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雪芬
“多识于鸟兽草木之名”,出自《论语·阳货》。是孔子同他的弟子们谈论学习《诗经》体会时所说。《诗经》是我国先秦第一部诗歌总集,从创作的角度看,诗三百,大量描写自然意象,以鸟兽草木的实名入诗,有三百多处。诸如,“关关雎鸠,在河之洲”中的“雎鸠”(鱼鹰),象征爱情忠贞;“呦呦鹿鸣,食野之萍”中的“鹿”和“萍”(田字草), 以鹿喻宾客温顺知礼;“思乐泮水,薄采其藻”中的“藻”(水藻),采藻用于祭祀……以实名入诗的同时,更承载着古人的生存智慧、情感寄托、文化信仰。从读者的角度看,孔子对弟子们说,读《诗经》,可以看到兴(抒发情志)、观(观察民情)、群(沟通群体)、怨(讽谏批判),还可以“多识于鸟兽草木之名”。识名以解诗,解诗以明礼修身。后世学者为了更通俗更简洁,就将上述思想采用“多识花鸟虫鱼之名”的表述。
韶关学院生物科学系马丽霞老师的《奖公山上晒太阳》(以下简称《奖》。刊登于韶关学院2025年10月《秋之韵》)写了一次在奖公山的生态考察活动。
初读《奖》文,发现行文中,“毛竹”“粉丹竹”“吊丝竹”“枫香树”“中华白里”“乌毛蕨”“金毛狗”“薜荔(凉粉果)”“石菖蒲”“鸭跖草”“蝌蚪”“光唇鱼(溪石斑鱼)”“杉树”“山鸡椒(山苍子)”“聚花草”等,十多种花鸟虫鱼,写来都有名有姓,以实名入文。给读者一种新鲜扎实的感受:的确可以“多识于鸟兽草木之名”。
“多识于鸟兽草木之名”,作为中国的传统文化,对后世有着广泛而深刻的影响。当下,在文学创作领域、自然教育领域、生态建设领域、文化发展领域,流行着一个观点:当我们叫得出一朵花的名字时,我们同这朵花的关系,就是“相遇”而不是“旁观”。“相遇说”强调,从叫得出一朵花的名字开始,我们同这朵花就会有着多方面的联结:情感的联结、认知的联结、生态的联结、文化的联结……而情感的联结,正是文学创作的重要因素。
再读《奖》文,考察车“在蜿蜒的山道上缓缓前行”,“我入神地见到,仍然葱翠挺拔的毛竹、粉丹竹、吊丝竹,树叶已变成暗红色的高大的枫香树,长着羊齿般大型羽状复叶的中华里白、乌毛蕨、金毛狗等高大蕨类……”读者仿佛看到,作者在“翠影婆娑的竹海”中,在“错落参差的杂木林”中,十分敏锐的,一下子就认出了其中的一众新老朋友,迫不及待地,一拨拨一个个地招呼着。“毛竹,粉丹竹,吊丝竹,你们好!”“枫香树,你好!”“中华白里,乌毛蕨,金毛狗,大家好!”彼此都在忙不迭的呼应,应不暇的问候着。山林里,“阳光下泛着温暖的光泽”。
细读,又发现,文中“‘仍然’葱翠挺拔的毛竹……”“树叶‘已’变成暗红色的高大枫香树”这两句,作者运用了“仍然”,“已”,这两个寻常易见的副词,写出了毛竹,枫香树过去和现在的状态对比。“仍然”这个副词,表示状态持续不变。毛竹、粉丹竹、吊丝竹,这一众朋友,虽然经历了季节的变化,经历了初冬的萧瑟,但无论是之前,还是当今,一直都葱翠挺拔。作者用“仍然”这个副词,传达出对毛竹过往的生长状态的了解认知,对毛竹生存韧性的感叹,对毛竹适应环境的欣赏。“已”这个副词,表示状态的完成。之前,枫香树树叶葱翠,但对比当下,树叶从葱翠转为暗红了。同“仍然”的功能一样,作者用“已”这个副词,传达出对枫香树过往的生长状态的了解认知,对枫香树从葱翠转为暗红的体察,对大自然时序变化物候变化敏锐的感受。
作者随着考察车缓缓前行。人,离开了这片山林;心,却“入了神”,同一众新老朋友“相遇”,留下了无尽的牵挂和关注。
考察车在奖公山村停下。作者在这里同薜荔“相遇”。遇见“老屋斑驳的外墙上,被一株株藤本植物满满覆盖,藤蔓在阳光照耀下发出柔和的光芒。这是植物界的攀爬高手,桑科榕属的薜荔(又称凉粉果)。”作者围着薜荔四处打量,情不自禁地赞叹,薜荔“是植物界的攀爬高手”。又用一个寻常易见的动词性短语——“到了五月”,表示时间的走向,联结起这些“攀爬高手”的过往今来。“今”,是“2024年最后一天”,薜荔的藤蔓“满满覆盖”;“到了五月”,无论是已经“过往”的每年五月,2024年的五月,2023年的五月等;还是未曾到“来”的每年五月,2025年的五月,2026年的五月等,都可以遇见:薜荔“会长出梨型的瘿花果,花就藏在其中。慢慢地,果实成熟了,剖开瘿果,用里面的‘籽’(瘿果)慢慢洗出果胶,便可以做凉粉了。”遇见“薜荔”向“凉粉”(我国南方一种甘甜爽口的消暑食品)的神奇演变。从“藤蔓”到“瘿花”,到“瘿果”,到“果胶”,到“凉粉”;从剖果,到取籽,到出胶,到做凉粉,作者有如在娓娓交流亲自动手的经历,亲自动手的乐趣。末了,作者还不忘赞美,眼前的“攀爬高手”,从“薛荔”到“凉粉”,都“活出自己的精彩”。从生态习性到实用价值的联结,从野生植物到生活资源的联结,从生态认知到文化认同的联结……同老朋友“相遇”,作者总有唠不完嗑不尽的话题。
