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第七章 旅顺之夜(1927年10月31日)
旅顺的夜晚闻起来像铁锈和海水。
陈觉和安娜从大连坐了一整天火车,傍晚时分抵达这座笼罩在暮色中的港口城市。街道上日文招牌与中文招牌混杂,穿和服的日本女人与穿棉袍的中国小贩擦肩而过,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紧绷的、殖民地特有的压抑感。
他们下榻在一家中国人开的小旅店,招牌上写着“悦来客栈”,字迹斑驳。老板是个独眼老人,看见安娜时愣了一下,但没多问,递给他们一把铜钥匙:“二楼尽头,窗朝海。”
房间比船上的客舱还小,一张炕,一张木桌,一扇糊着棉纸的窗。但很干净,炕烧得温热。
放下行李,安娜推开窗。咸湿的海风涌进来,带着远处港口的汽笛声。
“就是这里了。”她轻声说,“1905年的一切都发生在这里。”
陈觉站到她身边。暮色中的旅顺港像一幅水墨画:深灰色的海,墨色的山,零星的灯火在渐浓的夜色中亮起。远处隐约可见港口的轮廓,还有几艘停泊的军舰剪影——日军的。
“桥在哪儿?”他问。
安娜展开地图,指向港区西北角:“这里。当地人叫它‘老毛子桥’,因为俄国人建的。日俄战争时被炸毁一半,后来日军修复了桥面,但桥墩还是旧的那批。我们要找的是第三个桥墩,西侧。”
她抬头看天色:“再等两小时。日军巡逻队九点换岗,我们有半小时窗口。”
等待的时间里,两人默默准备。陈觉检查伊万藏在棉花包里的工具:两把短柄铁锹,一把镐,还有——他愣住了——一把用油布包着的勃朗宁手枪,压满了子弹。
“他没说有这个。”陈觉拿起枪,沉甸甸的。
安娜看了一眼,表情平静:“伊万叔叔想得周到。带上吧,但希望用不上。”
她自己也从画筒里抽出一件东西——不是画,而是一根细长的铜管,两头有盖。“父亲留下的。说是‘必要时照明用’。”
陈觉想问是什么,但安娜已经转身去整理背包。她把地图、水壶、绳索、还有那把短刀仔细放好,最后从怀里掏出米沙的雪花坠子,挂在颈间。
“护身符。”她解释。
七点半,两人吃了随身带的干粮——硬邦邦的馍和咸菜。陈觉烧了开水泡茶,茶叶是客栈老板送的劣质茉莉花茶,但热汤下肚,驱散了北方的寒意。
八点,天色完全黑了。没有月亮,只有稀疏的星。海风大起来,吹得窗户咯咯响。
“该走了。”安娜套上深色外套,用围巾包住头发。
陈觉把手枪插在后腰,用大衣遮好。工具用布裹着,背在肩上。
下楼时,独眼老板正在柜台后打瞌睡。听见脚步声,他抬起那只完好的眼睛,缓缓说:“西北角晚上有狗。日本人的狼狗,凶得很。”
陈觉停住:“多谢提醒。有什么办法吗?”
老板从柜台下摸出一个小纸包:“肉包子,掺了点安眠药。不多,够两条狗睡一小时的。”他顿了顿,“小心桥下的‘回声鬼’。老辈人说,1905年死在桥下的人,冤魂不散,半夜能听见他们说话。”
安娜接过纸包:“谢谢。我们会小心的。”
走出客栈,冷风扑面。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几盏昏黄的路灯在风中摇晃。远处传来日语口令声——巡逻队。
他们按地图指示,穿进小巷。旅顺的老城区像迷宫,低矮的平房挤在一起,石板路湿滑,墙角堆着渔网和破木箱。空气中混杂着鱼腥、煤烟和若有若无的桂花香——这个季节不该有桂花,但确实闻到了。
“这边。”安娜领路,她在哈尔滨生活过,对北方城市的格局熟悉。
二十分钟后,他们来到港区边缘。一道铁丝网拦在面前,挂着日文警示牌:“立入禁止”。远处,探照灯的光柱扫过码头。
安娜蹲下检查铁丝网底部:“有缺口,刚被人剪过。”
陈觉也蹲下,用手电筒照了照——铁丝切口很新,锈迹还没形成。“不止我们今晚要来。”
他们对视一眼,都感到不安,但别无选择。爬过缺口,进入港区废弃地带。这里堆着生锈的集装箱、报废的起重机部件,杂草丛生。
又走了十分钟,桥的轮廓出现在黑暗中。
那是一座石拱桥,一半是完好的水泥桥面(日军修复部分),一半是残破的砖石结构(俄军原建)。桥下河水漆黑,散发淤泥的臭味。第三个桥墩——他们要找的那个——立在河中央,需要蹚水过去。
“水不会太深。”安娜看了看,“但很冷。”
两人脱下鞋袜,卷起裤腿。陈觉先下水,刺骨的冰冷让他倒吸一口气。淤泥没过脚踝,每走一步都像踩进冰粥。
安娜跟着下来,咬紧牙关没出声。
河水及膝深时,他们抵达桥墩。巨大的石块垒砌而成,缝隙里长满苔藓。安娜用手电筒照着地图,数着石块:“从水线往上第七块,左侧接缝处。”
陈觉举起镐,轻轻敲击。声音空洞。
“就是这里。”他低声说。
两人开始挖掘。铁锹撬开松动的石块,下面是更古老的砖层。1905年的爆炸损坏了桥墩结构,后来草草修复,留下空隙。
挖了约半小时,汗水和河水混在一起。陈觉的手磨出了水泡,安娜的围巾沾满泥浆。终于,镐头碰到金属。
“有了!”陈觉清理掉泥土,露出一只生锈的铁盒一角。
盒子不大,约书本大小,锁已锈死。安娜掏出短刀,用刀尖撬锁。锈蚀的锁扣“咔”一声断裂。
她深吸一口气,打开盒盖。
里面不是信件,也不是日记。
是三样东西:
1. 一枚青铜令牌,刻着双头鹰与龙交织的图案。
2. 一张泛黄的羊皮纸,写着密密麻麻的俄文和中文。
3. 一个小玻璃瓶,里面装着干枯的桂花,和几缕缠绕的头发——一束金色,一束黑色。
安娜先拿起羊皮纸,手电筒光下,她快速阅读,脸色越来越白。
“这是什么?”陈觉问。
“契约的正本。”安娜声音发颤,“但不是我们以为的那种……”
她开始翻译,断断续续:
“立约人:陈怀远(清廷密使)、亚历山德拉·切尔诺娃(俄皇室特使)
时间:光绪三十一年正月初二(1905年2月5日)
地点:旅顺口外白渡桥下
事由:为避战争之祸,保血脉延续,特立此‘借腹生子’之约。
条款如下:
一、陈怀远与亚历山德拉结为名义夫妻,实则各有所爱——陈所爱为满族女子婉如(养妹),亚所爱为俄国水兵尼古拉(同僚)。
二、亚历山德拉已怀尼古拉之子,陈怀远之妻婉如已怀陈怀远之子。为避战乱离散,交换胎儿以保安全。
三、亚历山德拉所生子(实为尼古拉之子)归陈家,取名陈念远,承陈家香火。
四、婉如所生子(实为陈怀远之子)归切尔诺夫家,取名尼古拉·陈·切尔诺夫,承俄方血脉。
五、此约以双头鹰令牌为凭,以双方头发为信,以桂花为誓——盼他日子孙重逢,花香为引。
六、二十二年为一周期,三代之内,必有子孙凭此约相认,完成未竟之合。
立约人签名:(俄文签名)(中文签名)
见证人:伊万·彼得罗维奇(船主)”
陈觉如遭雷击,浑身冰冷。
所以——他父亲陈念远,根本不是陈怀远的亲孙子,而是尼古拉和亚历山德拉的儿子?而安娜的父亲尼古拉·切尔诺夫,其实是陈怀远和婉如的儿子?
