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第一章:乱云低薄暮
光绪二十六年,冬,苏州。
沈清源记得那天的天色是一种很深的蟹壳青,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塌下来。他站在沈家老宅的听雨轩廊下,手里捧着一只暖炉,看着父亲沈世钧在院子里走来走去。父亲的步子很急,踩在青石板上发出“笃、笃、笃”的声音,像是要把什么不祥的念头踩碎。
“父亲。”沈清源唤了一声。
沈世钧停下来,转过头看他。四十三岁的男人,面容已经有了很深的沟壑,但眼睛依然很亮。那是一种商人的眼睛——精明、锐利,像算盘的珠子。
“你二叔还没回来?”沈世钧问。
“没。”沈清源说。
“派人去码头看了?”
“张叔去了三趟了。”
沈世钧不说话了,又开始踱步。他的长衫下摆扫过地面,带起几片枯叶。院子角落那株老梅树还没有开花,枝条嶙峋,像冻僵的骨头。
这是光绪二十六年的腊月十三。十天前,沈家最大的盐船“裕丰号”本该从扬州返航,满载着这个冬天最后一批官盐。按照行程,船昨天就该到闾门码头了。可现在,连个影子都没有。
“老爷!老爷!”
管家沈福跌跌撞撞地跑进来,脸白得像纸。他手里捏着一封信,信纸皱巴巴的,边缘都湿了,不知道是汗水还是河水。
沈世钧一把夺过信,撕开封口。他的手很稳,稳得不像在抖。但沈清源看见,父亲拆信时,小指微微地弯了一下——那是他紧张时才会有的小动作。
信很短,只有三行字:
“世钧兄台鉴:裕丰遇匪,货尽失。弟护船不力,罪该万死。然事有蹊跷,归后面禀。弟云亭泣笔。”
沈清源看见父亲的脸一点点褪去血色。那是一种很奇怪的过程——不是突然变白,而是一层一层地淡下去,像被水冲淡的墨。
“父亲……”他上前一步。
沈世钧抬手止住他,把信折好,塞进袖袋。动作很慢,慢得像在完成什么仪式。
“备轿。”他说,“去林府。”
“父亲,这么晚了——”
“现在就去。”
沈清源不敢再问。他吩咐沈福备轿,自己跟着父亲往外走。经过那株老梅树时,他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枝干漆黑,在暮色里像炭笔画出的线条,硬邦邦的,没有一点柔和的弧度。
“父亲,要不要叫上三叔公他们?”
“不用。”沈世钧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这件事,先不要声张。”
轿子出了沈府,往城东去。苏州的冬夜来得早,酉时刚过,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偶尔有几家铺子还亮着灯,昏黄的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青石板路上切出一道道细长的光影。轿夫的脚步很轻,但沈清源还是能听见——那种“嚓、嚓”的声音,像是踩在时间的脊梁上。
林府在观前街后面。不算大,但很精致。开门的是林家老仆林忠,看见沈家父子,愣了一下。
“沈老爷,这么晚……”
“你家老爷在吗?”
“在是在,只是……”
正说着,里面传来笑声。很爽朗的笑声,夹着几句扬州小调。沈清源听出来,是林墨轩的声音——父亲二十多年的生意伙伴,也是二叔沈云亭的结拜兄弟。
花厅里灯火通明。林墨轩正和一个穿洋装的人说话,看见沈世钧,立刻站起来,脸上堆满笑容。
“世钧兄!什么风把你吹来了?快请坐请坐!”他转身吩咐,“阿忠,看茶!要上好的碧螺春!”
沈世钧没坐。他站在花厅中央,看着林墨轩,看了很久。
“裕丰号出事了。”他说。
林墨轩的笑容僵在脸上。“出……出什么事了?”
“遇匪,货全没了。”
“什么?!”林墨轩的眼睛瞪得很大,大到不自然,“什么时候的事?在哪儿?云亭呢?云亭没事吧?”
他一连串的问题,每个问题都很合理。但沈清源注意到,他问“云亭呢”的时候,手不自觉地按在了桌沿上——指节发白。
“云亭没事,明天回来。”沈世钧说,“我来是想问问,这次的行程,还有谁知道?”
林墨轩想了想。“没几个人知道啊。你,我,云亭,船上的几个把头。哦,还有……”他看了一眼旁边穿洋装的人,“还有史密斯先生。他是货主代表,总要知道船期。”
那个叫史密斯的洋人站起来,用生硬的中文说:“沈先生,我很遗憾。但这属于不可抗力,保险的事情……”
“我知道保险。”沈世钧打断他,“我只是想知道,匪徒怎么会知道裕丰号的航线,连经过黑水荡的时间都算得那么准。”
花厅里突然安静下来。
窗外的风大了些,吹得窗纸哗啦哗啦响。烛火跳动,墙上的人影也跟着晃动,像一群不安的鬼魂。
林墨轩先开口:“世钧兄,你这话什么意思?难道怀疑我们中间有人……”
“我没说怀疑谁。”沈世钧的声音还是很平静,“我只是在想,太巧了。今年的最后一船盐,走的还是秘密航线,怎么就偏偏这一船出事?”
史密斯掏出一支雪茄,剪掉头,点燃。青烟袅袅升起,在他脸上蒙了一层雾。“沈先生,中国有句话,叫‘祸福无常’。生意场上,意外总是有的。”
沈清源看着这个洋人。他大概四十岁左右,金发,蓝眼睛,鼻子很高。说话的时候,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笑,又不像。那种表情让沈清源想起庙里的佛像——看起来慈悲,其实什么都没有。
“父亲。”他轻轻拉了拉沈世钧的袖子,“要不先回去吧,等二叔回来再说。”
沈世钧点点头,对林墨轩说:“打扰了。明天云亭回来,我们再详谈。”
“好好好,一定一定。”林墨轩送他们到门口,一路都在说安慰的话,“世钧兄,放宽心。钱财身外物,人没事就好。咱们这么多年交情,有什么难关一起过。”
轿子重新上路时,开始飘雪了。
很小的雪粒子,打在轿顶上,沙沙地响。沈清源掀开轿帘一角往外看,街上已经全白了。那些青石板路、粉墙黛瓦、还有远处虎丘塔的影子,都在雪里变得模糊,像一张洇了水的水墨画。
“清源。”沈世钧忽然开口。
“父亲。”
“你觉得林墨轩这个人怎么样?”
沈清源想了想。“很热情,也很仗义。去年三叔家出事,他二话不说借了五百两银子,连借据都没要。”
“是啊。”沈世钧闭上眼睛,“太仗义了,仗义得不像个商人。”
“父亲怀疑他?”
“我不是怀疑,我是害怕。”沈世钧睁开眼,看着轿厢顶,“清源,你记住。这世上有些人,你看得懂;有些人,你看不懂。最可怕的是那种看起来特别容易看懂的人——因为你永远不知道,他让你看懂的那部分,是不是故意做给你看的。”
轿子拐进沈府所在的巷子时,沈清源又看见了那株老梅。
在雪夜里,它黑得更彻底了,像用最浓的墨画出来的。有一根枝条特别长,伸到围墙外面,在风里轻轻摇晃,一副要折断的样子,但终究没有折。
沈福提着灯笼在门口等,脸色依然不好。
“老爷,二爷回来了。”
“在哪儿?”
