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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连顺超市一楼九号理发店剪发记》
原创首发
作者:张庆松
编辑:诗词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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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连顺超市一楼九号理发店剪发记
作者:张庆松
晨光初透,清冽而温柔,如薄纱般漫过窗棂,在浅灰墙面上浮起一层柔润的金晕。我静立于母亲卧室门口,未敢推门,只将声音放得极轻,仿佛怕惊扰了这方寸之间的安宁:“妈,脚还疼不疼?今天……想带您出去吃顿饭。”
话音未落,自己先屏了息——那句“别强撑”在喉间辗转三回,终究被悄然咽下。她膝关节的老毛病,像一枚深埋于岁月肌理中的锈钉,每逢湿冷便隐隐作痛;而我早已学会,在每一次邀约之前,默默丈量天气的阴晴、台阶的陡缓、公交站台坡度的微倾,甚至她起身时指尖是否需要借力——这些细密无声的忖度,早已织成一张温柔的网,托住她日渐迟缓的步履。
门开了。她鬓角微霜,却穿了件淡花青色的棉麻外套,衣料柔软垂顺,袖口利落地挽至小臂,露出一截温润如玉的手腕。“早不疼啦!”她笑着摆手,指尖还沾着几粒新鲜摘下的水果黄瓜花瓣,翠绿莹润,犹带晨露——原来清晨她已悄悄侍弄完阳台那盆开得正盛的水果黄瓜。
那笑并非敷衍,而是饱含生机的舒展,宛如春溪破冰时第一道清亮的涟漪,澄澈、微凉,又带着不可阻挡的暖意,瞬间漫过我心头的堤岸,漾开一圈圈久违的柔软。
取快递时,我特意绕至隔壁六楼底部的智能快递柜,取出一个包裹,用素净的牛皮纸箱仔细包好,稳稳夹进腋下。回到家中,拆开一看,里面静静躺着一把高级旋转拖把——是我数日前便悄悄下单、反复比选后购入的。
临出门前,母亲忽然从五斗柜最上层的抽屉里取出一只旧布鞋:鞋头微微上翘,边角泛着经年摩挲后的柔和米白,鞋面虽旧,却仍泛着温润如玉的微光。“你小时候,总爱蹲在我的梳妆台前,帮我别这个。”她轻声说着,将鞋递来。
我接过,指尖触到鞋面细密的针脚,轻轻别在妈妈耳后——动作熟稔如昨,仿佛时光从未流转。那一刻,六十多年前那个踮脚仰望、睫毛扑闪的小男孩,与此刻挽着母亲臂弯、鬓角亦染微霜的中年人,在晨光里悄然相认,无声相拥。
公交车缓缓驶过梧桐成荫的万兴路幼儿园门口。母亲坐在靠左窗的“爱老敬幼”专座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扶手上一道浅浅的划痕,目光投向窗外流动的街景,忽然轻声道:“这车,和咱们搬家那年从三亚坐的旧班车,真是一模一样。”——原来她记得每一程颠簸的节奏,记得每一段奔赴的温度,记得那些被生活压得匆忙却从未被遗忘的细节。
福连顺超市三楼美食区,恰似城市腹地一处温润的驿站。落地窗外,云影游移,光影如诗;窗内,暖光如蜜,缓缓淌过原木餐桌的天然肌理,氤氲着人间烟火的妥帖与安详。
我点的两道菜,皆是她年轻时灶台上的常客:清炒油豆肉片,肉片薄如蝉翼,豆角脆嫩欲滴,嚼一口,仿佛能听见光阴在齿间清脆的咔嚓声;海带丝拌得爽利筋道,淋上陈醋与几滴现磨芝麻油,酸香沁脾,余味悠长;手撕白菜则焯得恰到好处,叶脉舒展如画,清甜沁心,仿佛把整个春天的鲜润都收束于这一筷之间。