他们根本就不是“陈家和切尔诺夫家的孙辈”,而是被交换的孩子的后代?
“这意味着……”陈觉声音嘶哑,“我和你,没有血缘关系,但是……”
“但是我们的祖辈互相交换了孩子。”安娜接下去,眼神空洞,“所以我们两家的‘债务’,根本不是救命之恩,而是……换子之约。”
她拿起那个玻璃瓶,干枯的桂花在瓶中像小小的金色尸体,两缕头发缠绕如DNA双螺旋。
“金色的是亚历山德拉的,黑色的是陈怀远的。”安娜喃喃,“他们用这种方式,把两个家族永远绑在一起。”
陈觉拿起那枚青铜令牌。双头鹰与龙,象征着两个帝国,两个家族,两段被交换的命运。
“为什么?”他问,“为什么要这样?”
安娜继续读羊皮纸背面的小字:
“补充条款:
日俄战争必致两败俱伤。无论何方胜,混血后代皆难容于世。故出此下策:使陈家子有俄血,切尔诺夫家有中血。如此,无论战局如何,双方血脉皆得存续。
此为大爱,亦为大骗。
愿子孙得知真相时,能谅解祖辈之苦衷。
又及:若三代之内(1905-1927-1949),有子孙凭心相爱,而非依约相寻,则此咒可破。真爱可解契约,花香可化铁链。
望天怜悯。”
“三代之内……”陈觉计算,“1905年第一代,1927年我们第二代,1949年……还有一代。”
“不。”安娜抬头,眼中忽然有光,“我们就是第三代。1905年立约的是第一代(陈怀远/亚历山德拉),他们的孩子是第二代(我们父亲那一辈),我们就是第三代!1949年不是另一代,而是这个契约的最终期限——如果到那时还没有‘凭心相爱’的人出现,契约就会以某种方式强制执行。”
她抓住陈觉的手臂:“所以米沙在日记里说‘爱可化债’!这就是破解的方法——我们如果不是因为契约而在一起,而是真心相爱,这个跨越三代的诅咒就结束了!”
陈觉的心狂跳起来。但紧接着是更深的疑惑:“那为什么还要我们挖出这个?如果真心相爱就能破解,何必多此一举?”
话音未落,桥墩外传来脚步声。
还有狗吠。
“快走!”安娜把东西塞回铁盒,两人刚跳进水中,探照灯光就扫了过来。
“站住!什么人!”日语呵斥声。
他们奋力向对岸游去。河水冰冷刺骨,铁盒沉重。身后的手电筒光越来越近,狼狗的狂吠就在耳边。
陈觉先爬上岸,转身拉安娜。她的围巾被水草缠住,陈觉用短刀割断。
“这边!”安娜指向一堆废弃油桶。
两人躲到油桶后,屏住呼吸。脚步声逼近,至少四五个人,还有两条狗。
手电筒光扫过他们刚才的位置,停在桥墩挖掘处。
“有人动过了。”一个男人说中文,但带日语口音。
“东西呢?”另一个纯正日语。
“不见了。刚走不远,追!”
狗开始嗅闻,朝油桶方向走来。陈觉摸出手枪,手心全是汗。安娜按住他的手,摇头。
她从包里掏出那个铜管,拧开一头。里面不是照明物,而是一种淡黄色的粉末。她小心撒了一点在顺风处。
粉末飘散,带着奇特的辛辣味。狗突然停住,打了个喷嚏,转身往回走。
“怎么了?”日本人问。
“不知道,狗不肯往前。”
趁这间隙,安娜拉着陈觉猫腰钻进更深的废墟。他们穿过一堆生锈的船板,爬上一堵矮墙,跳进一条排水沟。
沟里恶臭扑鼻,但隐蔽。两人顺着沟走了几百米,直到完全听不见追兵声音,才爬出来。
眼前是一片荒废的码头仓库区。月光从云缝漏下,照亮残破的招牌:“1904,俄远东货运公司”。
他们躲进一间半塌的仓库,瘫坐在满是灰尘的地上,剧烈喘息。
铁盒还在陈觉怀里,沾满泥水。他打开,重新检查。在羊皮纸夹层里,又发现一张小照片。
照片上是两个婴儿,并排躺在襁褓中。一个头发金黄,一个头发乌黑。背景是哈尔滨的东正教堂。背面写:“1905年3月15日,交换之日。左:尼古拉之子(归陈),右:陈怀远之子(归切)。愿天佑之。”
陈觉看着照片,突然明白了所有事。
“我父亲陈念远,”他低声说,“是金发。虽然长大后染黑,但发根一直是浅色。我问他,他说是少年白。”
“我父亲尼古拉,”安娜接道,“是黑发,但眼窝很深,像中国人。母亲说他是混血,我以为是指祖上有蒙古血统……”
原来如此。如此简单,又如此残忍的真相。
交换婴儿。为了在战争中保住血脉。为了无论哪方胜利,都有一支后代存活。
“所以他们才要我们相遇。”安娜说,“不是要我们延续契约,而是要给我们机会打破它。如果我们真心相爱,而不是因为契约的安排,那么这场持续二十二年的轮回就结束了。”
陈觉握住她的手。两人都浑身湿透,冰冷,但相触的掌心有温度。
“那我们现在算是什么?”他问,“按照契约,我们本该是‘注定要在一起的第三代’。但如果我们现在的感情是真的……”
“那就是打破了注定。”安娜微笑,眼中泪光闪烁,“我们赢了。赢了命运,赢了祖辈的安排,赢了这个该死的契约。”
陈觉也笑了,但笑容很快消失:“但那些人是谁?日本人?还是‘双头鹰计划’的现执行者?”
“不知道。但我们必须马上离开旅顺。回上海,或者去更安全的地方。”
突然,仓库外传来掌声。
缓慢的、孤零零的掌声。
一个穿和服的男人从阴影中走出来,约五十岁,戴金丝眼镜,面容温和,但眼神冰冷。
“很精彩的推理,切尔诺娃小姐。”他说一口流利的中文,“不过,你们只猜对了一半。”
陈觉立刻举枪对准他。男人摆摆手:“不必紧张。如果要杀你们,刚才在桥下就动手了。我是来……谈合作的。”
“你是谁?”安娜挡在陈觉身前。
“土肥原贤二,关东军特别顾问。”男人微笑,“当然,这是官方身份。私下里,我是‘双头鹰计划’的……继承者。”
他从袖中掏出一枚令牌——和陈觉手中的一模一样。
“1905年立约时,有四个见证人:陈怀远、亚历山德拉、伊万·彼得罗维奇,还有我父亲——土肥原贤一,当时是日本驻哈尔滨领事馆武官。”
陈觉和安娜震惊。
“日本人也参与了?”
“当然。”土肥原走近几步,月光照在他脸上,“日俄战争,日本是胜利者。我们怎么可能让两个战败国私下做交易而不插手?我父亲确保了交换顺利进行,作为回报,他得到了一个承诺:第三代的双头鹰后裔,要为大日本帝国服务。”
他从怀中取出一份文件:“这是1949年计划的蓝图。在满洲建立一个新的政权,由中日俄混血精英统治。你们,作为第三代中最纯净的双重血脉,将被推为象征领袖。”
安娜冷笑:“我们没兴趣。”
“兴趣可以培养。”土肥原不慌不忙,“或者,你们可以想想米沙·切尔诺夫的下落。”
安娜僵住了:“米沙在你手里?”
“在很安全的地方。学习,接受训练。就像你们,也需要培训。”土肥原看着陈觉,“陈先生,你的弟弟陈醒,最近收到了一份北京大学的聘书,对吧?很巧,聘书是我签发的。”
陈觉感到寒意从脊椎爬上来。弟弟早就被盯上了。
“你们要我们做什么?”他问。
“很简单。”土肥原微笑,“第一,加入计划,接受培训。第二,在适当的时候公开你们的‘传奇爱情故事’,成为混血团结的象征。第三,1949年,配合我们在满洲的行动。”
“如果我们拒绝?”