“在……在祠堂。”
沈世钧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加快,几乎是小跑着往祠堂去。沈清源跟在后面,雪地很滑,他差点摔倒。
祠堂的门开着,里面只点了一盏油灯。沈云亭跪在祖宗牌位前,背挺得很直。他身上的棉袍破了几个口子,露出里面的棉絮,有些地方还沾着深色的污渍——不知道是血还是泥。
“云亭。”
沈云亭没回头。他对着牌位磕了三个头,才慢慢站起来,转过身。沈清源看见二叔脸上有一道很长的伤口,从眼角划到下巴,已经结痂了,像一条蜈蚣趴在脸上。
“大哥。”沈云亭的声音很哑,“我对不起沈家。”
“先别说这些。”沈世钧上前扶住他,“受伤了?看过大夫没有?”
“皮外伤,不碍事。”沈云亭挣脱开,又从怀里掏出一块东西,“但这个,大哥你得看看。”
那是一块铁片,巴掌大小,边缘很锋利。上面刻着一个图案:一条盘起来的蛇,嘴里衔着一朵梅花。
沈世钧接过来,手抖了一下。
“这是……”
“从匪首身上扯下来的。”沈云亭说,“他们不是普通水匪。动作太整齐了,像是……像是训练过的。”
“你是说……”
“还有这个。”沈云亭又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小撮盐。不是官盐那种雪白的颜色,而是带着淡淡的黄,“我趁乱抓了一把他们的货。大哥,你尝尝。”
沈世钧蘸了一点,放在舌尖。他的脸色彻底变了。
“是我们的盐。”
“确切说,是裕丰号上的盐。”沈云亭的声音更低了,“但他们抢了才不到一个时辰,就把货转移到别的船上了。我偷偷跟了一段,你猜那些船去哪儿了?”
“去哪儿了?”
“林家码头。”
祠堂里的空气凝固了。
油灯的灯芯噼啪爆了一声,火苗猛地一跳,墙上的人影也跟着剧烈晃动,像是要挣脱墙壁飞走。
沈世钧慢慢走到供桌前,把那个铁片放在香炉旁。然后他跪下,对着祖宗牌位磕了一个头。
“父亲……”沈清源想说什么。
“清源,你出去。”沈世钧说,“把门关上。没有我的允许,谁都不准进来。”
“可是——”
“出去。”
沈清源退出祠堂,关上门。但他没走,就站在门外。雪越下越大了,落在他的肩膀、头发上,很快积了薄薄一层。他很冷,但更怕——怕门里会传出什么声音,又怕什么都听不见。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时间,门开了。
沈世钧走出来,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他把那块铁片递给沈清源。
“收好。不要告诉任何人,包括你母亲。”
“父亲,二叔他——”
“你二叔要去扬州一趟。”沈世钧说,“明天一早就走。”
“现在去扬州?可是外面……”
“有些事,必须现在做。”沈世钧抬起头,看着漫天大雪,“清源,你知道为什么咱们沈家能三代不倒吗?”
“因为诚信?”
“不。”沈世钧摇摇头,“因为我们在该断的时候,断得够狠。”
他朝院子里的老梅树走去。雪已经积了寸许厚,踩上去咯吱咯吱响。他走到树下,伸手摸了摸那根伸到墙外的枝条。
“你看这根树枝。”他说,“去年冬天,花匠说要剪掉,说它长得不是地方,白白消耗养分。我没让剪。”
“为什么?”
“因为它不肯。”沈世钧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雪声淹没,“别的枝条都规规矩矩往空处长,只有它,非要往墙外伸。哪怕知道墙外风更大,雪更冷。”
他收回手,转身看着沈清源:“你要记住今天。记住今天这个晚上,记住这株梅树,记住这根枝条。以后无论遇到什么事,想想它——想想它为什么非要长成这样。”
沈清源点点头。他想问很多问题:二叔到底发现了什么?林家真的有问题吗?那块铁片上的图案是什么意思?但他什么都没问。
因为他看见父亲的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那不是悲伤,不是愤怒,甚至不是绝望。而是一种更深、更冷的东西——像是把所有的情绪都冻住了,冻成一块冰,透明、坚硬、锋利。
“回去睡吧。”沈世钧说,“明天开始,家里的事,你要多担待些。”
沈清源回到自己房间时,已经过了子时。他点亮油灯,从书架上取下一本《盐政考略》,翻到最后一页,把那个铁片夹进去。合上书的时候,他瞥见扉页上自己写的一行小字:
“君子讷于言而敏于行。——庚子春抄”
窗外,雪还在下。
他吹灭灯,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闭上眼睛,就看见那块铁片上的图案:蛇,梅花。蛇是阴冷的,梅花是傲寒的。两种完全不相干的东西,被强行刻在一起,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怪异。
不知过了多久,他听见轻微的脚步声。起身从窗缝往外看,看见二叔沈云亭背着一个小包袱,悄悄出了院门。雪地上留下一串脚印,很深,但很快就被新雪覆盖了。
而祠堂的灯,亮了一整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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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急雪舞回风
沈云亭走后的第三天,林家来人了。
来的是林墨轩的独子林鹤鸣,比沈清源小一岁,在苏州中西书院念书。他穿着时兴的学生装,头发梳得油亮,一进门就拉住沈清源的手:“清源哥,我爹让我来请你过去一趟。”
“请我?”沈清源有些意外。
“是呀,史密斯先生想见你。”林鹤鸣的眼睛很亮,带着年轻人特有的热切,“他说和你聊得很投缘,有些关于西洋哲学的问题想请教。”
沈清源记得那天晚上在花厅,他和史密斯总共没说超过三句话。投缘?从何谈起。
但他还是去了。父亲说,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露怯。
林家的书房和那天晚上完全不同。阳光透过玻璃窗照进来,把红木书柜、真皮沙发、还有墙上的西洋油画都镀上一层金边。史密斯坐在一张高背椅上,正在看一本英文书。看见沈清源,他合上书,微笑。
“沈公子,请坐。”
他的中文比那天晚上流利多了。
林墨轩不在,书房里只有他们两人。佣人上了茶——不是碧螺春,是红茶,加牛奶和糖的那种。沈清源尝了一口,甜得发腻。
“沈公子今年多大?”史密斯问。
“十九。”
“哦,很好的年纪。”史密斯端起茶杯,用银匙轻轻搅拌,“我在你这个年纪,已经跟着父亲在印度做茶叶生意了。世界很大,年轻人应该多出去看看。”
沈清源没接话。他在等对方进入正题。
果然,史密斯放下茶杯,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推到沈清源面前。
“打开看看。”
沈清源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汇票。汇丰银行的汇票,金额是五千两白银。
“这是……”
“一点补偿。”史密斯说,“虽然裕丰号的事属于不可抗力,但我个人很欣赏沈家的诚信。这笔钱,希望能帮你们渡过难关。”
五千两。足够重建一支船队。
沈清源的手指在汇票上停留了几秒,然后轻轻推了回去。
“史密斯先生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沈家的规矩,无功不受禄。”
史密斯的眉毛扬了扬。“沈公子误会了。这不是施舍,而是……投资。”
“投资?”
“对。”史密斯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沈清源,“苏州很快要开埠了。到时候,洋行、银行、工厂,都会进来。这是一个全新的时代,沈公子。旧的那套盐商生意,迟早会被淘汰。”
他转过身,蓝色的眼睛在阳光下像玻璃珠子:“但沈家在苏州经营三代,有人脉,有信誉。我们需要这样的合作伙伴。这笔钱,算是我们合作的定金。”
“合作做什么?”
