的新摊位。偶尔有人驻足,拿起弹簧看看,问两句价格,又摇摇头放下。那种期待、紧张、再到失落的心情,像潮水一样,反复冲刷着刘锋。
直到下午临近收摊,才有一个老师傅,为了修一个老旧的收音机,在他这里买了二十个最普通的小弹簧。总价六毛钱。
捏着那三张皱巴巴的两毛钱纸币,刘锋的手心全是汗。六毛钱,甚至不够在食堂吃一顿像样的午饭。但这不仅仅是他赚到的第一笔钱,更像是一个微弱的信号,证明他这条路,或许走得通。
现实是残酷的。接下来的日子,生意并无起色。他依旧白天在电子厂流水线上重复着“拿起、嵌入、按压”的动作,用那份稳定的工资支撑着生活和柜台的租金。下班后和周末所有的时间,他都泡在那个五平米的小小空间里。他不敢大量进货,只能根据零星的订单,下班后匆匆赶往供应商那里,买回少量现货。常常是为了几块钱的生意,要奔波大半个深圳。
身体的疲惫尚可忍受,精神上的压力却与日俱增。租金、生活费、进货的成本,像几座小山压在他心头。工友们知道他租了柜台,议论纷纷,有好奇,有不理解,更有等着看笑话的。线长也找他谈过话,暗示他不要因为副业影响了本职工作。
刘锋没有解释,也没有放弃。他像一颗钉子,牢牢地钉在自己的柜台后面。没有顾客的时候,他就反复擦拭柜台,整理货品,研究不同弹簧的规格和用途,在本子上写写画画,计算着微薄的利润和日益缩水的本金。他相信自己的判断,深圳的电子产业在腾飞,弹簧的需求一定存在,只是他还没有找到打开局面的钥匙。
转折点,在三个月后一个闷热的下午,不期而至。
一个穿着条纹Polo衫、腋下夹着公文包、带着明显港式口音的中年男人,在市场里步履匆匆,眉头紧锁,挨个摊位询问着什么。他走到刘锋的柜台前,语速很快地问:“唔该(劳驾),有冇呢种弹簧?”他递过来一个样品,那是一种非常规规格的扁平扭簧,用于某种新型计算器的按键复位。
刘锋接过样品,仔细看了看。这种弹簧他见过,因为用量少,很多大摊位都不备现货。他心中一动,脸上却保持平静:“先生,这种现货我这里没有。”
香港采购员脸上立刻露出失望和焦急的神色,转身就要走。“但是,”刘锋赶紧补充道,“我知道东莞有家厂能做。如果您急要,我今晚就可以过去,明天一早应该能拿回来。”
采购员猛地转过身,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真的?我们生产线等着用,明早一定弄到!你要多少钱?”刘锋迅速心算了一下,这种特殊弹簧,东莞厂的出厂价大概八分钱一个。他深吸一口气,报出了价格:“一毛五一个。五百个起拿。”
这个价格比普通弹簧贵了很多,但也远比生产线停摆的损失小。采购员几乎没有犹豫:“好!你明早九点前,带五百个过来!我等着。!”他留下名片和一百块定金,又匆匆离去。
接下订单的兴奋只持续了几分钟,随之而来的是巨大的压力。当时已是下午四点,去东莞的班车还有没有?就算到了,厂家下班了怎么办?拿不到货,不仅赚不到钱,还要赔偿,刚刚建立起来的一点点信誉也将荡然无存。
刘锋立刻行动。他先是冲回电子厂,以家里有急事为由请了假,然后直奔长途汽车站。幸运地赶上了最后一班前往东莞的破旧中巴车。一路上,他无心欣赏窗外渐次亮起的灯火,心里反复盘算着各种可能。
到达那家位于东莞乡间的小五金厂时,天已完全黑透,厂门紧闭。刘锋不死心,绕着厂区找到了一户亮着灯的人家,几经打听,才知道那是厂长的家。他鼓起勇气敲开门,对着满脸狐疑的厂长,说明了来意,拿出了样品和定金。
或许是看他满头大汗、眼神恳切,又或许是那笔意外的订单打动了他,厂长最终答应连夜叫回几个工人,为他赶工。那一夜,刘锋就守在嘈杂的车间门口,听着里面机器轰鸣,闻着金属加工特有的气味,毫无睡意。
第二天天蒙蒙亮,他怀揣着新鲜出炉的五百个弹簧,像捧着稀世珍宝,搭最早一班车赶回深圳。不到八点,他已经站在了自己的柜台前,尽管眼里布满血丝,浑身疲惫,但腰杆挺得笔直。
九点整,那个香港采购员准时出现。看到刘锋和他面前那包合格的弹簧,他长长地舒了口气,脸上露出了笑容。他爽快地付清了余款——六十五块钱。
“后生仔,办事利索,讲信用!”采购员拍了拍刘锋的肩膀,“以后有咩(什么)特殊需求,我再揾(找)你!”