土肥原的笑容消失了:“那么米沙会‘意外’死亡。陈醒会被以‘反日分子’罪名逮捕。至于你们……旅顺港的海水很深,很适合失踪。”
沉默。只有远处海浪的声音。
陈觉握紧手枪,但知道不能开枪。杀了土肥原,他们和弟弟都活不了。
安娜突然问:“如果我们答应,能见到米沙吗?”
“当然。培训期间,你们会在一起。”
“我们需要时间考虑。”陈觉说。
“二十四小时。”土肥原递过一张名片,“明天这个时候,在这里见。来时带上铁盒和令牌。这是投名状。”
他转身离开,走到仓库门口又停住:
“顺便说,你们刚才关于‘真爱可破契约’的推论……很浪漫,但幼稚。契约的力量不在于感情,而在于血脉。你们血管里流着的血,早就写好了剧本。反抗只是徒劳。”
他消失在夜色中。
仓库里重归寂静。许久,安娜才开口:“我们不能答应。”
“但也不能硬来。”陈觉收起枪,“我们需要计划。”
他打开铁盒,再次看那瓶干桂花和头发。1905年的两个人,用这种方式绑住了三代人的命运。
“也许土肥原说得对。”安娜忽然很疲惫,“也许我们真的逃不掉。”
陈觉握住她的肩,强迫她看着自己:
“听我说。我们的祖辈在1905年交换婴儿,是为了在战争中保住血脉。那是他们的选择。现在,1949年的计划,是要用这些血脉去发动新的战争。这是我们的选择。”
他拿起那枚双头鹰令牌:
“我们可以选择不成为他们想要的象征。我们可以选择……让这个契约,终结在我们这一代。”
“怎么做?”
陈觉看着铁盒里的东西,一个疯狂的计划在脑中成型:
“土肥原要铁盒和令牌作为投名状。但如果……我们给他假的呢?”
安娜眼睛亮起来:“但真的藏起来?”
“不。”陈觉说,“真的毁掉。让这个契约彻底失去凭据。没有令牌,没有血誓,没有铁盒——他们就无法证明我们是‘双头鹰后裔’。”
“但米沙和陈醒……”
“我们会救他们。”陈觉语气坚定,“但不是靠屈服。靠智慧,靠勇气,靠……我们刚刚证明的东西。”
“什么东西?”
“真爱可破契约。”陈觉笑了,第一次笑得毫无阴霾,“既然契约说‘若三代之内有子孙凭心相爱,则咒可破’,那我们就证明给它看。我们相爱,不是因为这个铁盒,不是因为这张羊皮纸,而是因为在上海的一场雨中,我接住了你的画筒,你问了我半句话。”
安娜也笑了,眼泪流下来:“‘我们是不是……’”
“我们是不是。”陈觉重复,“现在,我们可以回答这个问题了。”
他凑近,在满是灰尘的仓库里,在1905年契约的阴影下,在追兵的威胁中,轻轻吻了她的唇。
冰冷,但真实。
分开后,安娜说:“我有一个主意。”
“什么?”
“伪造铁盒需要时间。但我们有现成的替代品。”她从背包里拿出米沙的日记本,“这里面记录了一切。土肥原想要的不只是信物,更是历史合法性。日记本加上一些‘加工’,可以暂时骗过他。”
“然后呢?”
“然后我们去找伊万叔叔。他在大连有船,可以送我们去……香港。或者更远的地方。离开日本势力范围。”
陈觉想了想:“但米沙和陈醒……”
“土肥原暂时不会动他们。我们是他最重要的筹码,他要用他们控制我们。只要我们还在他视线内,他们就安全。”
“所以我们假装合作,争取时间,同时联系伊万准备逃跑?”
安娜点头:“但需要演得逼真。土肥原是老狐狸。”
两人快速制定计划。用米沙日记本的部分页面,加上伪造的“补充契约”(安娜会模仿祖母亲笔),做一个假铁盒。真铁盒藏在旅顺某处——但不止一处,分开藏,确保没人能一次性集齐。
凌晨三点,他们离开仓库,返回客栈。
独眼老板还没睡,在柜台后擦杯子。看见他们浑身湿透、满身泥土,他什么都没问,递上两碗姜汤。
“喝了驱寒。”他说,“东北的夜,能冻死人。”
陈觉接过,忽然问:“老板,您在这儿很久了吧?”
“四十年。从俄国人建港就在。”
“那您听说过1905年,桥下换孩子的事吗?”
老板擦杯子的手停住了。他抬起独眼,看了陈觉很久,又看安娜。
“你们挖到了铁盒。”不是疑问句。
陈觉警惕起来。
老板放下杯子,从柜台下摸出一张泛黄的照片:“我也有一张。”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的中国女人抱着婴儿,旁边站着一个俄国护士。背景是野战医院。女人是婉如,婴儿是金发的。俄国护士是亚历山德拉。
“这是我妹妹。”老板指着婉如,“我是她哥哥,林怀山。当年是我帮她……换的孩子。”
陈觉和安娜震惊得说不出话。
“婉如是我唯一的妹妹。”老板声音低沉,“她爱陈怀远,爱到可以为他做任何事。包括把亲生儿子送给俄国人,养大别人的孩子。她说:‘哥哥,这是为了怀远的血脉能延续。无论中国赢还是俄国赢,总有一个孩子能活下去。’”
他抬头,独眼里有泪光:
“但她没活到看见孩子长大。1912年,她病死了。临终前说:‘告诉孩子们,不要恨。要爱。爱能解开所有锁链。’”
“你就是见证人之一?”安娜轻声问。
老板点头:“伊万·彼得罗维奇也是。我们四个——我、伊万、陈怀远、亚历山德拉——一起策划了交换。后来日本人土肥原贤一发现了,威胁要告发。我们只好让他加入,作为‘监督者’。”
他从怀里掏出一把钥匙:“这是旅顺银行保险箱的钥匙。里面是完整的记录,包括土肥原父亲参与的证据。如果你们需要……”
陈觉接过钥匙,感到沉甸甸的重量。
“为什么现在给我们?”他问。
“因为我快死了。”老板咳嗽起来,掏出手帕,上面有血渍,“肺癌。医生说我活不过明年。这个秘密该交给下一代了。你们……要结束它,不要让它再害人。”
他看看陈觉,又看看安娜,忽然笑了:
“你们长得真像他们。特别是眼睛里的光。陈怀远和婉如也有这种光——明知是绝路,还要笑着走。”
安娜握住老人的手:“谢谢您告诉我们这些。”
“快去吧。”老板挥手,“土肥原的人可能在附近。客栈后门通小巷,直通码头。伊万的船‘海东青’号,明早六点起航去烟台。他等你们。”
陈觉和安娜对视,点头。他们快速回房间换了干衣服,收拾行李,准备伪造的铁盒材料。
凌晨四点,一切就绪。假铁盒做得相当逼真——安娜是画家,擅长模仿笔迹和做旧。
他们留了一张字条给土肥原,约他在码头见面“交投名状”。
然后从后门离开。
小巷漆黑,但老板提前点了油灯指引方向。二十分钟后,他们抵达码头。“海东青”号是一艘中型货船,灯火通明,正在装货。
伊万站在船舷边抽烟斗,看见他们,立刻放下绳梯。
上船后,他带他们到船长室,关上门。
“老板联系我了。”伊万直截了当,“计划是什么?”
陈觉说了假铁盒和烟台之行的打算。
伊万听完,沉默片刻:“土肥原不会轻易上当。他肯定在船上安插了眼线。”
“那我们……”
“将计就计。”伊万眼神锐利,“让他以为你们要逃,实际你们留在旅顺——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我安排替身去烟台,你们躲在我另一处安全屋。等风头过了,再想办法救米沙和陈醒。”
安娜想了想:“但我们需要联系陈醒,让他小心。”
“已经安排了。”伊万说,“我的人今早就去了省城。陈醒会被转移到安全地方。”
陈觉松了半口气:“那米沙呢?”