“很多事。”史密斯走回来,重新坐下,“比如,我们可以一起开一家航运公司。用蒸汽船,从上海到苏州,一天一个来回。比你们的木船快三倍。”
“蒸汽船很贵。”
“所以需要投资。”史密斯笑了,“沈公子,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在想,这个洋人是不是和土匪有关系?是不是想吞掉沈家的生意?”
沈清源的心跳漏了一拍,但脸上不动声色:“我没这么想。”
“你该这么想。”史密斯直视他的眼睛,“生意场上,怀疑是美德。但我想告诉你的是——如果我想要沈家的生意,有更简单的方法。比如,我可以直接去找你们的债主,把你们的债务买下来。然后,你们要么破产,要么听我的。”
他说得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数学公式。
“但我没这么做。为什么?因为我喜欢和聪明人合作。而你父亲,你二叔,还有你,沈公子,都是聪明人。”
书房里安静下来。墙上的西洋钟滴答滴答走着,声音很响。
沈清源看着那张汇票。纸张很厚,水印很清晰,确实是汇丰银行的正票。五千两,足够让沈家喘一口气。足够让母亲不用再变卖首饰,足够让妹妹的嫁妆不必缩减,足够让父亲不用低声下气去钱庄借钱。
“我需要和父亲商量。”他说。
“当然。”史密斯点头,“不过请抓紧时间。机会就像窗外的雪——看起来一直在下,但总有停的时候。”
离开林家时,林鹤鸣送他到门口。
“清源哥,史密斯先生人很好的。”林鹤鸣说,“他在英国读过剑桥,学问大得很。他说,中国要富强,必须学习西方。我们年轻人,更应该……”
“鹤鸣。”沈清源打断他,“你父亲和史密斯先生,是怎么认识的?”
“啊?这个……”林鹤鸣挠挠头,“好像是通过一个买办介绍的。具体我也不清楚。怎么了?”
“没什么。”沈清源拍拍他的肩,“好好念书。”
走在回家的路上,沈清源一直在想那张汇票。
五千两。太巧了。裕丰号损失的货物,折价差不多就是五千两。像是算好了一样。
雪已经停了,但化雪的时候更冷。街道两边的屋檐下挂着冰凌,长长短短,像倒长的钟乳石。几个乞丐蜷缩在墙角,身上盖着破草席。其中一个老乞丐看见沈清源,伸出手,手掌冻得通红,像煮熟的虾。
沈清源摸出几个铜钱,放在他手里。老乞丐连连磕头:“谢谢少爷,谢谢少爷……”
沈清源加快脚步。他不敢看那双眼睛——太浑浊了,浑浊得像把一辈子的苦都融在里面。
快到家时,他拐进一条小巷。这条巷子很窄,两边都是高墙,平时很少有人走。但今天,他听见前面有说话声。
“……二爷说了,这事不能让大房知道。”
“可这么多货,藏不住的。”
“藏不住也得藏。等风声过了,分批运出去。”
沈清源停下脚步,闪身躲到一个门洞里。声音是从巷子深处传来的,很耳熟——是沈家的一个老伙计,叫赵四,跟了二叔十几年。
他从门缝往外看。巷子那头停着一辆板车,用油布盖得严严实实。赵四和另一个汉子正在卸货,动作很急。油布掀起一角时,沈清源看见了里面的东西。
是盐。但不是官盐的麻袋,而是一个个小布袋,上面没有任何标记。
赵四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这批货先放地窖。记住,谁问都说不知道。”
“那要是大少爷问起来……”
“大少爷那边有二爷应付。你快点儿!”
沈清源贴着墙,等他们推着板车走远了,才慢慢走出来。地上有散落的盐粒,在雪地里特别显眼,像撒了一地的珍珠。
他没回家,而是转身去了城西的永丰当铺。
当铺的掌柜姓钱,是个干瘦老头,戴着一副老花镜。看见沈清源,他愣了一下:“沈少爷?您这是……”
“钱掌柜,我想打听个事。”沈清源从袖袋里摸出一小块碎银,放在柜台上,“最近有没有人来当官盐?”
钱掌柜的脸色变了变:“沈少爷,您这说的……官盐哪能随便当啊,那是要掉脑袋的。”
“不是官盐。”沈清源盯着他的眼睛,“就是盐。散装的,用布袋装着。”
柜台上那盏煤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
钱掌柜摘下眼镜,慢慢擦拭:“沈少爷,老朽做这行三十年,规矩是——不问货从哪里来,也不问货往哪里去。您明白的。”
“我明白。”沈清源又加了一小块碎银,“所以我只问,有没有。”
钱掌柜沉默了很久。当铺里很静,静得能听见后院伙计打算盘的声音,噼里啪啦,像雨点打在瓦片上。
“有。”他终于开口,“半个月前,来过一批。量不大,但成色很好。说是从……从海边来的私盐。”
“谁送来的?”
“生面孔。不过……”钱掌柜压低声音,“我认得其中一个,是林家码头的力夫。”
沈清源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胃里沉下去,一直沉,沉到看不见的地方。
“谢谢钱掌柜。”
“沈少爷。”钱掌柜叫住他,把碎银推回来,“这钱您收着。老朽多嘴一句——有些浑水,看着浅,蹚进去才知道深。您还年轻,有些事,睁只眼闭只眼,对谁都好。”
走出当铺时,天又开始飘雪了。不是雪粒子,是真正的雪花,一片一片,很大,很慢,像在跳什么悲伤的舞蹈。
沈清源没有打伞,就这么走着。雪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睫毛上。有一片雪花落在他的嘴唇上,瞬间化了,留下一丝凉意,像谁的吻。
他想起了二叔脸上的那道疤。
想起了父亲摸梅树枝条时的手。
想起了史密斯蓝色的眼睛。
想起了赵四慌张的表情。
这些碎片在他脑子里旋转、碰撞、拼接,渐渐拼出一个模糊的形状。那个形状很可怕,可怕到他不敢细想。
回到家时,天已经黑了。沈福在门口等他,脸色比那天晚上还难看。
“少爷,您可回来了。老爷……老爷在祠堂等您。”
“等我?”
“是。还有……三叔公、五叔公他们都来了。”
沈清源心里一紧。三叔公和五叔公是族里最年长的长辈,平时不管事,除非有大事发生。
祠堂里灯火通明。沈世钧坐在主位,两侧坐着七八个族老。所有人的脸色都很凝重,像是在开追悼会。
“清源,过来。”沈世钧说。
沈清源走过去,站在父亲身边。
三叔公先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清源,你二叔去哪儿了?”
“二叔去扬州了。”
“去扬州做什么?”
“这……”沈清源看向父亲。
沈世钧说:“我让他去的。有些旧账要收。”
“旧账?”五叔公冷笑,“世钧,到了这个时候,你还想瞒着我们?赵四已经招了——云亭根本就没去扬州,他带了一批货,去上海了!”
沈清源猛地看向父亲。沈世钧的脸上依然没什么表情,但放在膝盖上的手,指节微微发白。
“什么货?”沈世钧问。
“盐!”五叔公拍案而起,“从裕丰号上劫下来的盐!世钧,你们兄弟俩到底在搞什么鬼?自家船被劫了,货却出现在自家地窖里?这要是传出去,沈家三代的名声就全完了!”
