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节 书记姜志远的暖情
作者:刘连成
1975年的6月,双辽的日头带着一股子泼辣劲儿,把大地烤得发烫,风一吹,裹着麦浪的甜香与新翻泥土的腥气,扑在脸上又暖又燥。酒厂新厂址的工地上,铁锹碰撞石头的脆响、木杠承重的吱呀声,混着工人们爽朗的吆喝,凑成了夏日常见的热闹节拍。我刚接过新厂址建设工地总指挥的担子,双辽酒厂革委会副主任的椅子还没焐热,就一头扎进了这片尘土飞扬的战场——白天站在土坡上调度安排,裤脚沾着泥;傍晚抢工期时,抄起铁锹就加入劳动队伍,汗珠子砸在黄土里,瞬间洇出一小片湿痕。工人们见我这“总指挥”不端架子,天天跟着大伙儿摸爬滚打,干活的劲头也跟着涨了起来,日头再毒,歇晌时递过来的搪瓷缸里,凉水解暑,笑声也解暑。
新办公室的地基回填土,本是顺风顺水的活儿,可我蹲在土堆旁抽了一支烟的功夫,差点笑出声。几位师傅挥锹的动作比老黄牛拉车还缓,胳膊抬得慢悠悠,铁锹铲起的土还没半筐,落地时轻飘飘的,像是怕惊着脚下刚冒芽的草芽儿。有位师傅甚至一边挥锹一边瞅着日头,那眼神,比盼着收工的学徒还急切,这哪是干活啊!照这架势,怕是要耽误后续的工期。
脑子一转,我合计出个“土办法”:计件包干!按班组算任务,哪个班组先把分配的房间回填完、踩结实,立马就能扛着工具下班,回家啃块冰西瓜,吹吹屋角的穿堂风。这话一喊出去,工地立刻热闹起来——刚才还慢悠悠的师傅们,仿佛被按了“快进键”,铁锹挥得跟风车似的,回填土簌簌往下落,连裤腿上的泥点子都跟着飞。有个班组的组长嗓门最亮,扯着嗓子喊:“大伙儿加吧劲!早干完早回家,我家老婆子炖了绿豆汤,凉透了等着咱呢!”原本磨磨蹭蹭的活儿,没多会儿就见了底,夯实的地面踩上去稳稳当当,硬是比原计划提前了大半天,给后续工程腾足了充裕时间。
没过两天,厂党支部书记姜志远踩着尘土来工地检查。他绕着新办公室转了两圈,用脚使劲跺了跺回填的地面,“咚咚”的闷响透着结实!再问问进度,他眉眼都笑开了,拍着我的肩膀直夸:“不错不错,你这劲头硬是顶得上两头老黄牛!这地面夯实得,比家里的炕头还瓷实!”可笑着笑着,他忽然左右瞅了瞅,拉着我走到没人的墙角,压低声音,一脸严肃地拽了拽我的胳膊:“小伙子,你这计件包干是真管用,效率翻了倍,可现在这形势,明着搞可不行。以后别再提这茬了,真有人较真问起,就说是我同意的!”
我愣了愣,随即心里暖烘烘的,比喝了冰镇绿豆汤还舒坦。那年代的风里总带着些小心翼翼的规矩,凡事讲究个“按章程”,可书记这话,却像夏日里的一阵凉风,裹着实在的体恤与护佑,悄悄绕开了那些刻板的条条框框。如今再想起那段尘土飞扬的日子,铁锹碰撞的脆响里,藏着奋斗的热乎气;工人们挥汗时的笑谈里,藏着朴实的烟火气;而书记那句“我同意的”,则像一颗温润的石子,投进岁月的河,漾开层层温情的涟漪。那场小小的“计件风波”,没有惊天动地的故事,却成了岁月里一抹带着幽默与温情的亮色,让平凡的奋斗时光,多了几分值得反复回味的诗意与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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