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简介
谢天斌,男,甘肃省古浪县城关第三小学教师,县作协会员,市硬笔书法协会会员。宁古塔作家杂志纸刊签约作家。

残荷香魂(散文二题)
作者 /谢天斌
山月迎僧
黄昏,夕阳摇摇欲坠。
我轻吟小调,去寻访山间古寺。信步悠悠,一会儿,山麓在望,远远便看见山月,白得像一段弃置的经卷,尚未诵完,便被风合上。我踩着碎石,沿小径上行,落叶在脚下,每一步都发出碎银般的声响。城里带来的焦躁,此刻被风吹得薄如蝉衣,又在一声夜枭的啼声里,啪地裂开。
夜从松针的缝隙里落下来,一层薄薄的凉意,先被风拾起,又被月铺开。山月不是长安楼上那盏照舞的银灯,也不是秦淮水里那枚被歌声揉碎的玉璧;它从岩脊的缺处升起,像谁悄悄推开一扇尘封的铜扉,把清辉一股脑儿倾倒给空山。松色因之更苍,石色因之更冷,飞鸟在巢里翻个身,把梦又藏进更深的羽根。此刻,你若独立峰头,会听见月光在草叶上行走的声音——极轻,像沙弥在佛前挪动蒲团,衣角擦过青砖。它并不催你生喜,也不引你生悲,只把万丈喧嚣洗成一脉净水,让心口那面铜锣渐渐失了锤击,余下嗡嗡的寂响。
我曾在这样的月里走过山涧林壑,石阶苔滑,每一步都像踩碎一枚古镜。回头望,自己的脚印竟淡成几粒银斑,再被更高处的月色轻轻抹平。昂首一轮山月正当空,美不可言……,山月很清高,它从不留住谁,也不推开谁。它照你,如照一株杜鹃、一块颓瓦,一粒尘……你来了,是清辉满袖,你去了,是清辉满袖。
再转一弯,松涛忽歇,万籁让位给一声遥远的钟。那钟并不激越,像老僧咳嗽,先闷在胸腔,再缓缓吐到夜空里,带着檀木与岁月的烟味。钟声一落,月光仿佛也被震得晃了晃,却更静了。
寺门半掩,铜环暗绿,善男信女的手温早已锈蚀成斑。推门,吱呀——像一卷宋画被慢慢展开,先是院心的苔痕,再是廊下的风灯,灯罩上绘着褪色的荷,烛芯却白得像初生。两厢僧舍黑着窗,惟西窗漏一线微黄,映出低首缝补的剪影,针起针落,亦似在缝补这破碎人世。
大雄殿的瓦当滴着秋露,一声一声,像更漏。我脱履登阶,佛灯如豆,却把金身照得极远;佛祖低眉,在看我,还是在看月?我亦不知。只觉那目光亦如一缕月,从额前滑到胸口,使衣下那颗红尘之心忽然空了一拍。
殿后有小径,通向方丈室。卵石被岁月磨得圆润,踩上去,像踩着一枚枚小月亮。室门无锁,一推即开,老方丈端坐蒲团,银须垂至胸腹。他抬眼,对我一笑,却不问来处,只道:“月凉,喝杯茶。”案上青花壶正冒汽,水声细细,如松风。我接盏,未及啜,先闻得一股子雪味——那是高海拔的春雪,被茶客不远千里携来,又在寺里静养三年,褪尽火气,只剩一脉寒香。入口,苦先袭舌,继而清甜,像把一整座山咽下去,再让它从胸腔里缓缓长出云雾。
饮罢,方丈指窗外:“月要落了,去送送。”我随他出后门,崖边老松斜探,枝桠如僧臂,邀月共坐。此刻月已西沉,颜色由银转赭,像久病的老僧面颊,仍执意要为夜行人留一盏灯。终于,它滑到山脊之下,留下一弯削薄的刃,把天地割开,一半是暗,一半是更暗。
方丈合掌,低声念:“月落乌啼,霜满天。”我亦随之合掌,却在指缝间看见最后一抹光,像断金,像遗偈,又像谁托我带来的归程路费……
下山时,夜已深得像一坛老酒。我回头望,寺门仍半掩,却再看不见铜环,只剩一片黑,黑里浮着极轻极轻一声钟,像为谁送行,又像为谁来归。风把袈裟的角从我肩头抽走,我摸了摸胸口——那里空了一块,却又满了一块。
山月走了,山月还在。
