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第四章 米沙的日记本(1927年秋·十日后)
安娜·切尔诺娃在上海法租界的这间公寓里,收藏着三样最重要的东西:
第一是那架从哈尔滨一路托运来的旧钢琴,琴键有三个音不准,但那是母亲在世时最常弹的。
第二是祖母亚历山德拉的画像——不是照片,是她凭记忆画的油画:一个穿旧式长裙的俄国女人站在窗前,手中握着一枝干枯的桂花枝。
第三,是弟弟米沙的日记本。
此刻是凌晨三点。安娜坐在窗前的书桌旁,就着一盏绿色玻璃罩台灯的光,第五十七次翻开这本深蓝色布面日记。
日记从1919年开始记,那时米沙十二岁。最初的稚嫩笔迹记录着从符拉迪沃斯托克逃难的经历:“今天吃了半个黑面包。姐姐把她的那份给了我一半。我说我饱了,她哭了。”
翻到1924年,米沙十六岁,笔迹变得成熟:“在哈尔滨的俄国学校读书。中文很难,但我想学。老师说我有语言天赋。”
然后是关键的一页——1926年9月15日:
“今天发生了我无法解释的事。
学校图书馆来了个中国学生,叫陈醒。他借普希金诗集时,我们聊了几句。很普通的学生,戴着眼镜,有点书呆子气。
但当他转身离开时,我看见他后颈有一颗痣——和我梦里那个在雪原上向我招手的人,一模一样的位置。
更奇怪的是,他走后,我的怀表停了。停在三点十七分。和姐姐那块一模一样的时间。
我要接近他。这不是巧合。”
安娜的手指轻抚这行字。窗外,上海秋天的夜风摇动着梧桐树叶,影子在窗帘上跳舞。
她继续往下翻。接下来几个月的日记,详细记录了米沙如何刻意接近陈醒:帮他补习俄语,请他喝中国茶,两人渐渐成为朋友。日记里夹着一张两人的合照——在哈尔滨圣索菲亚教堂前,两个少年并肩站着,陈醒腼腆地笑,米沙的手搭在他肩上。
翻到1927年3月的那几页,安娜的呼吸变轻了:
“3月3日:今天陈醒说,他哥哥在上海,是个诗人。我说我姐姐也在上海,是个画家。我们同时愣住了——这太像某种安排。
3月15日:我向陈醒坦白了梦境。那个从十二岁开始反复做的梦:一片无边雪原,一个中国少年在远处招手。我看不清他的脸,但记得他后颈的痣。陈醒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撩起衣领——他后颈真的有颗痣。
3月28日:我们去了老俄侨的占卜师那里。老婆婆看了我们的手相,用混着中俄两种语言的话说:‘你们的前世是双生火焰,被战争分开。这一世要完成未竟的契约。’我问什么契约。她摇头:‘去问你们的祖辈。1905年的血,还没流完。’
1905年。又是这个年份。和祖母救那个中国记者的年份一样。
4月10日:我决定去上海找姐姐。陈醒说他哥哥也在上海。如果我们相遇……会发生什么?
4月12日:临走前夜,陈醒给我一包桂花干。‘给我哥的,’他说,‘如果他遇到你姐姐,请转交。’我闻了闻,这就是祖母想知道的香气吗?甜中带苦,像回忆。
4月15日:火车开动前,陈醒在月台上喊:‘告诉陈觉,小心外白渡桥的雨!’
他怎么会知道外白渡桥?我们从未提过这个地方。
除非……他哥哥在信里写过?或者,他也有预知的梦?”
日记在这里中断了三个月。下一页的日期是1927年7月20日,笔迹潦草:
“到上海两周了。还没找到姐姐。她在法租界,但具体地址不明。今天路过外白渡桥时,怀表又停了。又是三点十七分。桥上有种奇怪的能量,像时空的裂缝。
我租了间阁楼,在四川北路。楼下是个钟表铺,老板姓吴,会说一点俄语。他说我长得像他二十年前认识的一个俄国水兵。我问那水兵的名字,他说记不清了,只记得姓切尔诺夫。
不可能。父亲1905年后再没来过中国。
除非……来的不是父亲?”
安娜合上日记,闭上眼睛。
米沙到上海后,只和她见过一面——八月底,在霞飞路的一家咖啡馆。弟弟瘦了很多,眼神里有种她从未见过的急切。
“姐姐,我们家族的命运和陈家缠在一起了。”米沙当时说,“不只是祖母和那个记者。还有更深层的联系。我在哈尔滨查到一些事……”
“什么事?”
米沙欲言又止,最后只说:“我还需要证实。下个月,我要去一趟旅顺。1905年的一切,源头在那里。”
“太危险了。现在东北局势——”
“我必须去。”米沙握住她的手,“姐姐,你相信灵魂会遗传记忆吗?我最近开始做一些新梦……梦见自己穿着水兵服,在冰冷的海水里下沉。然后一只手抓住我——那只手的手腕上,有一道十字形的疤。”
安娜当时没反应过来。现在她突然想起:陈觉挽起袖子泡茶时,左手腕确实有一道十字形的旧疤!她问过,他说是小时候爬树摔的。
巧合太多,就不再是巧合。
米沙去旅顺前,把这本日记交给她:“如果我一个月没回来,你就看完全部。尤其是最后的加密部分。”
“加密?”
“日记最后十页,我用祖母教的凯撒密码写了些东西。密钥是……”米沙凑近她耳边,低声说,“‘桂花香飘三千里’的中文拼音首字母。”
现在,一个月早就过了。米沙没有回来,也没有信。
安娜翻到日记最后。果然,有十页写满了看似乱码的字母组合。她拿出纸笔,开始解密。
密钥:GHXPSL(桂花香飘三千里)。
两个小时后,凌晨五点,窗外的天空开始泛青。安娜译出了最后一段:
“1927年8月3日,绝密记录:
今天在旅顺档案馆,我发现了惊人的真相。
1905年日俄战争期间,旅顺港攻防战最惨烈阶段,发生过一次神秘的停火。
停火持续了三小时十七分钟。停火原因未载入正史,但在一份日军少佐的私人日记里提到:‘双方各派一人,于外白渡桥(注:此指旅顺港内的一座小桥,非上海外白渡桥)交换伤员。俄方代表为一女护士,中方代表为一记者。交换完成后,女护士赠记者一包俄国糖果,记者赠女护士一枝干桂花。’
‘外白渡桥’‘三小时十七分钟’‘女护士与记者’‘桂花’——所有元素都对上了。
但这还不是最惊人的。
我在档案深处找到一份被涂抹的名单:‘1905年特殊交换人员’。俄方名单上,除了亚历山德拉·切尔诺娃(祖母),还有尼古拉·切尔诺夫(父亲)。中方名单上,除了陈怀远,还有一个名字被涂黑,但透光可见:‘陈XX,随军医官’。
陈怀远不是记者吗?怎么会有医官身份?