拿着这沉甸甸的七十五块钱(扣除成本),刘锋感觉像是在做梦。三十五块钱的净利润!这几乎相当于他在电子厂大半个月的工资!而这,仅仅是一笔五百个弹簧的小订单!
那天晚上,他破天荒地没有去守柜台,而是早早回到宿舍。躺在坚硬的铁架床上,他翻来覆去,无法入睡。白天的经历像电影一样在脑海里回放。那香港采购员焦急的神情,东莞厂长勉强同意时的表情,机器轰鸣的夜晚,以及最终拿到钱时那份巨大的喜悦和成就感……
他意识到,自己赌对了。深圳乃至整个珠三角,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成为电子产品的制造中心。成千上万家工厂,需要成千上万种规格的弹簧。大公司、大摊位看不上小批量、特殊规格的订单,而这,正是他这种小柜台的机会!关键在于信息、速度和诚信。
那三十五块钱,买来的不仅仅是一顿丰盛的晚餐,更是对他商业判断的终极肯定,是点燃他全身心的熊熊烈火。
第二天,天刚亮,刘锋径直走向电子厂的车间主管办公室,平静地递上了辞呈。在工友们惊愕、不解、甚至带着一丝惋惜的目光中,他收拾好自己简单的行李,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厂门。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彻底斩断了退路。那五平米的柜台,不再只是一个补贴家用的副业,而是他背水一战的全部战场。他的身份,从一个流水线上的螺丝钉,正式转变为一个在商海中独自搏击的个体户。前途依旧布满荆棘,但他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坚定和力量。
他的“锋达弹簧批发”,这艘微不足道的小舢板,终于要解缆,驶向波涛汹涌却又充满无限可能的市场大海。
第六章 车轮上的春天
辞去工作的决定,像一把双刃剑。一方面,刘锋获得了前所未有的自由,可以将所有时间和精力投入到自己的事业中;另一方面,那份微薄但稳定的薪水消失了,柜台成了他唯一的收入来源,生存的压力如同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头顶。
最初的激情退去后,是漫长而艰难的爬坡阶段。生意并非每天都像接到香港订单那样顺利,更多的时候是门可罗雀。为了维持周转,他不得不将生活开支压缩到极限。
他在离华强北很远、租金更便宜的城中村,租了一个仅能放下一张床和一个小桌子的隔间。早餐省略,午餐是前一天晚上在路边摊买的、已经冷掉的馒头或肠粉,晚餐则是一包最便宜的方便面,偶尔奢侈地加一个鸡蛋。他精确地计算着每一分钱,把省下来的所有资金都投入到进货中,让柜台里的弹簧种类尽可能丰富一些。有段时间,他甚至每天只吃一顿像样的饭,饥饿感成了他最熟悉的伙伴。身体瘦了,颧骨凸了出来,但那双眼睛,却因为对未来的渴望而显得格外明亮。
他知道,守株待兔是不行的。华强北市场里的竞争也在加剧,他必须主动出击。他用手里最后一点钱,买了一辆除了铃铛不响哪里都响的二手“永久”牌自行车。这辆破旧的自行车,从此成了他开拓市场的战马。
每天清晨,当第一缕阳光照进深圳,刘锋就已经骑着这辆哐当作响的自行车,穿梭在尚显空旷的街道上。他的目标,是散布在深圳各个角落的工业区——上步、八卦岭、蛇口……他的书包里,装着他精心准备的“武器”:几种最常见、也最能体现质量的弹簧样品,一叠手写的产品目录和价格表,还有一个笔记本,用来记录客户的需求和联系方式。
推销之路,布满荆棘。很多电子厂都有严格的门禁制度,他这样一个推着破自行车、衣着朴素、满脸汗水的年轻人,连大门都进不去。保安们往往不耐烦地挥挥手,像驱赶苍蝇一样让他离开。
“找谁?有预约吗?”
