泉城雪景赋

张智辉

       岁逢玄英，序属严冬。泉城济南，玉鸾初降。非朔风之怒号，乃天女之散花；无寒砭之肌骨，有温润之萦怀。斯雪也，非塞北凛冽之刃，亦非江南悱恻之絮。其质也莹，其态也翩，款款然覆城郭以素纨，盈盈兮点湖山以清辉。昔渔洋山人有绝句传世，道是“郭边万户皆临水，雪后千峰半入城”。今吾辈临此境，乃知古人诚不我欺，“半入城”三字，实乃造化神工，为泉城写魂之笔也。

       若夫夜雪初霁，晨光熹微。推轩牖而骋目，但见南山皑皑，如群玉之巅，浮于霭表。千峰列戟，万壑铺绵。雪色映朝暾而泛金紫，山岚融云气而幻青苍。其或浓或淡，或断或连，似米家父子泼墨之氤氲，若李营丘寒林之森秀。老舍先生尝言“最妙的是下点小雪”，彼时矮松顶“一髻儿白花”，山尖为蓝天“镶上一道银边”，今之胜概，岂非其境之磅礴拓影欤？雪覆峰峦，非掩其嶙峋，反增其雄浑；非夺其苍翠，更显其精神。此千峰之壮美，非仅目观之景，实乃拔地参天、负雪凌霄之气象也。

       至若“山在城中，城在山下”之奇构，尤在登临之际，体悟最深。拾级千佛，琼阶瑶磴。松柏垂璎珞之晶，殿阁戴芙蓉之冠。梵钟响遏，清音穿雪而愈澈；鸟迹留痕，篆字印素而成章。及至半山亭台，凭栏北望，则见城阙万户，尽伏于莽莽雪意之下。屋舍俨然，若棋盘布子；街衢纵横，似玉带分流。大明一湖，澄澈如冰壶之窍，历下亭一点，恰似水墨之睛；黄河九曲，遥挂如素练之遗。此时也，雪岭为屏，城池为席，山河寥廓，尽入苍茫一视。山似慷慨之主，舒张臂膀，将烟火人间拥入怀抱；城如静好之宾，舒展襟怀，承纳天地清寒之馈赠。此等“半入”之境，岂独山水之交融，实为天、地、人、文之浑成也。

       然济南之奇，尤在雪泉相发，刚柔互济。彼时趵突泉畔，三窟迸玉，雪浪翻银。地脉之沸汤，蒸腾为暖雾，遇穹苍之飞琼，缭绕成虹霓。寒暖于此交锋，化作氤氲仙境；动静于斯和鸣，谱成天地清商。遥想曾巩知齐州，咏霜柳以见清劲；元好问历下泊，记雪亭而溯古雅。今之游人，立雪中而观奔涌，孰不感造化之雄奇，叹生生之不息？至若曲水亭街，清流浣雪，潺湲过白石之罅；芙蓉巷陌，碎玉积檐，琳琅映青瓦之棱。冷泉穿户，雪影入户，此非江南，而韵致过之。盖因北地之骨骼，注以江南之精魄，斯乃济南雪魂独一无二之所在。

       嗟乎！雪后千峰，非独自然之画卷，实为历史之诗篇，人文之乐章。佛慧山之默然，若孔孚笔下“雪落千佛，佛不语”之禅寂；明湖冰鉴之澄明，有季羡林文中“上下一白”之清远。渔洋诗韵，历三百载而犹在耳；舍予文心，抚万千人而尚余温。雪覆之名城，如披鹤氅之哲人，静观春秋代序；泉涌之古郡，似怀赤子之壮士，暗蓄奔雷之声。

       今我立雪望山，但见千峰皓首，半入城池，半出尘寰。入者，化育市井之温情，慰藉人间之灯火；出者，连接星河之浩渺，标举精神之巍峨。一城风雪，遂成天地大美之合奏；半入诗情，永镌齐鲁文脉之华章。此景此境，可谓：

雪覆泉城万象新，千峰衔素入郭垠。

湖冰如镜痕留堤，寺檐垂琼禅意真。

泉喷晴雪蒸寒雾，虹落清波映玉尘。

青瓦流泉凝古韵，一城风月醉归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