我继续查。在一份俄国情报部门的解密文件(1908年)中看到:‘中国记者陈怀远,实为清廷秘密派遣的军医兼情报员。精通俄语,任务为搜集俄军医疗情报并伺机接触俄高级军官。’
所以,祖母在野战医院‘偶遇’陈怀远,可能根本不是偶然。他是故意受伤入院的?
更惊人的在后面:文件附录有一份‘可疑接触名单’,切尔诺夫家族赫然在列。标注:‘该家族可能与中国情报系统有历史渊源。监控。’
我不愿相信。但证据摆在面前。
如果祖母和陈怀远的相遇是安排好的,如果父亲的被救也是剧本的一部分,那么我们和陈家的‘缘分’,从一开始就是一场骗局?
不,不可能。祖母的信那么真挚,父亲的刀那么郑重。
除非……
除非骗局之上,长出了真实的感情。就像石头缝里,开出了真正的花。
明天我要去旅顺港内的‘外白渡桥’遗址。那里立着一块无字碑,当地人说午夜时分能听见当年的对话。
我要去听听,1905年1月26日,祖母和陈怀远究竟说了什么。
如果我能回来,我会把一切告诉姐姐和陈觉。
如果我回不来……
姐姐,记住:无论真相如何,你和陈觉的相遇是真实的。你的画,他的诗,雨中的对视——这些不是剧本能写出来的。
有时候,最精心的安排,只是为了促成一次真正的偶然。
就像上帝用整个宇宙的物理定律,只为让两颗心在正确的时间碰撞。”
解密到这里结束。
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没有加密:
“桂花香飘三千里,不如你眼中一场雨。——给姐姐,给陈觉,给所有在命运剧本里即兴演出的人。”
安娜放下笔,泪水无声滑落。
窗外的上海完全醒了。电车叮当声、小贩叫卖声、黄浦江的汽笛声交织成这座城市的晨曲。
她走到钢琴前,打开琴盖。手指悬在琴键上,却不知该弹什么。
最终,她弹起米沙最喜欢的曲子——柴可夫斯基的《十月:秋之歌》。忧伤的旋律在晨光中流淌,像在诉说什么,又像在告别什么。
弹到一半,敲门声响起。
安娜起身开门。门外站着陈觉,手里提着一包油纸包,肩上沾着晨露。
“早市刚出的桂花糕,”他说,“还热着。”
然后他看见她脸上的泪痕,愣住了:“怎么了?”
安娜侧身让他进来。关上门,她指向桌上摊开的日记和解密纸。
“米沙留下的。他可能出事了。”
陈觉快速阅读。随着目光下移,他的脸色越来越白。读到“中国记者陈怀远,实为清廷秘密派遣的军医兼情报员”时,他猛地抬头:
“这不可能!我祖父是《申报》记者,我有他的记者证,有他发表的文章——”
“记者可以是伪装。”安娜轻声说,“就像画家也可以是间谍。”
两人对视,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与动摇。
如果1905年的相遇是设计,那么1927年的重逢呢?也是设计的一部分?谁在设计?为了什么?
陈觉走到窗边,背对安娜,声音发颤:“所以你怀疑,我们的相遇也是……安排好的?”
“我不知道。”安娜诚实地说,“但米沙说得对:无论是不是安排,雨中的对视是真实的。你接住画筒的瞬间是真实的。我们现在站在这里,为同一件事痛苦,也是真实的。”
陈觉转身,眼中布满血丝:“但如果一切都是谎言,真实又有什么价值?”
“也许,”安娜走近一步,“谎言是包装纸,真实才是礼物。”
她拿起那包桂花糕,打开油纸。温热的香气弥漫开来,甜而忧伤,像这个秋天的早晨,像所有未解的谜。
“吃一块吧。”她说,“吃完,我们做决定。”
“什么决定?”
“去找米沙。去旅顺。去1905年开始的地方,拆开第二层包装。”
陈觉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灰色的、像北国雾霭的眼睛里,有恐惧,但更多的是坚定。
“如果真相很残酷呢?”他问。
“那就一起面对残酷。”安娜递给他一块桂花糕,“但在这之前,先尝一口甜。”
陈觉接过,咬了一口。糯米的软,桂花的香,蜂蜜的甜——这是上海秋天的味道,也是祖母等待了一生的味道,是米沙穿越千里想传递的味道。
他咽下糕点,感到一股暖流从胃部升起,流向四肢百骸。
“什么时候走?”他问。
“三天后。有一艘货船从上海去大连,船长是白俄旧友,可以带我们。”
“我需要准备什么?”
“勇气。”安娜说,“还有,带上你那半把刀。”
陈觉点头。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展开,是那把完整的短刀。
“我昨晚试过了,”他说,“当两半刀合体时,会浮现契约文字。第一层已经显现:1905-1927-1949,三世为期。”
安娜接过刀,手指轻抚刀身:“所以下一层,要等到1949年?”
“除非……”陈觉犹豫了一下,“除非我们提前触发。比如,去契约的起源地。”
窗外,一只鸽子落在窗台,咕咕叫着。晨光越来越亮,上海彻底苏醒了。
安娜将短刀还给陈觉:“那么旅顺之行,就是我们的选择了。不是命运推着我们走,是我们主动走向命运的核心。”
她走到画架前,掀开盖布。那幅未完成的苏州河油画还在,雾气朦胧,桥梁隐约。
“走之前,我想完成这幅画。”她说。
“需要模特吗?”
安娜微笑:“需要。就画你站在桥上的背影。但不是外白渡桥,是旅顺那座‘外白渡桥’——1905年的那一座。”
陈觉站到窗边,背对光线。晨光勾勒出他的轮廓,肩线,微微低头的弧度。
安娜调好颜料,画笔在画布上飞舞。这一次,她画得极快,像在与时间赛跑。灰色,蓝色,暗金色——不再是上海温柔的雾,而是旅顺寒冷的、带着硝烟味的晨雾。
画到一半,她忽然说:“陈觉,如果我们发现,我们的祖辈确实互相欺骗、互相利用,你会恨我吗?”
陈觉没有回头,声音平静:“你会恨我吗?”
“不会。”
“为什么?”
“因为你是陈觉。写诗、怕冷、接住我画筒的陈觉。不是1905年的陈怀远。”
陈觉的肩膀松弛下来:“你也是安娜。画画、弹琴、在雨中问我‘我们是不是……’的安娜。不是1905年的亚历山德拉。”
画笔停顿了一下。
安娜轻声说:“但血脉会遗传。债务会传承。我们真的能逃脱吗?”