古刹远了,古刹还在。
我亦在,亦不在。

残荷香魂
菡萏香销翠叶残,西风愁起绿波间。还与韶光共憔悴,不堪看。
细雨梦回鸡塞远,小楼吹彻玉笙寒。多少泪珠何限恨,倚栏干。
——五代李璟
秋,像一位冷峻的收藏家,把最后一枚金黄剔除,只留下灰与白。天色压得很低,仿佛一抬手就能触到冰凉的云脚。我披着细雨,循着一缕几乎看不见的烟岚,走到长沙烈士公园年嘉湖东南处的荷花塘。这里,荷,已残;香,却未死。
残荷的梗,像一支支锈色的铁矛,从水下的泥泞里刺出,带着不肯愈合的伤口。雨打露浸久了,在表皮结了一层薄而脆的壳,轻触即碎,发出细瓷般的裂响。那声音极轻,却在我胸腔里激起悠长的回声,仿佛有人隔着岁月,用指甲弹了一下我心脏的内壁。我俯身,看见一片叶——只剩半幅骨架,叶肉被风啃噬殆尽,叶脉却倔强地绷直,像老人手背上凸起的青筋。它并不哀求怜悯,也不炫耀过往,它只是把“生”的最后一个笔画写完,写得干净利落,不容涂改。香,便是从这样的骨骼里浮起。不是盛夏时那种张扬的甜腻,而是一缕被风雨反复淘洗过的冷香,带着淤泥的腥,带着铁锈的涩,带着月光晒不透的凉。它必须凑近,必须屏住呼吸,必须让心跳慢到与池水同一个节拍,才能被捕捉。我蹲下来,让鼻尖与残叶相距一寸,像对待一只极易惊飞的夜蛾。果然,它来了,先是一点清苦,再是一丝微甘,像雪夜里的一盏普洱,像旧信纸被体温焐热后泛出的墨气,像爱人走后枕上残留的发香。我忽然明白:香,原来可以是一种告别,也可以是一种守约;可以不在花梢,而在骨缝。
风把水面吹出细密的鱼鳞纹,残荷的倒影被切成碎片,又迅速拼合。碎与合之间,香被反复折叠,像一封被水浸湿却仍不肯化开的旧信。信里没有字,只有被岁月漂白的指纹,只有被鱼群啃噬过的边沿。我伸手入水,指尖触到淤泥,柔软、阴冷,像触到时间的反面。指缝间冒出一串气泡,带着轻微的“咕噜”声,仿佛水下有一双看不见的唇,正把压抑了一年的秘密轻轻吐出。我捧起一掌黑泥,让香从指隙里升起——它并不因离开了水而减弱,反而因触到体温而愈发清晰,像一条被唤醒的小蛇,顺着腕内侧的血管,一路游向心脏。
远处,一只白鹭掠过,翅尖划破雾气,像撕开一层灰纱。它投下的影子,在残荷的枯盔上停留半秒,随即被风撕碎。那半秒却足够让我看见:香,原来也有翅膀,也能在瞬间完成一次迁徙——从淤泥到云端,从死亡到死亡之后的死亡。
我站起身,抖落指尖的泥,像抖落一段无法继续的故事。故事里没有主角,只有配角:一片叶、一缕香、一只白鹭、一声裂响。它们并不等待被讲述,它们只是在自己的位置上,把“存在”这件事做到极致,然后让时间把剩下的部分拿去浪费。
日头西斜,残荷的影子被拉得老长,像一排排伸向天空的枯手。它们并不祈求什么,它们只是在告别,用最后一点力气,把头颅转向来年的方向。我转身,不再回头。身后,香仍在飘,像一句被岁月反复背诵的经文,声音越来越轻,却越来越长,长到可以抵达所有远行的岸。
灯不亮,却足够照见前路;灯不暖,却足够抵御世寒。
我转身,不再回头。身后,残荷依旧伫立,像一群沉默的修士,继续用折断的骨头,守着水下那团不灭的火。风把它们的影子吹得歪斜,却吹不散影子里的倔强;香,仍在飘,像一句被岁月反复背诵的经文,声音越来越轻,却越来越长,长到横渡三海达到灵魂的理想彼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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