伊万的表情严肃起来:“米沙的情况复杂。他不是被土肥原抓走的,是自愿加入的。”
“什么?”安娜不敢相信。
“他相信‘双头鹰计划’是和平的希望——一个超越民族的国家。他想从内部改变它。”伊万叹息,“年轻人总是太理想主义。”
安娜跌坐在椅子上。弟弟还活着,但走上了相反的路。
“所以我们不仅要躲土肥原,”陈觉总结,“还要劝米沙回头。”
“还有陈醒,”伊万补充,“他可能也有自己的想法。年轻人不喜欢被安排。”
窗外,天色开始泛白。海鸥的叫声穿透晨雾。
“天亮了。”伊万站起来,“你们去底舱的密室休息。我处理替身的事。”
密室里堆满货箱,但有一张简易床铺,有食物和水。陈觉和安娜躺下,精疲力尽,但无法入睡。
“陈觉,”安娜在黑暗中问,“如果我们失败了……我是说,如果米沙不回头,陈醒不理解,土肥原抓到我们……”
“那就一起面对。”陈觉握住她的手,“但我不相信会失败。因为我们有祖辈没有的东西。”
“什么?”
“选择。”陈觉说,“1905年,他们在战争中,没有选择。只能交换孩子,只能签契约。但1927年,我们在和平中(相对),有选择。可以选择不重复他们的路。”
安娜翻身面对他,黑暗中只看见彼此的轮廓:
“你记得契约里那句话吗?‘此为大爱,亦为大骗。’祖辈们既爱我们,又骗了我们。既想保护我们,又束缚了我们。”
“那就接受爱,打破骗。”陈觉说,“像拆礼物一样——留下心意,扔掉包装。”
安娜笑了。她凑近,额头抵着他的额头:
“陈觉,回答我那个问题:我们是不是……”
“是。”陈觉肯定地说,“我们是不是早就认识?是。是不是注定相遇?是。但是不是因为契约而相爱?不是。”
他吻了吻她的鼻尖:
“我爱你,是因为你会在雨中抱着画筒奔跑,会因为桂花糕眯起眼睛,会在危险时挡在我身前。不是因为你是切尔诺夫家的孙女,不是因为什么双头鹰计划。”
安娜的眼泪流下来,但她在笑:
“我也爱你。因为你会接住飞来的画筒,会写蹩脚的诗,会在冰冷的河水里紧紧拉着我。不是因为你是陈怀远的孙子。”
他们相拥而眠,在货船的底舱,在命运的波涛中,暂时找到了港湾。
而在他们不知道的甲板上,伊万正和一个水手低声交谈:
“替身准备好了?”
“好了。一男一女,身材相似,会穿他们的衣服。”
“土肥原的人呢?”
“在码头盯着。已经相信他们会去烟台。”
“好。开船后,安排‘意外’——锅炉房小爆炸,让替身‘失踪’。土肥原会以为他们死了,至少一段时间内。”
“那真的他们……”
“在旅顺藏一个月。然后从陆路去南方。广州,或者香港。”
水手离开后,伊万独自站在船舷边,望着渐亮的天空。
他想起1905年,也是在这样的晨光中,他帮着交换了两个婴儿。那时他年轻,相信这是伟大的牺牲。
现在他老了,知道所有的伟大背后,都有个人的破碎。
“但愿这次能真正结束。”他喃喃自语,抽了一口烟斗。
海面上,朝阳正挣脱地平线,把海水染成血红色。
新的一天开始了。
新的战斗也开始了。
但这一次,战斗不是为了延续契约。
而是为了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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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密室七日(1927年11月1-7日)
“海东青”号在晨雾中驶离旅顺港。甲板上,一男一女两个替身穿着陈觉和安娜的衣服,倚在栏杆边,故意让码头上的监视者看清。
半小时后,船驶出港口,进入黄海。按照计划,锅炉房发生“小规模蒸汽泄漏”,引起短暂混乱。混乱中,替身“失踪”——实际上躲进了预先准备好的秘密隔舱。
监视船上的土肥原手下用望远镜看见这一切,发电报回总部:“目标已上船,发生事故,疑似落海失踪,正在打捞。”
电报发完,监视船掉头返航。
而在真正的旅顺港,“悦来客栈”地下室里,陈觉和安娜开始了为期七天的藏匿。
地下室是伊万多年前准备的秘密据点,入口在客栈厨房的灶台下方,极其隐蔽。空间不大,约十平米,但有通风管道,有煤油灯,有足够的食物和水,甚至有一个简易马桶。
最珍贵的是:一部短波收音机,和几本书。
“我们需要制定长期计划。”安娜在第三天说。他们已经适应了地下室的昏暗和潮湿。
陈觉摊开一张中国地图:“南下是唯一选择。东北是日本势力范围,华北也不安全。江南相对好些,但上海不能回——土肥原肯定有眼线。”
“香港呢?英国殖民地,日本人暂时伸不到那么远。”
“太远。陆路要走几个月,关卡重重。”陈觉指着地图,“山东、江苏、安徽、江西、福建——这条线相对可行。沿途有伊万的人接应,但依然危险。”
安娜沉默片刻:“我们在逃避的,究竟是什么?土肥原?还是整个‘双头鹰计划’?”
“都是。”陈觉说,“但更深层的是……我们想夺回自己的人生剧本。不想再当祖辈契约的演员。”
收音机里传来吱吱呀呀的新闻播报,是日语的,夹杂着中文。他们听到“满洲局势”“中日亲善”之类的词,还有一则寻人启事:“寻找陈觉、安娜,有重要家事相告。联系人林先生。”
“是伊万。”安娜说,“他在用暗号联系我们。”
陈觉调大音量,记下广播里提到的几个地名和时间:“明晚八点,大连港3号仓库,有人送新身份文件。”
“我们必须去。”
“但太危险。土肥原可能已经怀疑我们没死。”
两人争论了一会儿,最终决定:安娜留守,陈觉化装前往。安娜擅长绘画,用煤灰和颜料给陈觉“易容”——加深皱纹,改变眉形,贴上假胡子。再换上客栈老板给的旧棉袍,像个跑单帮的小商人。
第四天傍晚,陈觉从密道离开客栈。安娜独自待在地下室,时间突然变得漫长。
她开始整理思绪,在日记本上写下这几天的发现和疑问:
1927年11月4日,藏匿第四日。
疑问清单:
1. 米沙真正立场是什么?他真的相信“双头鹰计划”,还是另有图谋?
2. 陈醒知道多少?他是否也在被利用?
3. 土肥原的终极目标——1949年建立新政权,具体计划是什么?
4. 除了我们,还有多少“双头鹰后裔”存在?
5. 如何真正终结这个契约,而不只是逃避?
写到这里,她想起铁盒里那瓶干桂花和头发。1905年的两个人,用最朴素的方式,绑住了三代人的命运。
也许破解的方法,就藏在最朴素的地方。
她打开玻璃瓶,小心取出那两缕头发。金色和黑色,缠绕了二十二年,依然没有松开。
如果用火烧掉呢?象征物销毁,契约是否失效?
但她没有烧。而是将头发重新缠绕,打了一个复杂的结——不是死结,是那种一拉就能解开的活结。
“这样。”她对自己说,“我们既可以绑在一起,也可以随时分开。选择权在我们手中。”
深夜,陈觉回来了。带回一个油布包裹,里面有两张新的身份证明:陈安,二十七岁,报社记者;安娜,二十五岁,小学教师。夫妻关系。还有两张从大连到烟台的船票,日期是五天后。
“伊万安排了新路线。”陈觉脱下伪装,“不从烟台直接南下,而是在烟台转陆路,走沂蒙山区,再南下江苏。山区有游击队活动,日本人控制弱。”
“游击队?”安娜皱眉,“那不是更危险?”