“不能逃脱。”陈觉终于转身,直视她,“但可以改写结局。”
“怎么改写?”
陈觉走到画架旁,看着画布上那个朦胧的背影:“米沙日记最后一句:‘有时候,最精心的安排,只是为了促成一次真正的偶然。’如果1905年的一切都是安排,那么1927年呢?也许我们,就是那次‘真正的偶然’。”
他拿起调色板上的一支笔,蘸了点朱红色,在画布角落轻轻一点。
像血,像印章,像一颗突然亮起的心。
安娜看着他。晨光中,这个男人有和他祖父相似的轮廓,但眼神完全不同——陈怀远的眼睛(从素描看)是锐利的、探究的;陈觉的眼睛是温柔的、敞开的。
也许这就是改写的方式:用不同的心,走相同的路。
“三天后,清晨六点,十六铺码头。”安娜说,“带保暖衣服。旅顺十月已经很冷。”
“我会带桂花糕。”陈觉说,“让1905年的那座桥,也闻到这香气。”
他离开时,安娜送到门口。在楼梯转角,他忽然回头:
“安娜,无论真相如何,有件事是真的。”
“什么?”
“我在雨中看见你的第一眼,心跳停了一拍。那不是契约,不是债务,不是任何安排能制造的感觉。”
安娜微笑,眼中泛起泪光:“我知道。我也是。”
陈觉下楼了。脚步声渐远。
安娜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到地上。她抱住膝盖,将脸埋进臂弯。
哭了。为米沙,为祖母,为所有被战争和命运撕碎的人。
也为那个在1927年秋天的上海,依然相信“心跳不是契约”的、天真的诗人。
五分钟后,她擦干眼泪,站起来,回到画架前。
画布上,那个背影还差最后几笔。她调了一种奇特的颜色——介于金色和灰色之间,像被晨光照亮的雾,像希望与忧伤的混合。
画笔落下时,她轻声哼起一首古老的俄国摇篮曲。母亲唱过的,祖母也唱过的。
歌词说:“睡吧,孩子,风雪会过去,春天会来,礼物终会被拆开。”
窗外的上海,又一个平常的秋日开始了。
但有些人,即将走向不平常的旅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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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十六铺码头的雾(1927年10月25日)
上海十六铺码头的清晨,雾浓得像牛奶。
陈觉提着一个小皮箱,站在三号码头等着。箱子里除了几件衣服,还有:祖母的铁盒,完整的短刀,弟弟陈醒的最近来信,和一包用油纸仔细包好的桂花糕。
他穿了一件厚实的深灰色大衣——是当掉父亲怀表后新买的,为了北方的寒冷。领子竖起来,抵挡着江面上潮湿的风。
雾中传来轮船低沉的汽笛声。隐约可见“渤海号”货轮的轮廓,像一头沉睡的巨兽。这是一艘往来上海-大连的旧船,主要运棉纱和茶叶,偶尔搭几个付得起钱的乘客。
安娜还没来。
陈觉看了看怀表:五点五十分。离约定的六点还有十分钟。
他走到码头边的木箱上坐下,从怀里掏出陈醒的来信。信是三天前到的,刚好在决定去旅顺之后。也许是某种同步性。
信纸上是弟弟工整的毛笔字:
“大哥:
见字如面。
你问及米哈伊尔·切尔诺夫老师的事,我仔细回忆,有些细节现在想来颇不寻常。
其一,他教我俄语时,常不经意问起陈家祖上的事。特别是曾祖父陈怀远在俄国的经历。我那时不知详情,只说曾祖父是记者,去过俄国。他听后若有所思。
其二,去年中秋,他邀我赏月,喝一种极苦的俄国茶。微醺时,他说了一段奇怪的话:‘有些缘分像双头鹰,一头看东方,一头看西方。看似对立,实为一体。’我问何意。他笑而不答,只递给我一枝桂花。
其三,他辞职前夜,来宿舍找我,交给我一个小铁盒。说:‘如果将来你哥哥遇到我姐姐,把这个给他。’盒子上着锁,他说钥匙在‘该在的地方’。
我问他要去哪里。他说:‘去完成一个二十二年的约定。’
次日他便消失了。学校说他辞职回俄国了,但我不信——他的行李都没带完。
大哥,你究竟遇到了什么事?为何问起米哈伊尔?他姐姐又是谁?
盼复。一切小心。
弟 醒 民国十六年十月十八日”
随信附带着那个小铁盒,火柴盒大小,沉甸甸的,锁孔很奇特,像雪花形状。
陈觉从怀里掏出铁盒,在晨雾中端详。雪花锁孔——让他想起安娜那枚雪花坠子。难道钥匙是那个?
他正沉思,雾中传来脚步声。
安娜出现了。
她穿了一件深蓝色羊毛大衣,围着灰色围巾,金发编成辫子盘在脑后,戴着一顶旧呢帽。手里提着一个画筒和一个旧皮箱。
“雾太大了,”她走到近前,呼吸在冷空气中凝成白气,“差点走错码头。”
陈觉站起来:“船就在前面。船长你认识?”
“伊万叔叔,父亲的老战友。”安娜说,“他在哈尔滨时就跑这条航线。人可靠。”
两人并肩走向“渤海号”。雾中,一个身材高大的白俄老人站在船舷边抽烟斗,看见安娜,挥了挥手。
“安努什卡!”他喊她的小名,“终于来了!”
上船后,伊万船长带他们到一间狭小的客舱:“条件差些,但暖和。五天到大连,再从大连坐火车去旅顺,一天。食物在餐厅,自己取用。”
客舱确实小,两张窄床,一个舷窗,一张固定的小桌子。但很干净,有股淡淡的松木味。
放好行李,安娜坐在床边,看着舷窗外流动的雾:“像在时间里航行。”
陈觉在她对面坐下,掏出那个小铁盒:“我弟弟来信了。米沙离开哈尔滨前,留了这个给我——确切说,是给你我两人的。”
安娜接过,看见雪花锁孔,立刻从颈间摘下那枚雪花坠子——她一直戴着。比对,坠子的六个棱角正好可以插入锁孔特定位置。
“果然。”她深吸一口气,将坠子插入,轻轻转动。
“咔哒。”
铁盒开了。
里面没有信,没有照片,只有两样东西:
一枚老旧的铜制徽章,上面是双头鹰纹章——沙俄皇室象征。
一张折成方块的、极薄的丝绸,展开后是一幅手绘的地图。
地图标注着俄文和中文。中央是旅顺港,其中一个位置用红笔圈出,旁边写:“1905.1.26,对话发生处。地下三米,铁盒。”
地图背面有一行小字:
“姐姐,陈觉:
如果你们看到这个,说明我已无法亲自挖掘。铁盒里是完整的真相,也是祖母留给陈家的真正礼物——不是债务,是馈赠。
但警告:真相可能改变一切。你们准备好了吗?