完成了采样任务后,在村边的小溪,作者与一群小蝌蚪“相遇”。作者亲切地称呼这群小蝌蚪为“这些小家伙们”,欣赏“小家伙们”在溪水中,谱写出“从水中精灵到陆地使者奇妙蜕变的生命之歌”。“从……到……”又是一对介词的组合,也写出了“小家伙们”过往今来的成长。接着,作者又同光唇鱼(溪石斑鱼)“相遇”。欣赏着光唇鱼们在溪水中“窜游”,欣赏着光唇鱼们在“享受着水流拍打着鳞片的惬意”——作者同小蝌蚪们“相遇”,同光唇鱼们“相遇”,都是一场知己知心的“相遇”。
在“水边向阳处”,作者同山苍子“相遇”。这段文字,堪称心潮起伏。第一句,起:“一株长满花蕾的山鸡椒(又称山苍子)静静伫立着,舒展的枝条伸向蔚蓝的天空。”山苍子体型大而舒展,作者仰视着,心情也开朗舒展;第二句,伏:但是,乍一看,“深冬的山苍子树,只剩下几片发黄的叶子。”作者的心情,随之也有点低落;第三句,激起:“不过”,再仔细瞧,又发现,“此时的枝头上,无数个紧紧包裹着的花芽正在孕育,等待着春天来临。”“不过”是表示转折的连词。就在情绪有点低落的时候,作者有新的发现,发现了被“紧紧包裹着的花芽正在孕育”着!正在“等待着春天来临”!可以想像,这个新发现,让作者一激灵,一兴奋的情景。用“不过”这个寻常易见的连词,写出了作者面对新发现时感情的转折。一下子,作者的情感就被山苍子的“花芽”激起,一同进入那“等待着春天来临”的热切祈盼中!第四句,承起:用“那时间”,一个表示时间的指示代词,表示“在那不远的将来”。承接起着作者对“春天来临”的美好想像:“我眼前呈现出山苍子那淡黄色花开满枝头,香气扑鼻的情景。”美如诗画。第五句,同时承接第二句的“伏”,写情感的再次转折,承接第三句第四句的“起”,写情感的再次拉起:“微风吹来,山苍子的披针形枯黄叶片飘落水面,随着溪流轻轻旋转,宛如一只只金色的小船在水中荡漾。”承接第二句“相遇”时,山苍子“只剩下几片发黄的叶子”的现实。但感觉已经不同:山苍子的“黄叶”,已变成“一只只金色的小船”,随着“小船”在水中“轻轻的旋转”,“荡漾”,作者的心情,也跟随着轻松了起来。一段文字,五波起伏。作者同山苍子的“相遇”,知己知心,物我融一。
不必说《奖》文中,那脉络清楚的叙述,有静有动的取像,有点有面的描写;也不必说那词语的丰富、比喻的新颖、拟人的灵动;单是如上所述,文中“仍然”“已”“从……到……”“不过”等常见虚词的运用,文中“到五月份”“那时间”等表示时间走向的通俗口语的运用,就可见“虚词不虚”(语言学家王力语),俗语(通俗的口语)不俗(表意功能不俗)。它们自然而然地,将读者带入作者同花鸟虫鱼的种种情感联结中,向读者表达人类同大自然“相遇”相安,共生共在,共享共赢的理想追求。
叫得出“鸟兽草木”的名字,叫得出“一朵花”的名字,由此拓展延伸,带来种种的情感联结。这份投入,这份拥有,是只站在“鸟兽草木”旁边,不晓得“鸟兽草木”姓甚名谁;是只站在“一朵花”的旁边,也不知道“这朵花”姓甚名谁,那份“旁观”,那份疏离隔漠,所不能得到的。
联想到鲁迅先生的《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散文是初中语文学科的传统教材。很多教师,能指导学生领会课文中的词语、句式、修辞,体会百草园的情趣盎然;能要求学生默读、朗读、背诵,并学习写景作文。师生都很投入。但有一点儿遗憾,就是:少有教师,能指导学生品读出课文中的“皂荚树”“桑葚”“黄蜂”“叫天子”“油蛉”“斑蝥”“何首乌”“覆盘子”等,鲁迅先生以十几种花鸟虫鱼的实名入文的写作意义——笔者认为,指导中小学生“多识于鸟兽草木之名”,应该充分利用中小学各门学科(包括语文学科)的有利条件,成为校园文化建设的一个组成部分。
再读《奖》文。品味《奖》文的写作,的确是得益于作者马老师四十年来从教生物学科良好的专业素养;得益于马老师一直爱好生态散文写作练就的出色的文学笔力,文理兼优;更得益于马老师热爱本职工作,哪管年已退休,哪怕爬山涉水,乏了累了,就在山上找块石头坐下,尽享晒晒太阳听听溪声的平和心态。
马丽霞老师的《奖公山上晒太阳》,值得品读。
2025年12月12日于深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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