“但土肥原想不到我们会走那里。他的眼线主要在城市和交通线。”
他们研究新路线到凌晨。陈觉还带回一个消息:米沙还活着,目前在哈尔滨的“满洲国”官员培训学校学习。陈醒已被伊万的人接到天津,暂时安全。
“但我们不能去哈尔滨找米沙。”陈觉说,“那是自投罗网。”
安娜点头,但眼中闪过痛苦:“我知道。只是……想见他一面。问他为什么。”
第五天,地下室的收音机收到一段奇怪的摩尔斯电码。安娜懂一些——父亲教过。她翻译出来:
“双鹰已醒,雏鸟南飞。巢在金陵,梧桐待栖。”
“金陵是南京。”陈觉说,“‘梧桐待栖’……梧桐树是南京的市树。有人在南京等我们?”
“可能是伊万安排的下一站接应人。”安娜猜测,“但不确定。也可能是陷阱。”
他们决定不直接去南京,而是先到江苏其他城市观察。
第六天,发生了一件意外。
通风管道里传来奇怪的响动——不是老鼠,是有规律的敲击声。三长两短,重复三次。
陈觉和安娜警惕地拿起手枪(伊万留了一把给他们)。敲击声又响,这次附带一个微弱的声音:
“陈觉……安娜……我是米沙……”
两人震惊。安娜冲到通风口下方:“米沙?真的是你?”
“姐姐……”声音确实像米沙,但更沙哑,“我从哈尔滨逃出来了……土肥原在追我……帮帮我……”
陈觉拉住安娜,摇头示意可能是陷阱。
但安娜已经搬来凳子,踮脚打开通风口的格栅。一只瘦削的手伸下来,手里握着一枚雪花坠子——和安娜的一模一样。
“这是……母亲给我们的,一人一枚。”安娜接过坠子,确认是真的。
她看向陈觉,眼神恳求。陈觉犹豫片刻,点头。
两人合力移开通风管道盖板,一个身影滑落下来,重重摔在地上。
确实是米沙。但几乎认不出来了——他瘦得脱形,脸上有淤青,衣服破烂,浑身散发着汗味和血腥味。
安娜抱住他:“天啊,他们对你做了什么?”
米沙虚弱地笑:“培训……很严格的培训。但我逃出来了。我知道你们在旅顺……伊万叔叔告诉我这个地点……”
他昏了过去。
陈觉检查他的伤势:肋骨可能骨折,额头有伤口感染迹象,手脚有捆绑痕迹。不像是演戏。
他们给米沙清洗伤口,喂水喂食。两小时后,米沙苏醒。
“姐姐,陈觉哥。”他靠在墙上,声音依然虚弱,“我必须警告你们……土肥原的计划比你们想的更可怕。1949年不只是建立政权……是要用‘双头鹰后裔’作为生物武器。”
“生物武器?”陈觉不解。
“混血后代……经过特殊基因筛选。”米沙咳嗽,“我和陈醒都被检查过……我们的DNA有特殊标记。土肥原的科学家认为,这种混血基因携带‘统治天赋’和‘忠诚程序’。他们想批量制造……克隆,或者基因编辑婴儿,建立超级战士和统治者阶层。”
安娜脸色煞白:“这太疯狂了。”
“科学没有疯狂,只有可能。”米沙苦笑,“我在培训学校看到了实验记录……1905年的契约只是开始。真正的计划是创造一个新种族。你们和我,是原型体。”
陈觉想起铁盒里的头发和桂花:“所以他们需要我们的遗传物质?”
“对。头发,血液,任何带DNA的东西。”米沙看向桌上的玻璃瓶,“那个瓶子里的头发……就是最初的样本。他们一直在做比对研究。”
安娜感到一阵恶心。他们的身体,他们的爱情,他们的命运——在土肥原眼中,只是实验数据。
“我们必须毁掉所有样本。”陈觉说,“包括我们自己,如果必要。”
“不。”米沙突然抓住他的手,“有更好的方法。将计就计。”
他坐直些,眼中燃起奇异的光:
“我在培训学校认识了一个日本科学家,山本博士。他反对这个计划,认为这是反人类的。他给了我一份名单——所有参与计划的科学家和官员。还有实验数据。如果我们公开这些……”
“谁会相信?”安娜问,“而且我们自身难保。”
“有一个人会相信。”米沙说,“宋美龄。蒋介石夫人。她受过西方教育,重视人权,而且……她和美国关系密切。如果通过她把证据交给国际联盟……”
陈觉思考这个方案的可行性:“但我们如何接触她?”
“山本博士有渠道。他在南京有联系人。”米沙从破衣服夹层里掏出一张微缩胶卷,“这是部分数据。山本说,如果我能送到南京鼓楼教堂的神父手里,他会转交。”
“为什么他自己不做?”
“他被监视了。我是‘学员’,相对自由些。”米沙又咳嗽起来,“但我现在也暴露了。土肥原肯定在全力搜捕我。”
三人陷入沉默。地下室的煤油灯噼啪作响。
最终,安娜说:“那就我们去南京。送胶卷,接触宋美龄,同时揭露这个计划。”
“但风险极大。”陈觉说,“土肥原在南京肯定有眼线。”
“那就用假身份,小心行事。”安娜看向米沙,“你和我们一起走吗?”
米沙摇头:“我会拖累你们。而且……我还有别的事要做。陈醒还在天津,我要去带他一起走。山本博士给了两个安全地点,一个在南京,一个在香港。我们分头行动,最后在香港会合。”
“陈醒会跟你走吗?”陈觉担心。
“我会告诉他真相。关于我们的身世,关于这个计划。”米沙看着陈觉,“他会理解的。毕竟,我们是兄弟——虽然不是血缘,但是命运。”
这句话触动了陈觉。是啊,米沙是他父亲(名义上)的妹妹的儿子,从某种角度,确实是表亲。而陈醒和米沙,在哈尔滨就建立了友谊。
也许这就是打破契约的方式:不是逃避血缘联系,而是重新定义它。不是“被交换的孩子”,而是“自己选择的家人”。
他们制定详细计划:
1. 陈觉和安娜按原计划南下,经烟台、沂蒙山,到南京。送胶卷,尝试接触宋美龄方面的人。
2. 米沙北上天津,找陈醒,然后直接去香港。
3. 约定三个月后(1928年2月)在香港“皇后码头”碰面,暗号:“桂花开了吗?”回答:“开了,等你们来闻。”
4. 如果一方未到,另一方等待七天,然后按备用方案行动——去新加坡,找伊万的兄弟。
计划定下,米沙需要休息恢复。但第七天凌晨,客栈老板紧急敲响密道门:
“土肥原的人来搜查!说是有逃犯潜入这片街区!”
他们必须立刻离开。
米沙勉强能走,但速度慢。安娜快速收拾必需品:假身份文件、钱、手枪、胶卷、铁盒里的重要物品(除头发和桂花瓶,这些埋在了地下室的砖下)。
客栈老板带他们从另一条密道离开——通往港口的排水渠。外面下着冷雨,排水渠里污水及膝,恶臭扑鼻。
走了约半小时,抵达一处废弃的小码头。伊万安排的小船等在芦苇丛中。
“上船,去大连湾外的渔船。从那里换大船去烟台。”船夫是个沉默的中年人,递给他们蓑衣和斗笠。
离别时刻突然到来。
安娜紧紧拥抱米沙:“小心。一定要活着到香港。”
“你也是,姐姐。”米沙眼眶红了,“告诉陈醒哥,我等不及要和他一起喝茶了。”
陈觉握住米沙的手:“保重。我们香港见。”
米沙点头,然后转身,一瘸一拐地走向另一条小船——那是去天津方向的。
雨越下越大,模糊了视线。陈觉和安娜的小船驶入黑暗的海面,米沙的身影消失在雨幕中。
安娜一直望着弟弟消失的方向,直到看不见。
“他会没事的。”陈觉搂住她的肩。
“我们必须相信。”安娜低声说,“相信爱能战胜一切疯狂的计划。”
小船在波涛中颠簸。前方是无边的黑暗和未知的旅程。
但这一次,他们不是被命运推着走。
而是选择了自己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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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旅顺港,土肥原站在“悦来客栈”的废墟前——刚才的搜查中,客栈“意外”起火,独眼老板“失踪”。
一个手下递上烧焦的铁盒残骸:“找到这个。但里面的东西都毁了。”
土肥原打开,只有灰烬。他面无表情,但眼神冰冷。
“他们赢了这一局。”他低声说,“但游戏还没结束。1949年还很远,我们有时间。”
他转向助手:“通知南京、上海、香港的眼线,启动B计划:不是抓捕,而是引导。让他们‘偶然’发现我们想让他们发现的线索。让他们的‘反抗’,成为计划的一部分。”
“是。那米沙·切尔诺夫呢?”