祠堂里的空气像要炸开。
族老们交头接耳,声音越来越大,像一群被惊扰的马蜂。沈清源看见父亲慢慢站起来,走到祖宗牌位前,点了三炷香。
香插进香炉时,他的手很稳,一点都没抖。
“三叔,五叔。”沈世钧转过身,面对众人,“这件事,我会查清楚。如果云亭真的做了对不起沈家的事,我第一个不饶他。”
“查?怎么查?”三叔公摇头,“现在外面都在传,说沈家监守自盗,骗保骗赔。盐运使衙门已经派人来问过话了。世钧,纸包不住火啊。”
沈世钧沉默了很久。香燃烧的气味在祠堂里弥漫,那是一种很特别的味道——沉香混合着时间的灰尘,闻起来像记忆本身。
“给我三天时间。”他终于说,“三天后,我会给大家一个交代。”
族老们互相看了看,陆续起身离开。最后只剩下沈世钧和沈清源父子。
祠堂又恢复了寂静。但那种寂静和之前不同——之前的寂静是完整的,现在的寂静是裂开的,像一面被打碎的镜子,每一片碎片都映出扭曲的画面。
“父亲。”沈清源开口,“二叔他……”
“你相信你二叔会做这种事吗?”沈世钧打断他。
沈清源想了想,摇头:“不信。”
“我也不信。”沈世钧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吹得烛火剧烈摇晃,“但有时候,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别人信什么。”
“可是那些盐……”
“是赃物,但不是云亭藏的。”沈世钧转过身,眼睛里有一种沈清源从未见过的疲惫,“有人想陷害沈家。裕丰号被劫,只是个开始。”
“是谁?林家?史密斯?”
“现在还不知道。”沈世钧走回来,按住沈清源的肩膀,“清源,我要你做件事。”
“什么事?”
“去找你二叔。”
沈清源愣住了:“可是我不知道他在哪儿……”
“我知道。”沈世钧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个地址:上海英租界,九江路32号,庆余堂药铺。
“这是……”
“你二叔留给我的。他说,如果三天后他没回来,就让你去这里找他。”沈世钧的声音很轻,“记住,这件事谁都不能告诉,包括你母亲。明天一早,你就走。”
“可家里……”
“家里有我。”沈世钧的手紧了紧,“清源,你已经十九岁了。有些路,总要自己走。有些事,总要自己看。”
那天晚上,沈清源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他起来收拾行李——几件换洗衣服,一点碎银,还有那本夹着铁片的《盐政考略》。收拾到一半,他停下来,走到窗边。
雪还在下。院子里的老梅树已经看不见了,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像水墨画里的淡影。那根伸到墙外的枝条,承受了太多的雪,弯得很低,几乎要碰到地面。
但沈清源知道,它不会断。
就像父亲说的,它不肯。
他想起小时候,二叔教他认梅花。二叔说,梅花的好,不在于开得艳,而在于开得是时候——在最冷的时候开,开给那些不怕冷的人看。
“那要是怕冷的人呢?”小清源问。
“怕冷的人,看不见梅花。”二叔摸着他的头,“他们只会看见雪,看见冰,看见光秃秃的树枝。但你要记住,清源——看不见,不等于不存在。”
窗外的雪,还在下。
像一场永远也下不完的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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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暗香浮月影
去上海的船是早上卯时开的。
沈清源坐在船舱里,听着外面船工号子的声音。那是一种很苍凉的调子,起起落落,像在诉说什么古老的故事。他掀开舱帘一角往外看,苏州城在晨雾中渐渐远去,那些粉墙黛瓦、小桥流水,都变成了淡淡的影子,最后完全消失在白茫茫的水汽里。
船是沈家自己的船,但船老大换了人。不是以前那个爱说笑话的王老大,而是一个沉默的中年汉子,姓李,脸上有一道疤,从眉骨划到嘴角,让他看起来总像在冷笑。
“李师傅。”沈清源走出船舱,“这船到上海要多久?”
“看风。”李老大头也不回,“顺风一天一夜,不顺风,两三天也说不定。”
“以前不是都走运河吗?怎么这次走吴淞江?”
李老大终于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少爷,运河最近不太平。走吴淞江虽然绕远,但安全。”
沈清源还想问什么,但李老大已经转过身去,继续掌舵。他的背很宽,像一堵墙,把所有的疑问都挡在外面。
船行到中午,在周庄停靠补给。沈清源上岸,想买些干粮。小镇很小,只有一条主街,两旁是些卖杂货、布匹、吃食的铺子。他在一个烧饼摊前停下,要了两个烧饼。摊主是个老太太,手脚麻利,一边做饼一边和他聊天。
“少爷是去上海?”
“嗯。”
“上海好啊,热闹。”老太太把烧饼递给他,“不过最近路上不太平,少爷要小心。”
“不太平?”
“是啊。”老太太压低声音,“听说有水匪,专抢商船。上个月,有好几艘船被劫了,人货两空。”
沈清源心里一动:“都是什么船?”
“那可说不准。有运丝的,有运茶的,还有……”老太太左右看了看,“还有运盐的。”
烧饼很烫,但沈清源感觉手心发冷。
回到船上时,李老大已经买好了补给——一袋米,一筐咸菜,还有几块腊肉。他正在检查船舱,看见沈清源,点了点头:“少爷,咱们得赶紧走。天黑前要过白蚬湖,那地方晚上有雾,不好走。”
船继续前行。下午的风向变了,变成逆风。李老大升起帆,调整角度,但船速还是慢了下来。水面很宽,两岸是枯黄的芦苇,在风里摇摆,发出沙沙的声音,像无数人在低语。
沈清源回到舱里,翻开那本《盐政考略》。铁片还在里面,他把铁片取出来,对着光看。那条蛇刻得很精细,连鳞片都清晰可见。梅花也是,五个花瓣,中间还有花蕊。刻工很好,好到不像土匪用的东西。
他想起钱掌柜的话:林家码头的力夫。
想起赵四慌张的表情。
想起史密斯蓝色的眼睛。
这些线索像散落的珠子,缺一根线把它们串起来。但他隐约感觉到,那根线就在某个地方,只是他还没找到。
傍晚时分,船到了白蚬湖。湖面很开阔,水天相接的地方,夕阳正在下沉,把整个湖面染成一片血红。李老大说,这里原来有很多白蚬,后来水变浑了,蚬子也少了。
“少爷,你进舱吧。”李老大说,“要起雾了。”
果然,太阳完全落下去后,湖面上开始升起雾气。起初只是薄薄的一层,贴着水面,像纱。渐渐的,雾越来越浓,从四面八方涌来,把船整个包裹进去。能见度降到只有几丈,连船头都看不清了。
李老大点亮船头的灯笼。昏黄的光在浓雾里显得很微弱,像一只疲惫的眼睛。
“李师傅,这么浓的雾,怎么走?”
“凭感觉。”李老大说,“我在这条水路上走了二十年,闭着眼睛都知道方向。”
但他的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船在雾中缓缓前行。四周静得可怕,连水声都变得模糊。只有船桨划水的声音,一下,又一下,像心跳。沈清源坐在舱口,看着外面。雾是乳白色的,在灯笼的光里缓缓流动,像有生命一样。
不知过了多久,他听见前面有声音。
是船桨声,但不是一只船,而是好几只。声音从雾里传来,忽左忽右,辨不清方向。
李老大停下桨,侧耳倾听。他的脸色在灯笼光里显得很苍白。
“李师傅……”
“嘘。”李老大举起手,示意他不要出声。
桨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然后,雾里出现了几个黑影——是三条小船,呈扇形围了上来。每条船上都有三四个人,手里拿着刀,在雾里闪着寒光。
沈清源的心跳到了嗓子眼。
李老大慢慢站起来,把手举过头顶:“各位好汉,我们是过路的客船,身上没什么值钱东西。行个方便。”
小船靠得更近了。沈清源看清了船上的人——都穿着黑衣,蒙着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眼睛在雾里闪着光,像狼。
“客船?”中间那条船上的人开口,声音很沙哑,“客船为什么走夜路?”