我们坐在休憩区中心的卡座,墙上“顾客是亲人,员工是家人”的标语质朴而熨帖,背景音乐是德彪西《月光》的钢琴改编版,音符如水波轻漾,缓缓漫过耳畔。
妈妈剥橘子时,指甲盖泛着健康的粉,橘络一丝丝被耐心剔净;我递过温水,杯壁凝着细密水珠,映出她低垂的眼睫——那睫毛颤动的频率,竟与窗外梧桐叶在微风中的轻摇同频共振,仿佛时光也在此刻屏息,只为成全这一帧静谧的和谐。
餐毕,我收拾餐盒,用消毒湿巾细致擦拭桌面,再以吸水性极佳的干纸巾二次轻拭,直至原木纹路清晰如初,温润可触。这近乎执拗的洁净,并非拘泥于形式,而是一种无声的告白:她曾为我擦拭过多少次嘴角的饭粒、抚平过多少回衣襟褶皱、掖好过多少夜被角——如今,我亦愿以同等专注与耐心,接住她日渐放缓的步调,承接她一生未曾言说的辛劳与温柔。
乘扶梯上行时,她忽然攥紧我的手腕,指腹温热而坚定:“九号店……还在啊?”语气里裹着久别重逢般的微颤,像拨动一根沉寂多年的琴弦。原来这家藏于超市深处的理发店,竟是我们二十几日前常来的所在——那时我们刚推着购物车从超市下行,满载生活所需,在午休间隙匆匆理个短发,再赶回家中补上一觉。那片刻的松弛,是奔波日常里悄然凿出的一方喘息之地。
踏上九号理发店那级微高的台阶,门铃轻响,旋律悠扬。店内今日仅有一位理发师傅,檀香柜门半启,高级植物精油的气息悄然浮起,混合着刚洗净的亚麻围布所散发的洁净皂香,清雅而不浓烈。
室内只亮着五六盏暖光壁灯,光晕温柔地笼罩着三把复古理发椅:黄铜扶手泛着哑光,椅背微倾,雕着缠枝藤蔓纹样;暖色吊顶灯与壁灯交相辉映,斜斜切过玻璃窗,在她银发上镀了一层流动的碎金,熠熠生辉。
她被引至靠墙那把椅子,闭目小憩,呼吸匀长而安稳,唇角微扬,仿佛沉入一场无梦的浅眠,眉宇间舒展着久违的松弛与自在。
我转身去洗手间,再折返时怔住了:母亲不知何时戴上了一副老式无线耳机,正随着《渔舟唱晚》的古筝旋律,脚尖在地板上轻轻打着拍子。
暖光穿过她耳际几缕银丝,在空气中织出细密浮动的光尘,如星屑纷扬。那一刻,她不再是需要被搀扶的母亲,而是那个在场文艺汇演上独唱《茉莉花》、自行车后座载着我穿过整条林荫道、裙裾飞扬笑声清亮的妈妈——岁月未曾带走她的韵致,只是将它沉淀为更沉静、更丰盈的光芒。
我在她身侧悄然坐下,未言一语。前方两位客人正享受着慢工细活的修剪:理发师手持百年老店传下来的檀木梳与精钢剪,发丝坠落如秋叶,无声而从容,仿佛时间也在此刻放慢了脚步。
我低头看手机,妹妹的消息跳出来:“哥,妈今天精神真好!我刚视频,她还教我腌萝卜呢。妈妈的手脚好一点了吗?”——字句未尽,眼眶已热,温热的潮意在眼底悄然弥漫开来。
于是提笔。写晨光如何一寸寸爬上母亲眼角的细纹,像为岁月题写的温柔批注;写酥饼的酥层在齿间簌簌绽开,酥香里裹着童年灶台边的暖意;写九号店窗台上那盆绿萝新抽的嫩芽,在玻璃折射的光线下泛着翡翠般的光泽;写母亲耳机里流淌的曲调,如何与六十年前农场广播站播放的同一首歌,在时光隧道深处悄然重叠、彼此应和。
原来所谓孝亲,并非总在宏大的奔赴里;它更常栖于这些微小的刻度之间——是提前擦净的桌角,是备好的软底布鞋,是默记她爱听的曲名,是允许她偶尔戴上耳机,闭目微笑,做回那个未被生活磨钝棱角、始终保有热爱与韵律的自己。
愿这文字如一缕不灼人的晨光,不惊扰,只轻抚;如一杯恰温的水,不浓烈,只长情;如九号店窗边那束光,安静铺展,不争不抢,却足以照见所有被岁月珍重的人——他们朴素、坚韧,且始终闪耀着人性最本真的光泽。(纯属娱乐而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