“让他去天津。陈醒是关键节点。当他们四人——陈觉、安娜、米沙、陈醒——在香港重聚时,真正的实验才开始。”土肥原微笑,“集体决策测试,家族纽带强度测试,危机应对测试……多完美的实验场。”
助手犹豫:“但如果他们真的逃脱……”
“逃脱?”土肥原笑了,“亲爱的,在基因的棋盘上,没有逃脱这一说。他们的每一次选择,都写在DNA里。就像候鸟南飞,就像桂花开落。”
他抬头看雨夜:
“这是宿命。科学宿命。”
雨还在下。冲刷着旅顺的老街,冲刷着1905年的血迹,冲刷着所有试图反抗命运的人的足迹。
但在南方,在陈觉和安娜驶向的那片海,云层裂开了一道缝。
露出一颗星。
微弱,但坚定地亮着。
像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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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沂蒙山月(1927年11月15-30日)
沂蒙山的秋天来得早。十一月过半,山峦已染上深浅不一的黄与红,像一块巨大的、打翻的调色盘。清晨的雾气从山谷升起,缠绕着半山腰的村落,鸡鸣犬吠声隔着雾气传来,朦胧如隔世。
陈觉和安娜扮作新婚夫妻“陈安夫妇”,从烟台下船后,走了五天山路,抵达沂蒙山区深处的李家沟。这里是伊万安排的第一个安全点——一个只有二十几户人家的小山村,多数人一辈子没出过大山。
接待他们的是李老栓,村里的猎户,五十来岁,脸上皱纹深如刀刻。他是伊万的旧识,二十年前在哈尔滨跑单帮时受过伊万恩惠。
“住东厢房,平时少出门。”李老栓话不多,递给他们两套粗布衣服,“就说是我远房侄儿侄媳,来养病的。村里人不多话,但眼睛亮。”
东厢房很简陋:土炕,旧木桌,一个陶罐插着野菊花。但窗外就是山景,层层叠叠的枫树在夕阳下燃烧。
第一夜,安娜坐在炕沿,看着窗外的山月,轻声说:“像俄国油画。列维坦的《金色的秋天》。”
“像中国山水画。”陈觉站在她身后,“王维的诗:‘空山新雨后,天气晚来秋。’”
两人相视一笑。不同的文化背景,却看见相同的美。
这是藏匿的第十天。安全,但焦虑——担心米沙,担心陈醒,担心南京之行。
白天,他们帮李老栓做些轻活:晒药材,编竹筐,挑水。安娜跟村里的妇女学做煎饼——用石磨磨玉米,摊在铁鏊子上,薄如纸,香脆。陈觉跟李老栓进山采药,认识了许多草药:柴胡、黄芪、金银花。
山民朴实,不多问。偶尔有孩子跑来好奇地看安娜的金发(她用头巾包着,但总有露出的),安娜就教他们画画。用木炭在地上画小鸟,画山,画月亮。孩子们叫她“画娘娘”。
平静的日子过了七天。第八天傍晚,村里来了陌生人。
两个穿长衫的男人,自称是县里学校的老师,来“劝学”——鼓励孩子去县城读书。但眼神总往陈觉和安娜住的院子瞟。
李老栓晚上悄悄说:“不是老师。手上没粉笔灰,倒有枪茧。腰里鼓囊囊的,像家伙。”
陈觉和安娜警觉起来。但李老栓让他们别慌:“山里有的是地方藏。明天一早,我带你们去‘鹰嘴洞’,那是抗日游击队的秘密据点,日本人都不敢进。”
深夜,安娜睡不着,起身到院子里。山月明亮,照得山谷如同白昼。她想起圣彼得堡的冬夜,月光照在涅瓦河冰面上的样子。
“想家了?”陈觉也出来,给她披上外衣。
“家在哪里呢?”安娜苦笑,“圣彼得堡回不去了,哈尔滨不是家,上海……也许算半个家。现在在山里。”
“家不是地方。”陈觉握住她的手,“家是……你在哪里,哪里就是家。”
安娜靠在他肩上。月光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地上,合二为一。
“陈觉,等这一切结束后,我们找一个安静的地方,真正地生活。你写诗,我画画。也许开个小书店,或者教孩子。”
“还要种一株桂花树。”陈觉说,“让整个院子都香香的。”
“好。”安娜微笑,“还要养一只猫。俄国蓝猫,眼睛也是灰色的。”
他们就这样站着,直到月过中天。山风渐冷,但相握的手是暖的。
第二天天不亮,李老栓叫醒他们:“那俩人昨晚在村口转悠,不对劲。快走。”
简单收拾,三人悄悄出村,进后山。山路险峻,有些地方要手脚并用。安娜体力不支,陈觉半扶半背着她。
走了约两小时,抵达一处悬崖。李老栓拨开藤蔓,露出一个洞口:“鹰嘴洞。里面很大,有地下河,通山那边。游击队的同志偶尔来,我留了干粮和水。”
洞里漆黑潮湿,但有前人留下的火把。点燃后,可见洞壁上有模糊的壁画——像是古代的猎人画的动物和太阳。
李老栓安置好他们,要回村打探消息:“三天后我来。如果没来,说明出事了。你们就自己走,顺着地下河往东,一天能出山,到八路军的地盘。”
他留下一个布包:煎饼,咸菜,火柴,还有一把匕首。
“保重。”老汉拍拍陈觉的肩,又看看安娜,“闺女,你娘要是看见你现在这样,会心疼的。好好的。”
安娜眼眶一热:“李叔,谢谢您。”
“谢啥。伊万救过我命,我帮你们,应该的。”他转身消失在洞口藤蔓后。
洞里只剩两人,和火把噼啪声。
他们探索洞穴。深处果然有地下河,水声潺潺,水质清澈。岩壁上还有更深的岔洞,不知通向何方。
“像《桃花源记》。”陈觉说,“‘初极狭,才通人。复行数十步,豁然开朗。’”
“在俄国传说里,这种山洞住着雪精灵。”安娜伸手接岩壁滴下的水,“她们用冰做镜子,能看见未来。”
“那你看见我们的未来了吗?”
安娜闭上眼睛,假装看冰镜子:“我看见……一个阳光很好的院子,桂花树开花了,你在树下写诗,我在画你。猫在屋顶晒太阳。远处有孩子的笑声。”
陈觉从背后抱住她:“我喜欢这个未来。”
他们在洞里住了三天。白天,陈觉用匕首在岩壁上刻诗——不是自己的,是背过的古诗。李白的“床前明月光”,杜甫的“国破山河在”,还有普希金的俄文诗(安娜口述他刻)。中俄文字交错,像一种秘密的对话。
安娜画画。用炭笔在平整的岩壁上画:上海的外白渡桥,旅顺的老桥墩,渤海上的星空,还有沂蒙山的月亮。最后一幅,她画了两个背影,手拉手走向远方的光。
“这是我们的故事。”她说,“从雨中开始,在光中继续。”
第三天傍晚,李老栓没来。
第四天也没来。
第五天,他们决定按计划自己走。收拾好仅有的东西,顺着地下河向东。
地下河道时宽时窄,有时要蹚水,有时要爬行。火把快用完时,前方出现微光——是出口。
爬出去,眼前豁然开朗:一片开阔的山谷,远处有村庄炊烟。已是黄昏,夕阳给山峦镶上金边。
但他们还没来得及高兴,就听见了日语口令声。
一队日本兵正在山谷里搜查,约十几人,带着狼狗。
陈觉拉着安娜缩回洞口。但狗已经嗅到了气味,狂吠起来。
“那边!有人!”日语喊声。
他们转身往洞里跑。但洞里没有岔路,是死胡同。唯一的出路被堵住了。
“怎么办?”安娜脸色苍白。
陈觉看向地下河:“潜水。河水通外面,我上次探过,不远处有换气的地方。”
“可我不会游泳……”
“我带你。闭气,抓紧我。”
他们跳进冰冷的地下河。陈觉一手抓着安娜,一手划水,顺流而下。河水湍急,岩壁擦过身体,生疼。
安娜紧闭眼睛,拼命憋气。肺要炸开时,陈觉把她往上推——到了一个气室,头顶有空间,可以呼吸。
“快了……再坚持一次……”陈觉自己也喘不过气。
第二次潜水更长。安娜中途几乎昏厥,但陈觉紧紧抓着她。终于,前方出现亮光——是出口!
