忠言逆耳
——致戴高帽的“纣王”
文/刘永平/笔名/梅蛮
高帽的翎,戳弯了耳廓的弧度
只肯收留妲己递来的蜜语:
“君王圣明,决断如神”“慧眼独具,光耀九州”
甜言裹着狐裘的暖,滴进耳道
凝固成隔音的茧,把比干的忠谏
挡在摘星楼外,如挡一柄剖心的青铜剑
剑刃寒光映着阶前落雪,却照不进他眯起的眼
他的心灵是座沉溺的鹿台
案上摆着“奢靡”“傲慢”“偏听”
比干捧来的七窍玲珑心,还在掌心发烫
就被斥为“妖言惑主”,掷在丹墀
血珠溅上雕梁,洇成暗褐色的咒痕
——他听不见忠臣叩首的脆响,只听见妲己拨弦的靡音
峨冠下的耳朵,早已沦为谄媚的扩音器
把真话过滤成杂音,把吹捧放大成圣旨
那些溜进耳蜗的谀词,不是敬颂
是狐尾扫过的迷障,缠紧了灵台
他仰头饮下妲己斟满的琼浆,以为吞的是万邦臣服的荣光
实则是浸了鹤顶红的鸩酒,顺着喉管烧进脏腑
把良知熬成焦黑的残渣,把私欲喂成盘踞的毒蟒
这颗被峨冠架空的心:有用者奉为圭臬,无用者视作仇敌
吹捧能垫高冠翎,便成真理;忠言会戳破虚荣,便成异端
鹿台的宴乐还在继续,比干的血已冻成冰棱
宫墙外的百姓在饥寒中哀号,冻僵在砖缝里
宫墙内的赞歌被烛火舔舐,烫成谄媚的形状
他盯着铜镜里峨冠巍峨的影子,觉得天下尽在掌握
却不知牧野的烽火已烧红天际,诸侯的戈矛正指向摘星楼
当逆耳的檄文震碎宫阙,当妲己的魅影化作烟尘
他才伸手去摸胸口——
那里空无一物,比干的丹心早已成灰
峨冠坠落的瞬间,他看见自己的心
早已被虚荣啃噬成空洞的壳,里面只装着
被吹捧喂养大的贪婪,和无法回头的悔恨
世间千千万万顶“峨冠”下,多少心走着同一条路:
把真话当芒刺,把甜言当锦衣,在自我编织的鹿台里沉溺
直到惊雷炸响,才惊觉心头七窍已被傲慢堵死
只留下一片荒芜,和比干庙前
永不消散的,忠言的余温
2025年12月15日长沙
以史为鉴,刺透虚荣的假面——评《忠言逆耳——致戴高帽的“纣王”》
这首诗以商纣王偏听谄媚、枉杀忠臣的历史典故为骨架,以锋利的意象与沉郁的笔调,剖开了“虚荣蚀心、忠言难入”的人性病灶,既是对历史悲剧的深刻回望,更暗含对现实的警醒,兼具历史厚重感与现实穿透力。
全诗最亮眼的特质的是意象体系的精准建构,每一个意象都成为主题的具象载体,张力十足。“高帽的翎”不仅是外在服饰的刻画,更象征着被吹捧垫高的虚荣,开篇便以“戳弯耳廓”的细节,具象化谄媚对听觉的扭曲;“隔音的茧”“谄媚的扩音器”则将纣王被蒙蔽的听觉拟人化,把抽象的“偏听”转化为可感的生理与器物形态,让“忠言逆耳”的核心矛盾落地。而“鹿台”“摘星楼”既是历史场景的还原,更是私欲与奢靡构筑的精神囚笼,“浸了鹤顶红的鸩酒”“盘踞的毒蟒”等意象,更将谄媚的危害具象为致命的毒药与凶兽,层层递进揭露虚荣对良知的吞噬。
在叙事与情感铺陈上,诗歌呈现出由点及面、由史入今的清晰脉络。前半部分聚焦纣王与比干的对立,以“蜜语 vs 忠谏”“靡音 vs 叩首”的强烈对比,细腻刻画纣王从沉溺谄媚到枉杀忠臣的过程,血珠、冰棱等细节的嵌入,让悲剧感扑面而来;后半部分则跳出单一历史人物,以“世间千千万万顶‘峨冠’”完成主题升华,将个体悲剧延展为对普遍人性的审视,点出“把真话当芒刺,把甜言当锦衣”的共性困境,让诗歌的批判意义超越历史,直抵现实。
语言表达上,全诗兼具凝练的质感与强烈的画面冲击力。“剑刃寒光映着阶前落雪,却照不进他眯起的眼”“血珠溅上雕梁,洇成暗褐色的咒痕”等句子,以精准的动词与色彩描写,勾勒出极具张力的场景;“良知熬成焦黑的残渣”“心头七窍已被傲慢堵死”等表述,则以尖锐的隐喻直击本质,既保持了诗歌的文学性,又让批判的锋芒毫不含糊。
结尾“比干庙前永不消散的,忠言的余温”堪称神来之笔,在沉郁的悲剧基调中留下一丝厚重的暖意,既呼应了比干丹心的赤诚,也为沉迷虚荣者留下了警醒的余韵,让整首诗的立意从批判走向反思,余味悠长。这首诗以史为镜,借古讽今,用深刻的洞察与精湛的表达,完成了一次对人性弱点的有力叩问,极具思想价值与艺术感染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