“没有预约不能进!”
“去去去,推销的到别处去!”
吃闭门羹是家常便饭。有时,他甚至会被保安粗暴地推搡。但他从不气馁,被这家拒绝,就推着车走到下一家。脸皮在一次次的拒绝中,磨得厚了起来。
偶尔,他能幸运地进入厂区,找到采购科或者技术科的办公室。但里面的工作人员,看他年轻,又是个体户,眼神里也多半是怀疑和不信任。
记忆最深的是去一家规模不小的收音机厂。采购科长是个戴着黑框眼镜、面色严肃的中年人,听完刘锋结结巴巴的自我介绍后,从鼻孔里哼了一声,拿起他递上的样品,掂了掂,又随手丢在桌上。“小伙子,”科长的语气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我们用的是国营红星弹簧厂的产品,质量有保障。你这……不知道从哪个小作坊来的东西,靠谱吗?出了问题,耽误了生产,谁负责?”
那一刻,刘锋的脸涨得通红,血液轰地涌上头顶。他感到一种被轻视的屈辱,几乎要忍不住争辩。但他想起了母亲常说的“和气生财”,想起了自己肩负的责任。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火气,脸上努力挤出一个平静的笑容。
他没有争辩,而是从书包里又拿出几个样品,其中一个是正宗的“红星”牌弹簧,是他特意买来做对比的。他将两者并排放在科长的办公桌上。“科长,您说得对,红星厂是老牌子,质量好。”他语气诚恳,“您看,这是我这里的样品,这是红星的。您要是不信,可以用游标卡尺量一下,内径、外径、线径,精度是一样的。材质也都是标准碳钢丝。”
他顿了顿,观察着科长的神色,继续说道:“我的价格,比红星厂便宜两成。而且,他们交货至少要一周,我这边,常规型号有现货,特殊规格,三天内也能交货,绝不耽误您生产。”
科长显然有些意外,他推了推眼镜,重新拿起那两个弹簧,仔细对比着。办公室里的其他几个人也好奇地围了过来。有人找来了游标卡尺,小心翼翼地测量起来。数据果然如刘锋所说,相差无几。
科长脸上的傲慢消退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将信将疑的审视。“说得倒是不错……但谁知道用起来怎么样?”“科长,您可以先订一小批试用。”刘锋立刻抓住机会,“要是质量有任何问题,我分文不收,而且包赔损失!”