他们冲出水面,摔在河滩上。大口呼吸,咳嗽,浑身湿透冰冷。
但自由了。这里已是山的另一侧,远处是八路军的根据地村庄,有红旗在飘扬。
然而危险还没结束。日本兵追出来了,就在上游百米处。
陈觉拉起安娜往村里跑。但安娜脚崴了,跑不快。
眼看追兵逼近,突然,枪声响起——不是朝他们,是朝日本兵。
从村里冲出一队穿灰布军装的人,领头的年轻人大喊:“老乡,往这边跑!”
是八路军游击队。
陈觉和安娜跌跌撞撞跑过去。游击队掩护他们,且战且退。日本兵人数少,不敢深追,放了几枪后撤退了。
安全后,游击队队长——一个姓赵的年轻人——打量他们:“你们不是本地人。从哪里来?”
陈觉拿出假身份文件:“记者陈安,这是我妻子。我们从烟台来,想去南京,路上遇到土匪……”
赵队长看看文件,又看看安娜的金发(头巾掉了),眼神锐利:“你们的事,首长要亲自问。跟我来。”
他们被带到村里的一处院子。等候时,安娜低声说:“他们会相信我们吗?”
“不知道。但至少不是日本人。”
门开了,进来一个中年军人,戴眼镜,文质彬彬,但眼神坚定。他自我介绍:“我叫周恩来,是这里的负责人。”
陈觉和安娜震惊——他们听说过这个名字,共产党的主要领导人之一。
周恩来示意他们坐下,倒了热水:“别紧张。我们了解一些情况。伊万·彼得罗维奇同志是我们的国际友人,他发电报告诉我们你们要经过这里。”
陈觉和安娜对视,松了口气。
周恩来继续说:“你们的事情很复杂。‘双头鹰计划’我们也掌握一些情报。土肥原贤二是关东军的激进分子,他的生物优生学实验,我们坚决反对。”
“那您能帮我们吗?”安娜问。
“可以。但需要你们也帮助我们。”周恩来认真地说,“我们需要你们手里的证据——米沙给你们的胶卷,还有你们知道的一切。我们要向国际社会揭露日本军国主义的反人类实验。”
陈觉犹豫:“但胶卷要送到南京……”
“南京的国民政府内部有亲日派,证据可能被压下来。”周恩来摇头,“我们建议通过我们转交给国际进步记者,比如埃德加·斯诺,他在延安。这样能保证公开。”
安娜看向陈觉。这是他们没想到的路径。
“我们需要时间考虑。”陈觉说。
“当然。”周恩来起身,“你们先休息。在这里是安全的。”
他们被安排在一间干净的农舍。晚上,两人彻夜讨论。
“共产党……可信吗?”安娜对中国的政治派别不了解。
“周恩来先生很有名望,是正派人。”陈觉说,“而且,他们确实在抗日。从这点上,我们目标一致。”
“但胶卷给了他们,米沙那边……”
“米沙的目的是揭露计划,不一定非要通过宋美龄。”陈觉分析,“只要证据公开,谁公开的不重要。”
最终,他们决定:复制胶卷。一份给周恩来,一份他们自己带着去南京,尝试双线并进。
第二天,他们向周恩来提出这个方案。周恩来欣然同意:“这样最好。我们的人会护送你们出山东,到江苏边界。之后的路,你们自己小心。”
在根据地的三天,陈觉和安娜看到了另一个中国:贫瘠但充满希望,艰苦但团结。儿童团在唱歌识字,妇女队在纺线做鞋,士兵在操练。墙上刷着标语:“打倒日本帝国主义”“团结抗日”。
安娜用炭笔画了许多速写:训练的女兵,识字的老农,唱歌的孩子。她说:“这里像俄国的十月革命初期。苦难,但有光。”
第三天傍晚,告别的时候到了。周恩来亲自送行,还给了他们新的身份文件——“更加可靠”。
“一路保重。”周恩来和他们握手,“记住,你们不是一个人在战斗。所有反对法西斯、反对人类罪恶实验的人,都是你们的同志。”
护送他们的是赵队长和两名战士。走山路,夜行晓宿,四天后抵达江苏边境。
分别时,赵队长说:“前面就是国统区了。我们不能再送。保重。”
“谢谢你们。”陈觉由衷地说。
赵队长看看安娜,忽然用生硬的俄语说:“Товарищ, удачи.(同志,祝你好运。)”
安娜惊讶:“你会俄语?”
“跟伊万同志学的。”赵队长笑了,“他说,俄语里‘同志’是最温暖的称呼。”
他们挥手告别。陈觉和安娜转身,走向另一个世界。
江苏的平原展现在眼前。稻子已收割,田埂上堆着草垛。远处有村庄,炊烟袅袅。
“离南京还有三百里。”陈觉看着地图,“走大路要五天,但危险。走小路要七八天,但安全。”
“走小路。”安娜说,“我们已经走了这么远,不差这几天。”
他们扮作逃难的夫妻,沿着乡村小道向南。白天乞讨或帮工换食物,晚上睡庙宇或草垛。
路上,他们看到更多战争的痕迹:被轰炸的村庄,逃难的人群,孤儿在路边哭泣。安娜把最后一点干粮分给孩子,陈觉帮老人写信给前线当兵的儿子。
第十天,他们抵达长江边。隔着宽阔的江面,南京的轮廓在暮色中显现。
“终于到了。”陈觉长舒一口气。
但安娜拉着他的袖子,指向码头布告栏。
上面贴着一张通缉令,画像虽然粗糙,但能认出是他们俩。悬赏金额很高。
“土肥原的手已经伸到这里了。”陈觉低声说。
他们退回江边的芦苇荡,等到天黑。深夜,他们找到一条小渔船,船夫是个老翁,答应偷偷载他们过江——用安娜最后的一枚金戒指交换。
小船在黑暗的江面上悄无声息地滑行。江风凛冽,远处有日本军舰的探照灯光扫过江面。
老翁突然低声说:“你们是通缉令上的人吧?”
陈觉和安娜僵住了。
老翁却笑了:“别怕。我儿子死在日本人手里。我帮你们,不是为钱,是为报仇。”
他稳稳划桨:“南京城里也不太平。日本人,汉奸,特务,到处都是。你们去哪?”
“鼓楼教堂。”陈觉说。
“神父是好人。但教堂可能被监视了。”
“那您知道别的安全地方吗?”
