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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脚步停留在山梁》，马进思 著
中国书籍出版社2025年8月出版
《脚步停留在山梁》诗选
马进思
梦里的父亲
站在几乎被遗忘的山梁上
镰刀握成弯月，身后的太阳如同火球
麦浪起伏不定，仿佛化成隐没其中的帆船
跟着父亲的那头黄牛不见了
父亲扶着的犁杖也不见了
垄沟如同深不见底的悬崖
一片开得正欢的荞麦花秆高得看不到尽头
黄河水流淌如此细小
似乎洗不净父亲的双脚
他喜爱的摩托车立在河边上
听不到他爽朗的笑声
眼前的向日葵开得无边无际
我拼命喊叫，父亲没有应答
我喊醒了自己
在寂寥的黑夜里慢慢回味
梦里的寓意和父亲走过的路
脚步停留在山梁上
这是曾经走出去的山梁
有落下的云朵，移动的羊群
平整而歇息的梯田
山梁下的村落分散而宁静
炊烟自由飘散
勾出回忆的思绪
对山梁有恨，荒芜是另一种别称
留不住雨水的田地长着欠收的庄稼
和一颗想要逃离的心
对山梁有爱，摘豌豆，追野兔
母亲飘起的头巾，父亲肩扛的犁把
在远离的日子魂牵梦绕
山梁不再是旧颜了
种草，栽树，引水，造田……
旋转着风车的叶片
脚步停留的山梁其实是心中的脊梁
向日葵
追随太阳的忠贞
缄默，未曾更改
如同坚守着自己内心
那份一成不变的光明
憎恶所有的黑暗和变节
风雨飘摇的日子
既是有一束阳光
也变得炽烈、热情奔放
向上的执着中
未免有太多的傲娇
金色，注定不是生命的全部
凋零中的成熟尤为可贵
不会过分地挑剔泥土
稍许的营养足够成长
蜜蜂千般的嘱托里
每一颗籽粒都实至名归
莲
趴在环岛栏杆上与你对视
有种居高临下的感觉
你开着娇艳的花朵
叶子铺盖了整个河面
有一段残枝枯叶的时光找不到痕迹
那是最卑微惨淡的生活
不知道水中的污浊是否澄清
腥臭的气味早己消失
此时看不到鱼，也看不到蚊蝇
有风引领，你跟随着优雅起舞
牵牛花
在深秋，开得过于惊艳
每一朵盛开的花朵
有着孩子般纯真笑脸
柔软的外表藏着一颗上进的心
藤蔓若有一丝的依附
都会无限地向上攀爬生长
不担心被野草淹没
或被锐利的荆棘扎伤
坚韧与执着是一贯不变的风格
不会羡慕蔷薇或月季的妖艳
自己有自己的认知世界
晶莹的朝露是被人认可的欢快
箩儿
极小的眼儿分辨细微
任何粉米之外的掺杂
都会在旋转中留存
去粗取精，是始终恪守的初心
竹片箍成太阳
让纱网从中间隔离
然后，遵从内心
在不停的摆动中完成箩选
急速的顺时针方向旋转
或架在擀面杖上
在上上下下的滑行中
找到想要的答案
形隐没于神
早已潜藏在生活的每一个角落
在一次次箩选
人生的取舍和回不去的时光
梦中的锄头
挂在屋檐下，像一幅壁画
呈现自己的悠闲
此时找不见杂草的影子
只留有时光的锈斑
壅起的垄让禾苗发蒙
直接简约的方式
方知锄头的爱
避免了无数杂草的纠缠
每一锄的身影弯曲成弓
在草帽的遮挡下
掉落的每一粒汗珠
都凝结着生活的苦涩
锄把断了
换一截笔直的榆木
抡起光亮的锄头，如一轮太阳
照在自己梦醒时分
故乡的巷子
故乡的巷子，串联着院子和村口
很像是时光的经络
顺着它，能找到童年、乡愁
内心最深的柔软、温暖
巷子里没有灰瓦青砖
几截夯起的土墙
麻雀墙头跳跃，公鸡墙头打鸣
黄狗睡在墙脚下做梦
一棵老榆树遮盖了半条巷子
几个孩子抓着石子儿
走来的父亲犁杖上挑着云朵
母亲的水桶里晃荡着太阳
小孩儿在大人的喊叫中四散逃离
吵醒的黄狗茫然吠叫
叫声中故乡的巷子远了
成了驻留心灵深处的思念
故乡
一座馒头山，馒头的碱放少了
从懵懂到鬓发染霜
流失了太多的黄土
也流失了太多熟悉的名字
落日，站在削瘦的山梁上
徘徊许久，方从黑黝的山脊掉下去
白云是尚未晚归的牛羊
暮霭忙着苫盖远近的山头
时常怀念：涌动的麦浪伸向天际
父母用磨石将镰刀磨得光亮
土地突然阵疼，听到分娩的呻吟
不必等星星弯月
喊一声叫一声下了山
饮水的驴子嚎叫
村落到处是游荡的炊烟
一首花儿漫过心头
背着一捆青草进门的女人
与走了的母亲身影重合
老街巷
对之已经陌生，感觉从没到过
要知道曾经的少年穿行在每一条街巷
那段残缺的城墙犹若行乞的老人
褴褛的身后，何尝不是筚路
深秋与你相遇
你被四周重叠的高楼包围
变得不再绚丽
从脸、服饰、延展到每一个店铺
随便站在某一个街口
身影在街灯下重重叠叠
记忆中的容颜不再
保留下一种怀旧的心绪
惊羡这里的繁华
街巷修复，驼铃响起在古栈的门楼
时光悄然远去
华发老友依旧居住在街巷
这里有他的房子、亲人，以及摔碎的汗珠
青杏
青涩的梦想挂在枝头
从花谢的那一刻
就开始用好奇的眼睛
审视这陌生的世界
即使有叶子呵护
也躲避不了风吹，雨打
冰雹的狂虐
留下从心到身的伤痕
有阳光爱抚，月辉映照
核的坚硬中
品尝的酸涩渐次隐退
努力酝酿自己想要的甘甜
从不隐瞒自己的观点
那些鸣唱的鸟雀
并非全为了赞美
只是觅食有了惊喜的发现
太阳落树了
太阳落树的那一刻
我看到它通红的脸竟呈现出羞赧之色
即将消失的光芒
落在那棵枝繁叶茂的树上
太阳应该是落山的
余晖更能涂抹出山的雄浑神奇
此刻藏在暮霭之中
太阳失去了落山的凭据
太阳应该是落河的
我的眼睛里出现两轮太阳
那清澈的河水
泛涌起金色的波浪
近前的树还能看到妖娆
和依水的款款深情
远处的树是苍茫的，看不清色彩
太阳落树的那一刻
每棵树举着金枝，每只鸟扇着金翅
马进思，宁夏西吉人，现定居北京。中国少数民族作家协会会员，北京作家协会会员，中国诗歌学会会员，中学高级教师，昌平区作协副主席。老舍文学院第三期高研班学员。第四届长河文学奖获得者。2020年被评为“北京昌平榜样”。著有散文集《那一片思念，那一片远方》《V形的白杨树》、诗歌集《脚步行走在山梁》等。作品多次入选全国各类年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