永远爱你们的,
米沙”
安娜的手指微微发抖。陈觉接过地图细看。那个红圈位置,正是旅顺港内那座“外白渡桥”的桥墩下方。
“他果然找到了。”安娜喃喃,“但他为什么没挖出来?为什么留下地图?”
陈觉看着那枚双头鹰徽章:“也许……他遇到了危险。或者,他相信应该由我们来完成。”
窗外,汽笛长鸣。“渤海号”起航了。船身轻微震动,开始缓缓离开码头。
两人走到甲板上。雾正在散开,晨光如金粉洒在黄浦江上。外滩的建筑逐渐清晰,海关钟楼敲响六点半的钟声。
上海在身后退去。
安娜扶着栏杆,江风吹起她围巾的流苏:“这是我第三次离开一个城市。第一次是圣彼得堡,第二次是哈尔滨,现在是上海。每次都以为会是终点,但都不是。”
“也许旅顺会是终点?”陈觉问。
“或者起点。”安娜转头看他,“拆开1905年的铁盒后,我们可能会走上完全不同的路。”
陈觉知道她的意思。如果真相是残酷的,他们可能无法再像现在这样站在一起——隔着两代人的欺骗与利用,隔着国家、战争、间谍与背叛。
但他还是说:“无论什么路,我希望还能和你一起走。”
安娜没有回答,只是望着江面。许久,她说:“陈觉,如果我告诉你,我也有所隐瞒,你会生气吗?”
陈觉心中一紧:“什么隐瞒?”
“我来上海,不只是为了找弟弟,也不只是为了完成祖母的遗愿。”安娜的声音很轻,“我还带了一项任务。”
“任务?”
“白俄复国组织‘俄罗斯复兴会’给我的任务:接触可能同情白俄事业的中国知识分子,争取支持。”她终于看向他,“我第一次接近你,是任务的一部分。”
江风突然变得很冷。
陈觉感到心脏像被攥紧:“所以雨中相遇……”
“是安排。”安娜坦白,“我打听到你在闸北的住处,知道你每天下午会去外滩散步。那天我算好时间,拿着画筒在桥上等。雨是真雨,但相遇不是偶然。”
沉默。只有轮船引擎的轰鸣和江水的拍打声。
陈觉想起自己接住画筒时那种“排练过一万次”的感觉——原来真的有排练,只是排练的人是她。
“那你为什么告诉我真相?”他最终问。
“因为从你接住画筒,说出‘我叫陈觉’的那一刻起,任务就不重要了。”安娜的眼睛在晨光中清澈如琥珀,“因为你看我的眼神,不是看一个‘需要争取的同情者’,而是看一个……人。一个在雨中狼狈的、抱着画筒的、眼睛里有故事的女人。”
她伸出手,掌心向上,像在等待什么,又像在交出什么:
“你可以恨我。但我希望你知道,后来的每一次见面,每一杯茶,每一次谈话,都是真的。包括现在站在这里,告诉你这些——这也是真的。”
陈觉看着她伸出的手。手指修长,有颜料渍,指甲剪得很短。
他没有握她的手,而是从大衣口袋里掏出那包桂花糕。油纸已经凉了,但香气还在。
“吃吗?”他掰了一半递给她。
安娜愣了一下,接过,咬了一小口。慢慢地,她笑了,眼泪却滑下来:“你还是给我桂花糕。”
“因为你是真的喜欢吃。”陈觉也咬了一口,“那天在我家,你吃了一整块,眼睛眯起来,像猫。”
两人靠在栏杆上,吃着凉掉的桂花糕,看着上海彻底消失在江雾之后。黄浦江汇入长江,长江汇入东海,船开始颠簸起来。
“任务现在怎么办?”陈觉问。
“失败了。”安娜说,“或者说,完成了——我确实接触到了中国知识分子,也确实得到了他的同情。只是这种同情,不是组织想要的那种。”
“他们知道吗?”
“很快就会知道。所以我可能回不去了。”安娜的语气平静,“但没关系。圣彼得堡早就回不去了,哈尔滨也回不去了。或许我注定要一直在路上。”
陈觉吃完最后一口糕点,将油纸仔细折好,放回口袋:“那就一起在路上。诗人本来就是流浪的。”
“画家也是。”
两人相视而笑。那是一种奇特的释然——谎言被揭穿后,反而轻松了。像卸下了戏服,终于能以真面目相对。
伊万船长从驾驶室出来,看见他们,用俄语对安娜说了句什么。
安娜翻译:“他说,前面水域有日本巡逻艇,让我们进舱。”
“会有麻烦吗?”
“应该不会。伊万叔叔有通行证。”
但他们还是回了客舱。狭小的空间里,两人面对面坐着,膝盖几乎相碰。
安娜展开那张地图,铺在小桌上:“我们计划一下。到大连是五天后,立刻转火车,下午就能到旅顺。挖掘必须在夜间进行——那个位置现在被日军控制,虽然是废弃桥墩,但还是有巡逻。”
“工具呢?”
“伊万叔叔准备了铁锹和镐,藏在货舱的棉花包里。”
陈觉看着地图上的红圈:“你觉得铁盒里会是什么?”
“祖母的日记?陈怀远的信?或者……”安娜迟疑,“某种能证明他们真实关系的证据。”
“你希望是什么?”
安娜沉默良久:“我希望是一封情书。”
陈觉意外:“情书?”
“如果两个互相欺骗的间谍,在硝烟中真的相爱了,那么所有阴谋都有了浪漫的借口。”安娜微笑,“我希望祖母和陈怀远之间,不只是国家任务,还有私人的、真实的情感。这样我们的相遇,才不仅仅是债务的延续。”
陈觉理解她的想法。如果祖辈之间只有欺骗,那么孙辈的重逢就像一场讽刺剧。但如果欺骗中长出了爱,那么一切都不一样了——爱会遗传,就像债务会遗传一样。
也许更强大。
船颠簸得更厉害了。进入东海,风浪大起来。安娜有些晕船,脸色发白。
陈觉从皮箱里找出一个小瓷瓶:“薄荷油,我祖母的方子。涂在太阳穴。”
安娜接过,指尖沾了点,涂抹时闭着眼睛。陈觉看着她颤抖的睫毛,忽然很想伸手抚摸,但克制住了。
“给我讲讲你祖母吧。”安娜说,依然闭着眼,“那个说‘礼物要拆到最后一层’的女人。”
陈觉开始讲。讲岭南的雨季,天井里的桂花树,祖母摇着蒲扇讲的故事。讲那张写着预言的纸,讲她临终前说“萨沙,我闻到桂花了”。
“她叫祖母‘萨沙’?”安娜睁开眼。
“嗯。很自然,像在叫老朋友。”
“也许她们在另一个维度真的是朋友。”安娜轻声说,“也许所有被命运纠缠的女人,在灵魂层面都认识。”
船猛地一晃,安娜倒向一边。陈觉下意识扶住她。她的身体很轻,头发蹭到他下巴,有松节油和淡淡花香。
“谢谢。”她坐稳,但没有立刻离开他的手臂范围。
客舱太小了,体温和呼吸都无处躲藏。
“陈觉,”安娜突然问,“如果铁盒里的真相很糟糕,我们……还能做朋友吗?”