“赶时间。”
“赶着去报信吧?”那人冷笑,“沈少爷,下来吧。我们等你很久了。”
他们知道他姓沈。
沈清源的手心冒汗。他慢慢站起来,走出船舱。雾很冷,冷得像冰针,扎在脸上。
“你们是什么人?”
“要你命的人。”那人挥了挥手,“上。”
两条小船上的黑衣人跳了过来,动作很敏捷。李老大想反抗,但对方人多,几下就被按住了。沈清源想退回舱里,但已经来不及了,一个黑衣人抓住了他的胳膊。
“放开他。”
一个声音从雾里传来。
不是很大声,但很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所有人都愣住了,看向声音来的方向。
雾里,又出现了一条船。比这些小船大一些,船头站着一个女子。她穿着青色棉袍,外面披着一件黑色的斗篷,手里提着一盏琉璃灯。灯光照着她的脸——很年轻,不会超过二十岁,但眼神很沉静,沉静得像这湖底的深水。
“林姑娘?”黑衣人首领愣了一下,“你怎么……”
“放人。”女子重复道,声音依然很平静,“他是我要的人。”
“可是三爷交代……”
“三爷那边,我自会去说。”女子走上沈清源的船,琉璃灯在她手里轻轻摇晃,“还是说,你们想让我亲自去跟三爷解释?”
黑衣人互相看了看。显然,他们对这个“林姑娘”颇为忌惮。
“既然是林姑娘要的人,那我们就不打扰了。”首领抱了抱拳,“收队。”
三条小船迅速消失在雾里,像从来没出现过。
雾还在涌,但不知道为什么,好像淡了一些。沈清源看着眼前的女子,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谢谢姑娘救命之恩。”
女子没有回应,而是走到李老大面前,看了看他脸上的疤:“李四,这么多年了,你还跟着沈云亭?”
李老大——现在沈清源知道他叫李四了——低下头:“林姑娘慧眼。二爷对我有恩,我这辈子都跟着他。”
“那他让你送这位少爷去上海,你就这么送?”女子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讽刺,“走白蚬湖,选在起雾的时候,还正好碰上‘水匪’——李四,你当我是三岁小孩?”
李四的脸色变了:“林姑娘,我……”
“你不用解释。”女子打断他,“回去告诉沈云亭,他要查的事,我已经查到了。三天后,老地方见。”
她转过身,看着沈清源:“沈少爷,跟我走。”
“去哪儿?”
“上海。”女子提起琉璃灯,灯光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你二叔等不到三天后了。他现在有危险。”
沈清源的心一紧:“什么危险?”
“有人要杀他。”女子的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雾夜里,每个字都像锤子敲在心上,“而且,是你父亲身边的人。”
沈清源跟着女子上了她的船。船不大,但很干净,舱里甚至还有一个小书案,上面放着几本书和一套茶具。女子把琉璃灯挂在舱顶,脱掉斗篷,露出一头乌黑的长发,简单地用一根木簪挽着。
“坐。”她指了指书案旁的椅子。
沈清源坐下,看着她泡茶。她的手很白,手指纤细,但泡茶的动作很稳——烫杯、取茶、冲泡、出汤,一气呵成。茶香在舱里弥漫开来,是碧螺春的清香。
“我叫林墨染。”她把茶杯推到沈清源面前,“是你二叔的朋友。”
沈清源接过茶杯:“林姑娘和我二叔……”
“有些事,知道得越少越好。”林墨染也坐下,端起自己的茶杯,“你只要知道,我现在要带你去见他。但在见他之前,有些事你必须明白。”
“什么事?”
“沈家现在很危险。”林墨染看着他的眼睛,“不是外部的危险,是内部的。有人想从内部分裂沈家,然后吞掉沈家的生意。”
“是林家?还是史密斯?”
“都是,也都不是。”林墨染轻轻转动茶杯,“林家只是个幌子,史密斯也只是个棋子。真正下棋的人,藏得很深。”
“你怎么知道这些?”
“因为我也是棋子。”林墨染笑了,但笑意没到眼底,“只不过,我这颗棋子,想变成下棋的人。”
船在雾中继续前行。林墨染不再说话,而是拿起一本书看。沈清源看着她的侧脸——很美的侧脸,鼻梁挺直,睫毛很长,但总有一种距离感,像隔着雾看远山。
“林姑娘。”他忍不住开口,“你刚才说,我父亲身边的人……”
“沈福。”林墨染头也不抬,“你们家的管家。他是那边的人。”
沈清源的手一抖,茶水洒了出来:“不可能!沈福在我家二十年,看着我长大的……”
“二十年,足够让一个人变成另一个人。”林墨染放下书,“你二叔早就怀疑他了,但一直没有证据。直到这次裕丰号出事——船期只有沈家内部几个人知道,但水匪却能提前埋伏。你二叔查了所有知情人,最后发现,沈福在出事前一天,去过林家。”
舱里安静下来。只有船桨划水的声音,一下,又一下。
沈清源想起沈福那张总是挂着谦卑笑容的脸。想起他跑着送来二叔的信时,那苍白的脸色。想起他说“二爷在祠堂”时,眼神里的闪烁。
“为什么?”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沈福为什么要这么做?沈家待他不薄……”
“有些人,不是待他薄厚的问题。”林墨染的声音很冷静,冷静得近乎残忍,“是欲望的问题。沈福有一个儿子,在赌场欠了一大笔债。对方答应,只要他提供沈家的消息,债务就一笔勾销。”
“你怎么知道这些?”
“因为我就是那个‘对方’派去接触他的人。”林墨染直视沈清源的眼睛,“现在你明白了吗?这场局,从半年前就开始了。裕丰号被劫,只是收网的第一步。”
沈清源感觉浑身发冷。不是因为舱外的雾气,而是因为心里涌上来的寒意。那种寒意比雾更浓,比夜更黑,一直渗到骨头里。
“那……那我父亲知道吗?”
“应该还不知道。”林墨染说,“但你二叔已经派人去扬州送信了。算时间,信应该快到了。”
“那我们为什么要去上海?”
“因为你二叔在上海查到了更重要的事。”林墨染站起来,走到舱窗边,看着外面浓得化不开的雾,“关于那块铁片的事。”
沈清源下意识摸向怀里——那本《盐政考略》还在。
“你知道那铁片是什么?”
“衔梅蛇。”林墨染回过头,“一个秘密组织的标记。这个组织专门帮洋人做事,帮他们控制中国的商路。盐、茶、丝、鸦片……所有赚钱的生意,他们都要插一手。”
“可是……”
“可是为什么沈家会被盯上?”林墨染接过他的话,“因为沈家挡了他们的路。苏州开埠在即,谁控制了码头,谁就控制了整个苏州的货流。沈家在闾门码头有最大的仓库,最好的位置。他们想要,但沈世钧不卖。”
她走回来,重新坐下:“所以,他们决定毁掉沈家。先让你们破产,然后以救世主的姿态出现,用低价收购沈家所有的产业。很老套的伎俩,但很有效。”
沈清源想起了史密斯的那张汇票。五千两,刚好是沈家需要的数目。不多不少,像量好的一样。
“所以史密斯也是……”
“他是这个组织在苏州的负责人。”林墨染说,“林墨轩是他的合作者,负责本地的事务。而沈福,是他们埋在沈家的一颗钉子。”
所有的碎片,在这一刻都拼起来了。
但拼出来的画面,比沈清源想象的还要丑陋。
“那你呢?”他看着林墨染,“你在这个局里,是什么角色?”