或许是刘锋的自信和诚恳打动了他,或许是被那“便宜两成”和“更快交货”所吸引,科长沉吟了片刻,最终松口:“那……就先拿五百个试试吧。要快!”“没问题!明天就给您送来!”刘锋强忍着内心的狂喜,郑重承诺。
这笔订单数额不大,利润也薄,但意义重大。这是第一家有一定规模的工厂,愿意给他这个“小作坊”一个机会。
接下来的两周,刘锋像守护幼苗一样,小心翼翼地维护着这个客户。他送去的弹簧,每一个都经过仔细检查,确保绝无次品。交货准时,甚至提前。他还主动打电话询问使用情况。
两周后,那家收音机厂的采购科长主动打来电话,语气和善了许多:“小刘啊,上次那批弹簧用着不错,跟红星厂的没差别。你再给我们送两千个过来,以后就定点在你这里采购了!”放下电话,刘锋激动得在狭小的出租屋里跳了起来!他知道,他成功了!他用质量和诚信,敲开了第一扇厚重的大门。
这家收音机厂,成了“锋达弹簧”的第一个稳定的大客户,也成了一个活广告。通过这家厂采购员的口碑传播,渐渐地,开始有其他的电子厂主动来找刘锋询价、订货。他的客户名单,从零开始,慢慢地增加。
破旧的自行车轮,碾过了深圳无数条街道,见证了这座城市的日新月异,也见证了一个年轻创业者的汗水与坚韧。风吹日晒,在他的脸上留下了痕迹,却也锤炼了他的意志。
到1986年底,“锋达弹簧批发”已经不再是那个蜷缩在角落、只有五平米的可怜柜台了。刘锋在市场里换了一个位置更好、面积达到二十平米的店面。他雇了两个帮手,一个是他以前在电子厂的工友,老实肯干;另一个是本地的一个小伙子,机灵,会讲粤语,能更好地和本地及香港客户沟通。
他买了一台二手的电话机,申请了号码,印了简陋的名片。他终于可以不用再每天骑着自行车漫无目的地奔波,而是可以坐在店里,接听电话,处理订单。虽然依旧忙碌,但一切开始步入正轨。
财务状况也得到了根本性的改善。他每个月都能稳定地给家里寄去两百块钱,不仅彻底还清了那笔压了家里多年的三百多块钱债务还能保证妹妹在县重点高中安心读书,衣食无忧。
1987年春节,刘锋终于可以衣锦还乡——虽然这个“锦”还很朴素。他穿着一件新买的夹克,提着一大包年货,踏上了北归的列车。村里的土路依旧,低矮的土坯房依旧,但村里人看他的眼神却完全不同了。“听说了吗?刘家那小子在深圳发了!”“可不是嘛,每个月都给家里寄好多钱!”“哎呦,看看小芳穿的新棉袄,多俊呐!”
母亲脸上的皱纹,因为笑容而舒展开来,像是干涸的土地遇到了甘霖。她不再像以前那样总是愁眉不展,腰杆似乎也挺直了一些。妹妹小芳穿着哥哥买的新棉袄,围着新围巾,眼里全是毫不掩饰的崇拜和骄傲,像个小尾巴似的跟在刘锋身后。
家里的年夜饭,前所未有的丰盛。饭桌上,母亲不停地给他夹菜,眼神里充满了欣慰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儿子瘦了,也黑了,她知道,那钱不是大风刮来的。
然而,短暂的温馨和乡邻的赞誉,并没有让刘锋迷失。他知道,眼前的这一切,对于深圳那个正在飞速旋转的世界来说,微不足道。家乡的缓慢和宁静,反而让他更加清晰地感受到深圳那种令人心跳加速的脉搏。
回到深圳后的一天傍晚,他站在华强北熙熙攘攘的天桥上,俯视着桥下川流不息的车辆和行色匆匆的人群。远处,新的高楼正在封顶,吊臂在夕阳下勾勒出剪影。巨大的广告牌上,闪烁着各式各样的品牌名字。
一股豪情在他胸中激荡。他不再满足于只是一个拥有二十平米店面、雇了两个帮手的小老板。一个更大的计划,如同桥下奔腾的车流,在他心中汹涌地酝酿、成形——他要抓住这个时代的机遇,不仅要活下去,还要壮大。他要让“锋达”这个名字,不再仅仅是一个小批发商,而是要成为深圳,乃至整个华南电子行业里,响当当的弹簧供应商!
春天的气息弥漫在深圳的空气里,也充盈在刘锋的心中。他知道,属于他的春天,才刚刚开始。而下一个阶段,将是更广阔的天地,和更激烈的搏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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