陈觉看着她近在咫尺的灰色眼睛:“我不想和你做朋友。”
安娜的眼神暗了一下。
“我想和你一起拆完所有礼物。”陈觉继续说,“不管里面包着的是什么。拆完了,我们再决定是什么关系。可以是朋友,可以是战友,可以是……更多。但前提是,一起拆完。”
安娜的嘴角弯起来:“诗人说话都这么绕吗?”
“画家不也一样?用一百种颜色画一片灰雾。”
两人都笑了。笑着笑着,安娜的眼圈又红了,但她转过头,看向舷窗外。
外面是茫茫大海。雾完全散了,阳光刺眼,海面碎金万点。
“我们会找到米沙的。”陈觉说,“无论他在哪里。”
“嗯。”安娜的声音很轻,“然后我们一起,把桂花香带到所有该去的地方。”
船继续向北。
客舱里,两人肩膀靠着肩膀,一起看那张地图,计划着五天后的夜晚,在1905年的桥墩下,挖掘一个等待了二十二年的秘密。
而在他们不知道的货舱深处,藏在棉花包里的不只是铁锹和镐。
还有另一件伊万船长偷偷放进去的东西——
一把用油布包着的、上了膛的手枪。
和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上是年轻的尼古拉·切尔诺夫(安娜的父亲)和另一个中国男人的合影,背景是哈尔滨的俄罗斯教堂。那个中国男人,长得像陈怀远,但更年轻,眼神更锐利。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俄文:
“双胞胎计划,1905-1927。第二代实验体已接触。观察记录开始。”
但这一切,陈觉和安娜还要很久才会发现。
此刻,他们只是两个在颠簸的船上,肩并肩坐着,分享同一张地图、同一段命运的旅人。
海鸥在窗外追逐着船尾的浪花,叫声撕破海风。
航程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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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渤海夜话(1927年10月26-29日)
“渤海号”在黄海上航行的第一个夜晚,陈觉做了一个梦。
他梦见自己站在一片冰封的海面上,远处是燃烧的舰船,炮声沉闷如雷。海水漆黑,浮冰撞击着,发出骨头碎裂般的声音。一个年轻的水兵在冰水中挣扎,金色头发贴在苍白的脸上,眼睛是灰色的——和安娜一样的灰色。
陈觉想跑过去,但冰面开裂,他掉进冰冷的海水。下沉时,他看见水底有一株巨大的桂花树,根系缠绕着一只铁盒。铁盒开了,里面不是信件,而是一颗跳动的心脏,每跳一下,就发出钟鸣般的声音:
“咚……咚……咚……”
他猛然惊醒。
客舱里一片漆黑,只有舷窗外透进微弱的月光。船在浪中起伏,引擎声低沉持续。对面床上,安娜似乎睡着了,呼吸均匀。
陈觉坐起来,摸到怀表:凌晨两点十三分。不是三点十七分,但梦里的钟声还在耳边回响。
他悄悄下床,披上大衣,轻轻开门走上甲板。
夜间的海和白天完全不同。黑暗无边无际,只有船灯照亮一小片翻滚的黑色海水。星空却惊人地清晰——没有城市光污染的夜空,银河横跨天际,像一条碎钻铺成的路。
陈觉靠在栏杆上,点燃一支烟——他很少抽,但此刻需要一点实在的温暖。
烟头的红光在黑暗中明明灭灭。他想起梦里的冰海,想起那个像安娜的水兵。那是尼古拉吗?1905年,旅顺港外,父亲掉进冰海,被祖父救起?
但梦里的感觉太真实了,冷得刺骨,绝望得窒息。仿佛那是他自己的记忆。
“你也睡不着?”
安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裹着毯子走出来,金发披散,在月光下泛着银泽。
“做了个梦。”陈觉递给她一支烟,她摇头。
“我也是。”安娜站到他身边,望着星空,“梦见米沙在雪原上走,一直走,不回头。我喊他,他听不见。”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听海浪拍打船身。
“陈觉,”安娜忽然说,“你相信前世吗?”
“以前不信。但现在……”他弹掉烟灰,“太多巧合了。巧合到像剧本。”
“如果是剧本,谁写的?上帝?命运?还是我们的祖辈?”
陈觉没有回答。他望着银河,想起小时候祖母教他认星星:“那颗是织女星,那颗是牛郎星,中间是银河。他们每年七夕才见一次,但从未忘记对方。”
“在俄国传说里,银河是冰雪女神的披肩。”安娜说,“她哭泣时,眼泪变成星星。”
“所以今夜,冰雪女神在哭?”
“也许在笑。”安娜转头看他,“有些眼泪是喜悦的。”
月光下,她的脸像一幅银版照片,清晰又遥远。陈觉忽然很想问她一个问题,一个盘旋在他心里很久的问题:
“安娜,如果……我只是说如果,我们不是陈怀远和亚历山德拉的孙辈,没有那些契约和债务,只是在上海街头偶然相遇的两个人——你会想认识我吗?”
安娜的眼睛在月光下闪着光:“会。”
“为什么?”
“因为你在雨中接住我的画筒时,说的不是‘小心’或者‘你的东西’,而是‘我叫陈觉’。”她微笑,“普通人会先说事,诗人先说自己的名字。我想认识这个先说名字的人。”
陈觉也笑了。烟已燃尽,他把烟头扔进海里,一点红光瞬间被黑暗吞没。
“其实那天我想说的是:‘我叫陈觉,是个诗人,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你。’但太像搭讪了,没说出口。”
“现在说也不迟。”
“好吧。”陈觉清了清嗓子,正式地,“安娜·切尔诺娃女士,我叫陈觉,是个不太出名的诗人,翻译一点俄国诗。我好像在很多个梦里见过你——在圣彼得堡的雪中,在哈尔滨的教堂前,在岭南的桂花树下。不一定记得你的脸,但记得你眼睛的颜色:像北国凌晨的雾,灰中透蓝。”
安娜愣住了。月光下,她的睫毛颤动如蝶翼。
“这是诗吗?”她轻声问。
“是实话。”陈觉说,“从我见你第一眼,就有种奇怪的熟悉感。不是‘这个美人我见过’,而是‘这个灵魂我认识很久了’。”
海风突然大了,吹起安娜的头发。她将毯子裹紧些:“我也有这种感觉。但不是从第一眼开始——是从你递给我桂花糕的时候。你掰了一半给我,动作那么自然,像我们已经分享过很多次食物。”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在俄国,分享面包是最亲密的举动之一。恋人结婚时,要共掰一块面包,各吃一半。”
陈觉的心跳漏了一拍。他不知道这个习俗。
“所以你给我桂花糕时,我在想:这个中国人,是在无意中完成我们的婚礼仪式吗?”