林墨染沉默了很久。舱顶的琉璃灯轻轻摇晃,灯光在她脸上流转,明暗不定。
“我父亲曾经也是这个组织的人。”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三年前,他想退出,然后……然后他就死了。说是意外,但我知道不是。”
她抬起头,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像泪,又像火:“所以我要报仇。我要从内部毁掉这个组织。而你二叔,是我找到的第一个盟友。”
船突然晃了一下。外面传来船工的声音:“姑娘,过白蚬湖了。雾开始散了。”
林墨染站起来,披上斗篷:“休息吧,沈少爷。明天一早到上海。到时候,你会看到更多你想不到的东西。”
她走出船舱,留下沈清源一个人。
他坐在那里,很久没有动。茶杯里的茶已经冷了,但茶香还在。那是一种很固执的香气,像记忆,像真相,像所有你以为已经过去,其实一直都在的东西。
他拿出那本《盐政考略》,翻到夹着铁片的那一页。在昏暗的灯光下,那条蛇好像活了过来,在梅花丛中缓缓游动。
窗外,雾真的开始散了。
月亮的轮廓在云层后面隐约可见,像一个苍白的伤口。月光照在水面上,碎成无数片银色的鳞,随着水波轻轻晃动。
船在夜色里继续前行。
向着上海,向着真相,向着所有未知的深渊。
而沈清源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的人生已经走上了一条完全不同的路。
一条无法回头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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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孤影渡寒江
上海的外滩,即使在冬日的清晨,也显得与苏州截然不同。
沈清源站在船头,看着眼前的一切:江面上停泊着大大小小的轮船,冒着黑烟;岸上是鳞次栉比的西式建筑,红砖墙、拱形窗、尖顶钟楼;马车、黄包车、还有穿着西装或旗袍的行人,在街道上来来往往。空气里有煤烟味、香水味、还有海水的咸腥味,混合成一种陌生的、躁动的气息。
林墨染已经换了一身装扮——淡紫色旗袍,外面罩着狐皮大衣,头发也重新梳理过,显得更加精致,也更加疏离。她站在沈清源身边,指着远处一栋灰色建筑:“看见那栋楼了吗?汇丰银行。史密斯就在那里办公。”
“我们现在去哪儿?”沈清源问。
“先找你二叔。”林墨染走下舷梯,招了一辆马车,“九江路,庆余堂。”
马车在石板路上颠簸前行。沈清源透过车窗看着外面——街道很宽,两边是各种店铺:洋行、百货公司、西药房、咖啡馆……橱窗里陈列着琳琅满目的商品,从西洋钟表到印度绸缎,应有尽有。偶尔还能看见巡捕房的印度巡捕,裹着红色头巾,腰间挎着警棍,在街角巡逻。
“上海就是这样。”林墨染说,“什么都有,什么都卖。包括人命。”
她的语气很平淡,但沈清源听出了里面的寒意。
九江路在英租界深处,不如外滩繁华,但很安静。庆余堂药铺就在街角,门面不大,黑底金字的招牌已经有些褪色。门口挂着一串风干的草药,在风里轻轻摇晃。
林墨染推门进去。药铺里光线很暗,弥漫着浓郁的药香。柜台后面,一个戴老花镜的老先生正在称药,看见他们,抬起头。
“抓药还是看病?”
“找人。”林墨染说,“找沈先生。”
老先生的镜片后面,眼睛闪了一下:“哪个沈先生?”
“从苏州来的沈先生。”
老先生放下药秤,慢慢走出柜台,把门关上,挂上“暂停营业”的牌子。然后他转过身,压低声音:“你们来晚了。”
沈清源的心一沉:“什么意思?”
“昨天下午,来了几个人,把沈先生带走了。”老先生说,“说是巡捕房的人,但我看不像——巡捕房抓人,不会那么客气。”
“他们去哪儿了?”
“我不知道。”老先生摇头,“不过沈先生留了东西给你们。”
他走到药柜后面,打开一个暗格,取出一个小木盒,递给林墨染:“他说,如果来的是林姑娘,就把这个交给你。”
林墨染打开木盒。里面没有信,只有一把钥匙,和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一个地址:法租界,霞飞路,惠康里7号。
“这是什么地方?”沈清源问。
“一个安全屋。”林墨染把钥匙收好,“你二叔很谨慎,他料到可能会出事。”
“那我们现在……”
“去霞飞路。”林墨染转身往外走,“但小心点。我怀疑有人跟踪。”
走出药铺时,沈清源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街对面,一个卖报纸的小贩正朝这边张望,看见他的目光,立刻低下头去。那动作太刻意了,刻意得像在演戏。
马车重新上路。这次林墨染让车夫绕了几个弯,最后在一家百货公司门口停下。他们走进百货公司,从后门出来,又换了一辆黄包车。整个过程很快,很熟练,像是演练过很多次。
“你在上海待了很久?”沈清源忍不住问。
“三年。”林墨染说,“足够学会怎么活下来。”
霞飞路在法租界,街道两旁种着梧桐树,虽然叶子已经掉光了,但枝干依然很有姿态。惠康里是一条弄堂,里面是联排的石库门房子。7号在最里面,黑色的木门,门环是铜质的,已经生了绿锈。
林墨染用钥匙打开门。里面是一个小小的天井,种着一株腊梅,正开着花,黄色的,很小,但很香。穿过天井是客堂间,家具很简单,但很干净,像是经常有人打扫。
“你二叔在这里住过。”林墨染指着桌上的一只茶杯,“看,茶还是温的。”
沈清源走过去,摸了摸茶杯——确实是温的。旁边还放着一本翻开的书,是《盐铁论》,书页上密密麻麻写着批注,是二叔的笔迹。
“他刚走不久。”林墨染在房间里查看,“走得匆忙,但没乱。应该是自愿跟那些人走的。”
“为什么?”
“因为他想见背后的人。”林墨染转过身,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你二叔和我计划了很久,要引出这个组织的上层。这次,他可能是故意暴露的。”
沈清源在椅子上坐下,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从苏州到上海,从家到这条陌生的弄堂,一切都像一场梦——一场冰冷、混乱、充满危险的梦。
“那我们怎么办?”
“等。”林墨染也在他对面坐下,“你二叔会想办法联系我们。”
“如果他……”
“没有如果。”林墨染打断他,“沈云亭不是那么容易死的人。他比谁都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天井里的腊梅,香气一阵阵飘进来。那是一种很清冷的香,和苏州老宅的梅花不一样——苏州的梅香是幽远的,带着江南水汽的湿润;这里的梅香是锐利的,像刀子,能割开空气。
沈清源看着那株梅,忽然想起了父亲的话:“因为它不肯。”
不肯栖。不肯低头。不肯认命。
也许二叔也是这样。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传来敲门声。很轻,三下,停一停,又两下。
林墨染站起来,走到门后:“谁?”