老翁想了想:“下关码头有家‘悦来茶馆’,老板姓吴,说书人。他那里三教九流,反而安全。就说‘老江头让你们来的’。”
船靠岸,是南京城外的荒野。老翁指了方向,不肯收戒指:“留着,你们用得着。”
“谢谢您。”安娜深深鞠躬。
“快走吧。天快亮了。”
他们消失在南京城外的夜色中。
而在江对岸,土肥原的助手正在发报:
“目标已抵南京。按计划,引导至鼓楼教堂。实验第二阶段:信仰与背叛测试,启动。”
电报发完,助手看向窗外南京的灯火:
“欢迎来到真正的迷宫,陈觉先生,安娜小姐。在这里,每一步都是我们设计的。包括你们的‘自由意志’。”
夜风吹过长江,带着南方特有的、湿润的桂花香。
虽然已是深秋,但南京的晚桂,还在倔强地开着。
像在等待什么。
像在证明什么。
---
(第九章完)
【下一章预告:第十章《金陵迷城》,陈觉和安娜进入南京,在特务横行的城市里寻找鼓楼教堂的神父,却陷入更复杂的谜团。他们将遇到神秘的吴老板,得知“双头鹰计划”在南京的另一个版本,并发现一个惊人的事实:宋美龄身边,也有计划的人。同时,米沙和陈醒的北上之路也将展开,两条故事线即将交汇。】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得一等奖。“2024——2025年荣获《中国艺术家》杂志社年度优秀作者称号”荣誉证书!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三部曲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
长篇小说有:
《高路入云端》《野蜂飞舞》《咽泪妆欢》《野草》《回不去的渡口》《拂不去的烟尘》《窗含西岭千秋雪》《陇上荒宴》《逆熵编年史》《生命的代数与几何》《孔雀东南飞》《虚舟渡海》《人间世》《北归》《风月宝鉴的背面》《因缘岸》《风起青萍之末》《告别的重逢》《何处惹尘埃》《随缘花开》《独钓寒江雪》《浮光掠影》《春花秋月》《觉海慈航》《云水禅心》《望断南飞雁》《日暮苍山远》《月明星稀》《烟雨莽苍苍》《呦呦鹿鸣》《风干的岁月》《月满西楼》《青春渡口》《风月宝鉴》《山外青山楼外楼》《无枝可依》《霜满天》《床前明月光》《杨柳风》《空谷传响》《何似在人间》《柳丝断,情丝绊》《长河入海流》《梦里不知身是客》《今宵酒醒何处》《袖里乾坤》《东风画太平》《清风牵衣袖》《会宁的乡愁》《无边的苍茫》《人间正道是沧桑》《羌笛何须怨杨柳》《人空瘦》《春如旧》《趟过黑夜的河》《头上高山》《春秋一梦》《无字天书》《两口子》《石碾缘》《花易落》《雨送黄昏》《人情恶》《世情薄》《那一撮撮黄土》《镜花水月》 连续剧《江河激浪》剧本。《江河激流》 电视剧《琴瑟和鸣》剧本。《琴瑟和鸣》《起舞弄清影》 电视剧《三十功名》剧本。《三十功名》 电视剧《苦水河那岸》剧本。《苦水河那岸》 连续剧《寒蝉凄切》剧本。《寒蝉凄切》 连续剧《人间烟火》剧本。《人间烟火》 连续剧《黄河渡口》剧本。《黄河渡口》 连续剧《商海浮沉录》剧本。《商海浮沉录》 连续剧《直播带货》剧本。《直播带货》 连续剧《哥是一个传说》剧本。《哥是一个传说》 连续剧《山河铸会宁》剧本。《山河铸会宁》《菩提树》连续剧《菩提树》剧本。《财神玄坛记》《中微子探幽》《中国芯》《碗》《花落自有时》《黄土天伦》《长河无声》《一派狐言》《红尘判官》《诸天演教》《量子倾城》《刘家寨子的羊倌》《会宁丝路》《三十二相》《刘寨的旱塬码头》《刘寨史记-烽火乱马川》《刘寨中学的钟声》《赖公风水秘传》《风水天机》《风水奇验经》《星砂秘传》《野狐禅》《无果之墟》《浮城之下》《会宁-慢牛坡战役》《月陷》《灵隐天光》《尘缘如梦》《岁华纪》《会宁铁木山传奇》《逆鳞相》《金锁玉关》《会宁黄土魂》《嫦娥奔月-星穹下的血脉与誓言》《银河初渡》《卫星电逝》《天狗食月》《会宁刘寨史记》《尘途》《借假修真》《海原大地震》《灾厄纪年》《灾厄长河》《心渊天途》《心渊》《点穴玄箓》《尘缘道心录》《尘劫亲渊》《镜中我》《八山秘录》《尘渊纪》《八卦藏空录》《风水秘诀》《心途八十一劫》《推背图》《痣命天机》《璇玑血》《玉阙恩仇录》《天咒秘玄录》《九霄龙吟传》《星陨幽冥录》《心相山海》《九转星穹诀》《玉碎京华》《剑匣里的心跳》《破相思》《天命裁缝铺》《天命箴言录》《沧海横刀》《悟光神域》《尘缘债海录》《星尘与锈》《千秋山河鉴》《尘缘未央》《灵渊觉行》《天衍道行》《无锋之怒》《无待神帝》《荒岭残灯录》《灵台照影录》《济公逍遥遊》三十部 《龙渊涅槃记》《龙渊剑影》《明月孤刀》《明月孤鸿》《幽冥山缘录》《经纬沧桑》《血秧》《千峰辞》《翠峦烟雨情》《黄土情孽》《河岸边的呼喊》《天罡北斗诀》《山鬼》《青丘山狐缘》《青峦缘》《荒岭残灯录》《一句顶半生》二十六部 《灯烬-剑影-山河》《荒原之恋》《荒岭悲风录》《翠峦烟雨录》《心安是归处》《荒渡》《独魂记》《残影碑》《沧海横流》《青霜劫》《浊水纪年》《金兰走西》《病魂录》《青灯鬼话录》《青峦血》《锈钉记》《荒冢野史》《醒世魂》《荒山泪》《孤灯断剑录》《山河故人》《黄土魂》《碧海青天夜夜心》《青丘狐梦》《溪山烟雨录》《残霜刃》《烟雨锁重楼》《青溪缘》《玉京烟雨录》《青峦诡谭录》《碧落红尘》《天阙孤锋录》《青灯诡话》《剑影山河录》《青灯诡缘录》《云梦相思骨》《青蝉志异》《青山几万重》《云雾深处的银锁片》《龙脉劫》《山茶谣》《雾隐相思佩》《云雾深处的誓言》《茶山云雾锁情深》《青山遮不住》《青鸾劫》《明·胡缵宗诗词评注》《山狐泪》《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不碍白云飞》《山岚深处的约定》《云岭茶香》《青萝劫:白狐娘子传奇》《香魂蝶魄录》《龙脉劫》《沟壑》《轻描淡写》《麦田里的沉默》《黄土记》《茫途》《稻草》《乡村的饭香》《松树沟的教书人》《山与海的对话》《静水深流》《山中人》《听雨居》《青山常在》《归园蜜语》《无处安放的青春》《向阳而生》《青山锋芒》《乡土之上》《看开的快乐》《命运之手的纹路》《逆流而上》《与自己的休战书》《山医》《贪刀记》《明光剑影录》《九渊重光录》《楞严劫》《青娥听法录》《三界禅游记》《云台山寺传奇》《无念诀》《佛心石》《镜天诀》《青峰狐缘》《闭聪录》《无相剑诀》《风幡记》《无相剑心》《如来藏剑》《青灯志异-开悟卷》《紫藤劫》《罗经记异录》《三合缘》《金钗劫》《龙脉奇侠录》《龙脉劫》《逆脉诡葬录》《龙脉诡谭》《龙脉奇谭-风水宗师秘录》《八曜煞-栖云劫》《龙渊诡录》《罗盘惊魂录》《风水宝鉴:三合奇缘》《般若红尘录》《孽海回头录》《无我剑诀》《因果镜》《一元劫》《骸荫录:凤栖岗传奇》《铜山钟鸣录》《乾坤返气录》《阴阳寻龙诀》《九星龙脉诀》《山河龙隐录》《素心笺》《龙脉奇缘》《山河形胜诀》《龙脉奇侠传》《澄心诀》《造化天书-龙脉奇缘》《龙脉裁气录》《龙嘘阴阳录》《龙脉绘卷:山河聚气录》《龙脉奇缘:南龙吟》《九星龙神诀》《九星龙脉诀》《北辰星墟录》《地脉藏龙》等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