两人之间只剩海风和浪声。银河在他们头顶缓缓旋转。
“安娜,”陈觉终于说,“等这一切结束后——找到米沙,挖出铁盒,解开所有谜团——你愿意……和我一起生活吗?不一定在上海,可以是任何地方。你画画,我写诗。偶尔吵架,经常分享食物。”
安娜没有立刻回答。她望着海面,很久很久。
“如果我说愿意,”她最终说,“那是出于爱,还是出于契约的完成?如果我说不愿意,那是出于恐惧,还是出于自由意志?陈觉,在真相大白之前,我们无法真正选择。因为我们不知道,这份吸引是真实的,还是祖辈用血写在我们基因里的程序。”
她转身面对他,月光照亮她脸上清晰的忧伤:
“我不想成为契约的奴隶。也不想让你成为。所以让我们先完成该做的事,然后再问这个问题。好吗?”
陈觉点头。他理解,甚至感激她的清醒。
“好。那就等旅顺之后。”
“等旅顺之后。”安娜重复,像一句誓言。
甲板另一端传来脚步声。伊万船长提着煤油灯走过来:“孩子们,夜里风大,进舱吧。明天过渤海海峡,浪会更大。”
回到客舱,两人各自躺下。黑暗中,陈觉说:“晚安,安娜。”
“晚安,陈觉。”
那一夜,陈觉没有再做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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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三天,船在渤海上平稳航行。陈觉和安娜大部分时间待在客舱或甲板,聊天,看书,偶尔安娜画素描,陈觉写诗。
他们聊了很多:童年,家庭,失去的人,未实现的梦想。安娜说起圣彼得堡的冬天,涅瓦河结冰后像一条银带;陈觉说起岭南的雨季,雨水敲打芭蕉叶的声音像一万颗珍珠落地。
第三天下午,安娜拿出画本,给陈觉看她画的家族树谱扩展版——她这几天根据新信息补充的。
树谱现在更复杂了。除了陈怀远-亚历山德拉、尼古拉这两个已知连接,她还标出了几个新发现:
1. 陈怀远有个双胞胎弟弟,名叫陈怀安,资料极少,只在家谱里提了一句“早夭”。
2. 切尔诺夫家族在1905年前,曾有人在中国东北活动,身份是“东正教传教士兼地理测绘员”。
3. 1904年(日俄战争前一年),陈怀远和尼古拉·切尔诺夫同时在哈尔滨出现过,有旅馆记录。
“看这里。”安娜指着1904年那条线,“你祖父和我父亲,在战争开始前就认识。那么旅顺的‘救命之恩’,可能根本是安排好的重逢。”
陈觉感到一阵寒意:“所以他们早就认识?那整个契约……”
“可能是更大计划的一部分。”安娜的眼神严肃,“我这几天在想:如果‘双胞胎计划’真的存在——米沙照片背面的那句话——那么你祖父陈怀远,会不会也有个双胞胎兄弟?那个在哈尔滨和他同时出现的人?”
陈觉想起父亲偶尔提起的家族秘闻:曾祖父(陈怀远的父亲)那一代是双胞胎,但其中一个幼年夭折。难道没死?
“我们需要更多资料。”他说,“旅顺档案馆可能还有。”
“或者,”安娜压低声音,“铁盒里就有。”
傍晚,伊万船长邀请他们共进晚餐。在狭小的船长室里,三人吃了简单的俄式晚餐:红菜汤,黑面包,腌鲱鱼。配着格瓦斯——一种俄国发酵饮料。
伊万是个健谈的老人,几杯格瓦斯下肚,话多起来。
“安努什卡,你长得真像你母亲。”他眯着眼睛看她,“特别是眼睛。你母亲娜塔莉亚,是我见过最勇敢的女人。1918年,她一个人带着你和米沙,从彼得格勒穿越西伯利亚……啧啧。”
“你认识我母亲?”安娜问。
“何止认识。”伊万又喝了一口,“我和你父亲尼古拉,1904年就在哈尔滨认识了。那时我们都是年轻人,他为沙俄情报部门工作,我跑船运货,偶尔……带些特殊物品。”
陈觉和安娜交换眼神。
“特殊物品?”安娜小心翼翼地问。
伊万笑了,露出缺了颗牙的牙床:“信件,图纸,有时候是人。你父亲当时在执行一个秘密任务,和中国人合作。”
“什么任务?”
伊万的眼神突然变得警觉,他看看安娜,又看看陈觉:“你们不知道?”
“知道一些,但不完整。”安娜说,“伊万叔叔,如果你知道什么,请告诉我们。这关系到米沙的下落。”
伊万沉默了很久,拨弄着面包屑。船外,海浪声单调持续。
“那个任务叫‘双头鹰’。”他终于说,“目的是在中俄边境建立一个……怎么说,缓冲地带。由混血后代管理,既忠诚于俄国,又理解中国。你父亲和陈怀远,是第一批‘种子’。”
陈觉的呼吸停住了:“种子?”
“联姻的种子。”伊万看着陈觉,“原本的计划是:陈怀远娶一个俄国女人,尼古拉娶一个中国女人。他们的孩子,就是理想的统治者。但战争打乱了一切。”
安娜的手在桌下攥紧了:“所以祖母和陈怀远的相遇……”
“是安排。”伊万点头,“亚历山德拉不知道自己是棋子。她真心爱上了那个中国记者。而你父亲尼古拉,他原本要娶的女人……是陈怀远的妹妹。”
“什么?”陈觉站起来,“我曾祖父只有儿子,没有女儿!”
“不是亲妹妹。”伊万缓缓说,“是养女。一个在战争中失去父母的满族女孩,被陈家收养。她叫……陈婉如。”
陈觉如遭雷击。婉如——他祖母的名字。
“不可能是同一个人。”他声音发干,“我祖母林婉如,是福建人,不是满族。”
伊万从怀里掏出一张泛黄的照片,推过桌面。
照片上是四个年轻人:尼古拉·切尔诺夫(安娜的父亲),陈怀远,一个穿满族服饰的少女,还有一个穿俄式裙装的俄国姑娘(年轻的亚历山德拉)。背景是哈尔滨的索菲亚教堂。
陈觉拿起照片细看。那个满族少女的脸——虽然年轻,但眉眼轮廓,分明就是他记忆中的祖母!