“送信的。”是一个孩子的声音。
她打开一条门缝。外面站着一个小乞丐,大概八九岁,脸上脏兮兮的,但眼睛很亮。他递过来一张纸条:“一个先生让我送来的。说给姓林的姑娘。”
林墨染接过纸条,给了小乞丐几个铜钱。关上门,她展开纸条,脸色变了。
“写的什么?”沈清源问。
林墨染把纸条递给他。上面只有一行字,是用报纸上剪下来的字拼贴的:
“今晚八点,外白渡桥下,一个人来。带铁片。”
没有署名。
“这是二叔写的吗?”沈清源问。
“不知道。”林墨染摇头,“但知道铁片的人不多。”
“那你去不去?”
“去。”林墨染把纸条收好,“但你留在这里。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要出门。”
“可是……”
“没有可是。”林墨染看着他,眼神很严厉,“沈清源,你还不明白吗?现在你不是苏州沈家的大少爷了。在这里,你只是一个猎物。而猎人,随时可能出现。”
她走到天井里,折了一小枝腊梅,别在衣襟上:“如果我到明天早上还没回来,你就去这个地址。”
她又写了一张纸条,放在桌上:“那里有我准备好的船票和钱。你直接回苏州,什么都不要管。”
“那你呢?”
“我?”林墨染笑了,那个笑容很淡,像腊梅的影子,“我有我的路要走。”
她转身离开,脚步很轻,但很坚决。黑色的旗袍下摆扫过门槛,像一只燕子掠过水面,没留下一点痕迹。
门关上了。
沈清源一个人坐在客堂间里。桌上的茶杯已经完全冷了,书页也不再翻动。只有天井里的腊梅,还在静静地开着,静静地香着。
他走到书桌前,翻开那本《盐铁论》。二叔的批注很细,都是关于盐政改革的思考。在某一页的空白处,他看见了一行小字:
“清源,若见此字,我已赴险。沈家之难,非商事之争,乃国运之劫。洋人以商噬华,其志不在利,而在土。吾辈商人,亦当有守土之责。勿忘。”
字迹有些潦草,像是匆匆写就。
沈清源的手指抚过那些字,感觉指尖发烫。他想起小时候,二叔教他打算盘。二叔说,算盘珠子,上一下四,下五去一,都是有规矩的。做人也要有规矩。
“那要是别人不守规矩呢?”小清源问。
“那就记住,规矩不是用来困住自己的。”二叔摸着他的头,“而是用来在没规矩的时候,知道自己该站在哪里。”
窗外的天,渐渐暗了下来。
上海的天黑得很快,不像苏州,有漫长的黄昏。这里的天,说黑就黑,像是有人突然拉上了帘子。
沈清源点亮油灯。灯光很弱,只能照亮书桌的一角。他在抽屉里找到一些纸笔,开始写信——给父亲的信。写沈福的事,写史密斯的局,写二叔的失踪。但写了几行,他又把纸撕了。
现在送信,太危险。而且,父亲身边有沈福,信不一定能到他手里。
他把撕碎的纸扔进炭盆,看着它们慢慢卷曲、变黑、化成灰烬。火光在他脸上跳动,明明灭灭,像他此刻的心境。
八点了。
外白渡桥,林墨染应该已经到了。她会见到谁?二叔?还是陷阱?
沈清源坐不住,站起来在天井里踱步。腊梅的香气越来越浓,浓得有些呛人。他走到梅树下,看见地上落了几朵花,黄色的,小小的,像眼泪。
忽然,他听见外面有声音。
不是敲门声,而是很轻的脚步声,在弄堂里。不止一个人。
沈清源吹灭油灯,躲在门后。从门缝往外看,他看见几个黑影,正在往这边靠近。他们都穿着深色衣服,动作很轻,像猫。
他的心跳得很快,手心冒汗。手无意识地摸向怀里——那本《盐政考略》还在。
脚步声停在门口。有人在低声说话:“是这里吗?”
“7号,没错。”
“进去看看。”
门被推开了。
沈清源屏住呼吸,贴着墙。黑暗中,他能看见两个人影走进来,手里拿着什么东西——在月光下闪着寒光,是刀。
他们在客堂间里查看。一个人走到书桌前,翻动那本书。
“没人。”
“但茶还是温的,刚走不久。”
“搜。”
沈清源慢慢往后挪,想从天井的后门出去。但就在他移动的时候,不小心碰倒了一个花盆。
“砰”的一声,在寂静里格外刺耳。
“后面有人!”
脚步声追过来。沈清源不再犹豫,推开后门就跑。弄堂很窄,两边是高墙,没有别的出路。他只能往前跑,拼命跑。
后面的人在追,脚步声越来越近。
拐过一个弯,前面突然出现了一个人影。沈清源想避开,但已经来不及了。那人伸出手,抓住了他的胳膊。
“别出声,跟我来。”
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很年轻。
她拉着沈清源钻进一扇小门,然后迅速关上,插上门闩。外面,追兵的脚步声经过,渐渐远去。
沈清源靠在墙上,大口喘气。这里很黑,什么都看不见,只能闻见一股霉味,还有……还有淡淡的腊梅香。
“你是沈清源?”女人问。
“是。你是……”
“我叫苏绾绾。”女人划亮一根火柴,点燃手里的蜡烛。烛光照亮她的脸——很清秀,大概十七八岁,穿着蓝色的学生装,剪着齐耳短发,“林姐姐让我来接你。”
“林墨染?她怎么样了?”
“她没事,但暂时不能露面。”苏绾绾举起蜡烛,照了照四周。这里是一个小房间,堆着一些杂物,“这里是我家的仓库,很安全。你先在这里待着,天亮后我带你去见林姐姐。”
“她现在在哪儿?”
“一个安全的地方。”苏绾绾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两个馒头,“吃吧。你应该饿了。”
沈清源确实饿了。从早上到现在,他什么都没吃。他接过馒头,咬了一口,很硬,但很实在。
“你怎么认识林墨染的?”他边吃边问。
“她救过我。”苏绾绾在箱子上坐下,“去年冬天,我在街上被几个流氓欺负,林姐姐路过,把他们打跑了。后来她帮我找了工作,在纱厂做工。”
“你是工人?”
“嗯。”苏绾绾点头,“但我晚上去夜校念书。林姐姐说,人要多读书,才能看清这个世界。”
烛光在她脸上跳跃,让她的眼睛显得特别亮。那种亮,不是林墨染那种深沉的、复杂的亮,而是一种单纯的、清澈的亮,像山间的泉水。
“刚才那些人是谁?”沈清源问。
“衔梅蛇的人。”苏绾绾的声音低了下来,“他们最近在找林姐姐,也想找你二叔。林姐姐说,你二叔手里有他们的账本,记录了所有非法交易的明细。”
“账本?”
“嗯。很重要的账本,能证明史密斯和林墨轩勾结,走私鸦片,还贩卖人口。”苏绾绾握紧拳头,“林姐姐说,只要拿到这个账本,就能把他们送进监狱。”
沈清源想起了二叔留下的字:“洋人以商噬华,其志不在利,而在土。”
原来,二叔早就知道了。
“那账本现在在哪儿?”
“不知道。”苏绾绾摇头,“林姐姐和你二叔分头藏起来了。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全部的秘密。”
外面又传来脚步声。苏绾绾立刻吹灭蜡烛,拉着沈清源躲到一堆麻袋后面。门被推开了,刚才那几个人又回来了。
“妈的,跑哪儿去了?”
“肯定还在弄堂里。搜,一家一家搜!”