只是更稚嫩,眼神更亮。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1904年秋,哈尔滨。双头鹰计划四成员:尼、陈、婉、亚。”
“你祖母后来改了身份。”伊万说,“1905年战争爆发后,计划中断。陈怀远重伤回国,不久去世。尼古拉失踪。婉如和亚历山德拉都怀了孕,但不知道对方的存在。她们各自生下孩子,都取了带有契约意义的名字……”
“我父亲叫陈念远。”陈觉喃喃,“‘念远’——怀念陈怀远。”
“我父亲叫尼古拉二世,”安娜说,“沿用了他父亲的名字,但中间名是‘陈’——尼古拉·陈·切尔诺夫。我以前以为‘陈’是纪念那个中国记者,现在看来……”
“是标记。”伊万叹息,“标记他是计划的一部分。”
餐厅里的空气凝固了。煤油灯的光摇曳着,在墙壁上投下巨大的影子。
安娜终于问出最关键的问题:“那我和陈觉……也是计划的一部分吗?”
伊万长久地看着他们,眼神复杂:“我不知道计划有没有延伸到第三代。但你们的相遇……太像剧本了。不是吗?”
陈觉感到一阵恶心。他想起雨中的外白渡桥,想起接住画筒的流畅感,想起所有“巧合”——如果这些都是安排,那么他的心跳,他的感情,他的诗,也都是被设计的吗?
“为什么要告诉我们这些?”安娜的声音颤抖。
“因为你们要去挖铁盒。”伊万站起来,走到舷窗前,背对他们,“铁盒里不是真相的全部,但是一把钥匙。开启更大的、更危险的真相。你们有权知道,自己在开启什么。”
他转过身,苍老的脸上满是皱纹,像一张被揉皱又展开的地图:
“双头鹰计划从未真正终止。1927年的现在,仍然有人在执行它。米沙的失踪,可能就与此有关。”
“谁在执行?”陈觉问。
伊万摇头:“我不知道具体是谁。但他们的目标是:在1949年——下一个二十二年周期结束时——建立一个真正的‘双头鹰政权’。在东北,或者更远的地方。你们,如果真是第三代种子,可能就是他们选中的……领袖。”
荒谬感淹没了一切。陈觉想笑,又想哭。他,一个穷诗人,租亭子间,当衣服换钱,居然是什么“双头鹰政权”的候选领袖?
安娜握住他的手。她的手冰凉,但有力。
“我们不感兴趣。”她清晰地说,“无论祖辈有什么计划,我们是我们自己。我们只要找到米沙,解开家族谜团,然后过自己的生活。”
伊万看着他们交握的手,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种奇特的温柔:
“安努什卡,你母亲当年也这么说。她说:‘我不要做什么计划的棋子,我只要尼古拉平安回来。’但命运啊……它有自己的剧本。”
他走到门边,又回头:
“还有一天到大连。好好想想。如果现在回头,还来得及。铁盒里的东西,可能让一切无法挽回。”
门关上了。船长室里只剩下陈觉和安娜,和桌上那张1904年的照片。
照片上的四个年轻人笑着,不知道等待他们的是战争、离散和跨越三代人的命运。
安娜拿起照片,手指轻抚母亲亚历山德拉的脸:“她那时真年轻。还没遇见战争,没失去丈夫,没在流亡路上病死。”
陈觉看着祖母婉如的脸。那个满族少女的笑容,和他记忆中祖母老年时的笑容重叠——都有一种坚韧的温柔。
“我祖母从不提过去。”他说,“我问她童年的事,她总说‘忘了’。现在明白了,她不是忘了,是隐藏。”
“我母亲也是。”安娜轻声说,“她只说俄国的好,不说逃亡的苦。临终前,她握着我的手说:‘安娜,如果将来遇见姓陈的中国人,对他好一点。我们欠他们家的。’我当时不懂……”
“现在懂了。”陈觉苦笑,“但我们不知道是谁欠谁。”
两人收拾了餐具,回到客舱。夜已深,但谁也不想睡。
安娜展开地图,再次研究那个红圈位置。陈觉看着那把短刀,想着“双头鹰计划”。
“如果我们真是计划的一部分,”陈觉说,“那么去挖铁盒,可能正好落入某些人的期待。他们在等我们去打开潘多拉魔盒。”
“或者,”安娜抬头,“我们在打开的同时,也获得了破坏计划的力量。知道真相的人,才能改写剧本。”
她眼中的坚定让陈觉安心了些。
“那就继续。”他说,“无论铁盒里是什么,我们一起面对。”
安娜点头。她拿起铅笔,在地图背面写了一行字:
“1927年10月29日,渤海之上。我们选择知情,而非无知。我们选择共同面对,而非各自逃避。此为我们的契约,无关祖辈,只关你我。”
她签下名字:安娜·切尔诺娃。
陈觉接过笔,在下面签:陈觉。
没有华丽的语言,没有血誓,只有两个名字并肩而立,在摇晃的船舱里,在航向未知的夜海上。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是下弦月,像一把银色的镰刀,收割着海上的星光。
明天,船将抵达大连。
后天,他们将站在1905年的桥墩下,挖掘一个可能改变一切的秘密。
而在他们看不见的暗处,确实有人在等待。
旅顺港外的一间日式旅馆里,一个穿和服的男人正在写密报:
“目标已从上海出发,五日内抵旅顺。按计划,待其取得铁盒后控制。双头鹰计划,第三代激活程序准备启动。”
窗外,旅顺的夜雨开始下了。
和1927年上海外白渡桥的雨,一样冷,一样密。
命运的车轮滚滚向前。
而陈觉和安娜,正主动驶向它的轴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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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完)
【下一章预告:第七章《旅顺之夜》,陈觉和安娜抵达旅顺,在日军巡逻的间隙,夜探废弃桥墩。他们将挖出那个等待了二十二年的铁盒,也挖出一段被刻意掩埋的、关于爱与背叛的真相。同时,暗中监视者的身份将逐渐浮出水面。】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得一等奖。“2024——2025年荣获《中国艺术家》杂志社年度优秀作者称号”荣誉证书!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三部曲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
长篇小说有:
《高路入云端》《野蜂飞舞》《咽泪妆欢》《野草》《回不去的渡口》《拂不去的烟尘》《窗含西岭千秋雪》《陇上荒宴》《逆熵编年史》《生命的代数与几何》《孔雀东南飞》《虚舟渡海》《人间世》《北归》《风月宝鉴的背面》《因缘岸》《风起青萍之末》《告别的重逢》《何处惹尘埃》《随缘花开》《独钓寒江雪》《浮光掠影》《春花秋月》《觉海慈航》《云水禅心》《望断南飞雁》《日暮苍山远》《月明星稀》《烟雨莽苍苍》《呦呦鹿鸣》《风干的岁月》《月满西楼》《青春渡口》《风月宝鉴》《山外青山楼外楼》《无枝可依》《霜满天》《床前明月光》《杨柳风》《空谷传响》《何似在人间》《柳丝断,情丝绊》《长河入海流》《梦里不知身是客》《今宵酒醒何处》《袖里乾坤》《东风画太平》《清风牵衣袖》《会宁的乡愁》《无边的苍茫》《人间正道是沧桑》《羌笛何须怨杨柳》《人空瘦》《春如旧》《趟过黑夜的河》《头上高山》《春秋一梦》《无字天书》《两口子》《石碾缘》《花易落》《雨送黄昏》《人情恶》《世情薄》《那一撮撮黄土》《镜花水月》 连续剧《江河激浪》剧本。《江河激流》 电视剧《琴瑟和鸣》剧本。《琴瑟和鸣》《起舞弄清影》 电视剧《三十功名》剧本。《三十功名》 电视剧《苦水河那岸》剧本。《苦水河那岸》 连续剧《寒蝉凄切》剧本。《寒蝉凄切》 连续剧《人间烟火》剧本。《人间烟火》 连续剧《黄河渡口》剧本。《黄河渡口》 连续剧《商海浮沉录》剧本。《商海浮沉录》 连续剧《直播带货》剧本。《直播带货》 连续剧《哥是一个传说》剧本。《哥是一个传说》 连续剧《山河铸会宁》剧本。《山河铸会宁》《菩提树》连续剧《菩提树》剧本。《财神玄坛记》《中微子探幽》《中国芯》《碗》《花落自有时》《黄土天伦》《长河无声》《一派狐言》《红尘判官》《诸天演教》《量子倾城》《刘家寨子的羊倌》《会宁丝路》《三十二相》《刘寨的旱塬码头》《刘寨史记-烽火乱马川》《刘寨中学的钟声》《赖公风水秘传》《风水天机》《风水奇验经》《星砂秘传》《野狐禅》《无果之墟》《浮城之下》《会宁-慢牛坡战役》《月陷》《灵隐天光》《尘缘如梦》《岁华纪》《会宁铁木山传奇》《逆鳞相》《金锁玉关》《会宁黄土魂》《嫦娥奔月-星穹下的血脉与誓言》《银河初渡》《卫星电逝》《天狗食月》《会宁刘寨史记》《尘途》《借假修真》《海原大地震》《灾厄纪年》《灾厄长河》《心渊天途》《心渊》《点穴玄箓》《尘缘道心录》《尘劫亲渊》《镜中我》《八山秘录》《尘渊纪》《八卦藏空录》《风水秘诀》《心途八十一劫》《推背图》《痣命天机》《璇玑血》《玉阙恩仇录》《天咒秘玄录》《九霄龙吟传》《星陨幽冥录》《心相山海》《九转星穹诀》《玉碎京华》《剑匣里的心跳》《破相思》《天命裁缝铺》《天命箴言录》《沧海横刀》《悟光神域》《尘缘债海录》《星尘与锈》《千秋山河鉴》《尘缘未央》《灵渊觉行》《天衍道行》《无锋之怒》《无待神帝》《荒岭残灯录》《灵台照影录》《济公逍遥遊》三十部 《龙渊涅槃记》《龙渊剑影》《明月孤刀》《明月孤鸿》《幽冥山缘录》《经纬沧桑》《血秧》《千峰辞》《翠峦烟雨情》《黄土情孽》《河岸边的呼喊》《天罡北斗诀》《山鬼》《青丘山狐缘》《青峦缘》《荒岭残灯录》《一句顶半生》二十六部 《灯烬-剑影-山河》《荒原之恋》《荒岭悲风录》《翠峦烟雨录》《心安是归处》《荒渡》《独魂记》《残影碑》《沧海横流》《青霜劫》《浊水纪年》《金兰走西》《病魂录》《青灯鬼话录》《青峦血》《锈钉记》《荒冢野史》《醒世魂》《荒山泪》《孤灯断剑录》《山河故人》《黄土魂》《碧海青天夜夜心》《青丘狐梦》《溪山烟雨录》《残霜刃》《烟雨锁重楼》《青溪缘》《玉京烟雨录》《青峦诡谭录》《碧落红尘》《天阙孤锋录》《青灯诡话》《剑影山河录》《青灯诡缘录》《云梦相思骨》《青蝉志异》《青山几万重》《云雾深处的银锁片》《龙脉劫》《山茶谣》《雾隐相思佩》《云雾深处的誓言》《茶山云雾锁情深》《青山遮不住》《青鸾劫》《明·胡缵宗诗词评注》《山狐泪》《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不碍白云飞》《山岚深处的约定》《云岭茶香》《青萝劫:白狐娘子传奇》《香魂蝶魄录》《龙脉劫》《沟壑》《轻描淡写》《麦田里的沉默》《黄土记》《茫途》《稻草》《乡村的饭香》《松树沟的教书人》《山与海的对话》《静水深流》《山中人》《听雨居》《青山常在》《归园蜜语》《无处安放的青春》《向阳而生》《青山锋芒》《乡土之上》《看开的快乐》《命运之手的纹路》《逆流而上》《与自己的休战书》《山医》《贪刀记》《明光剑影录》《九渊重光录》《楞严劫》《青娥听法录》《三界禅游记》《云台山寺传奇》《无念诀》《佛心石》《镜天诀》《青峰狐缘》《闭聪录》《无相剑诀》《风幡记》《无相剑心》《如来藏剑》《青灯志异-开悟卷》《紫藤劫》《罗经记异录》《三合缘》《金钗劫》《龙脉奇侠录》《龙脉劫》《逆脉诡葬录》《龙脉诡谭》《龙脉奇谭-风水宗师秘录》《八曜煞-栖云劫》《龙渊诡录》《罗盘惊魂录》《风水宝鉴:三合奇缘》《般若红尘录》《孽海回头录》《无我剑诀》《因果镜》《一元劫》《骸荫录:凤栖岗传奇》《铜山钟鸣录》《乾坤返气录》《阴阳寻龙诀》《九星龙脉诀》《山河龙隐录》《素心笺》《龙脉奇缘》《山河形胜诀》《龙脉奇侠传》《澄心诀》《造化天书-龙脉奇缘》《龙脉裁气录》《龙嘘阴阳录》《龙脉绘卷:山河聚气录》《龙脉奇缘:南龙吟》《九星龙神诀》《九星龙脉诀》《北辰星墟录》《地脉藏龙》等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