“但这里是法租界,闹大了巡捕房会插手……”
“管不了那么多了。三爷说了,一定要找到那个小子。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脚步声渐渐远去。
黑暗中,沈清源能感觉到苏绾绾的呼吸,很轻,很急促。她的手还抓着他的胳膊,很凉,但在微微发抖。
“别怕。”他轻声说,“他们走了。”
“我没怕。”苏绾绾松开手,声音有点倔强,“我只是……只是有点冷。”
她又划亮火柴,重新点燃蜡烛。烛光里,她的脸有些苍白,但眼神依然很坚定。
“沈少爷。”
“叫我清源就好。”
“清源哥。”苏绾绾看着他,“林姐姐让我告诉你——你可以选择回苏州。船票和钱都准备好了。这件事,本来就不该把你卷进来。”
沈清源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父亲摸梅树枝条的手。想起二叔脸上的疤。想起林墨染说“我有我的路要走”时的神情。
然后他摇头。
“我不回。”
“为什么?很危险的……”
“因为我是沈家的人。”沈清源说,“沈家的难,就是我的难。沈家的债,就是我的债。”
苏绾绾看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然后她笑了,那个笑容很干净,像清晨的阳光。
“林姐姐说得对。”
“她说我什么?”
“她说,你看起来文弱,但骨子里,和你二叔一样倔。”苏绾绾站起来,“天快亮了。我带你去见林姐姐。”
他们从仓库的后门出去,穿过几条小巷,最后来到一栋公寓楼前。楼很旧,墙壁上爬满了枯藤。苏绾绾敲了敲三楼的一扇门,三下,停一停,又两下。
门开了。林墨染站在里面,换了一身衣服,脸色有些疲惫,但眼睛依然很亮。
“进来吧。”她说,“我们时间不多。”
房间里很简陋,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桌子上放着一张地图,上面用红笔标着几个地点。
“你见到二叔了吗?”沈清源问。
“没有。”林墨染摇头,“去的是史密斯的人。他们想用我引出你二叔,但我没上当。”
“那纸条……”
“是陷阱。”林墨染指着地图上的一个点,“不过也不是全无收获。我跟踪了他们,找到了他们的一个据点——在闸北,一个废弃的仓库。”
她抬起头,看着沈清源:“你二叔可能被关在那里。”
“那我们怎么救他?”
“不能硬闯。”林墨染说,“那里守卫很严。我们需要一个计划。”
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渐渐亮起来的天色。上海的早晨,雾很大,远处的建筑都隐在雾里,像海市蜃楼。
“清源,我要你去做一件事。”她转过身,“去找一个人。只有他能帮我们。”
“谁?”
“《申报》的主笔,邵飘萍。”林墨染从抽屉里拿出一封信,“把这封信交给他。他会知道该怎么做。”
沈清源接过信:“为什么是我去?”
“因为你不引人注意。”林墨染说,“而且,你是沈家的人。邵先生和你父亲有过一面之缘,他会相信你。”
“那你们……”
“我和绾绾在这里等消息。”林墨染走到床边,从枕头下拿出一把手枪,检查了一下,“如果到中午还没你的消息,我们就自己去闸北。”
沈清源看着手里的信,感觉它有千斤重。但他还是点了点头:“好。”
“小心点。”苏绾绾递给他一个布包,“里面有几个烧饼。路上吃。”
沈清源接过布包,转身出门。走到门口时,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林墨染站在窗边,晨光从外面照进来,给她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苏绾绾在收拾桌子,动作很轻,很仔细。
这个画面,很多年后他还会记得。
记得这个上海的早晨,记得这两个女子,记得自己即将踏入的,未知的、危险的、但必须走下去的路。
门关上了。
脚步声在楼梯上渐渐远去。
而窗外的上海,正在醒来——带着它的繁华,它的罪恶,它的希望,它的深渊,缓缓睁开那双复杂的眼睛。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得一等奖。“2024——2025年荣获《中国艺术家》杂志社年度优秀作者称号”荣誉证书!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三部曲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
长篇小说有:
《高路入云端》《野蜂飞舞》《咽泪妆欢》《野草》《回不去的渡口》《拂不去的烟尘》《窗含西岭千秋雪》《陇上荒宴》《逆熵编年史》《生命的代数与几何》《孔雀东南飞》《虚舟渡海》《人间世》《北归》《风月宝鉴的背面》《因缘岸》《风起青萍之末》《告别的重逢》《何处惹尘埃》《随缘花开》《独钓寒江雪》《浮光掠影》《春花秋月》《觉海慈航》《云水禅心》《望断南飞雁》《日暮苍山远》《月明星稀》《烟雨莽苍苍》《呦呦鹿鸣》《风干的岁月》《月满西楼》《青春渡口》《风月宝鉴》《山外青山楼外楼》《无枝可依》《霜满天》《床前明月光》《杨柳风》《空谷传响》《何似在人间》《柳丝断,情丝绊》《长河入海流》《梦里不知身是客》《今宵酒醒何处》《袖里乾坤》《东风画太平》《清风牵衣袖》《会宁的乡愁》《无边的苍茫》《人间正道是沧桑》《羌笛何须怨杨柳》《人空瘦》《春如旧》《趟过黑夜的河》《头上高山》《春秋一梦》《无字天书》《两口子》《石碾缘》《花易落》《雨送黄昏》《人情恶》《世情薄》《那一撮撮黄土》《镜花水月》 连续剧《江河激浪》剧本。《江河激流》 电视剧《琴瑟和鸣》剧本。《琴瑟和鸣》《起舞弄清影》 电视剧《三十功名》剧本。《三十功名》 电视剧《苦水河那岸》剧本。《苦水河那岸》 连续剧《寒蝉凄切》剧本。《寒蝉凄切》 连续剧《人间烟火》剧本。《人间烟火》 连续剧《黄河渡口》剧本。《黄河渡口》 连续剧《商海浮沉录》剧本。《商海浮沉录》 连续剧《直播带货》剧本。《直播带货》 连续剧《哥是一个传说》剧本。《哥是一个传说》 连续剧《山河铸会宁》剧本。《山河铸会宁》《菩提树》连续剧《菩提树》剧本。《财神玄坛记》《中微子探幽》《中国芯》《碗》《花落自有时》《黄土天伦》《长河无声》《一派狐言》《红尘判官》《诸天演教》《量子倾城》《刘家寨子的羊倌》《会宁丝路》《三十二相》《刘寨的旱塬码头》《刘寨史记-烽火乱马川》《刘寨中学的钟声》《赖公风水秘传》《风水天机》《风水奇验经》《星砂秘传》《野狐禅》《无果之墟》《浮城之下》《会宁-慢牛坡战役》《月陷》《灵隐天光》《尘缘如梦》《岁华纪》《会宁铁木山传奇》《逆鳞相》《金锁玉关》《会宁黄土魂》《嫦娥奔月-星穹下的血脉与誓言》《银河初渡》《卫星电逝》《天狗食月》《会宁刘寨史记》《尘途》《借假修真》《海原大地震》《灾厄纪年》《灾厄长河》《心渊天途》《心渊》《点穴玄箓》《尘缘道心录》《尘劫亲渊》《镜中我》《八山秘录》《尘渊纪》《八卦藏空录》《风水秘诀》《心途八十一劫》《推背图》《痣命天机》《璇玑血》《玉阙恩仇录》《天咒秘玄录》《九霄龙吟传》《星陨幽冥录》《心相山海》《九转星穹诀》《玉碎京华》《剑匣里的心跳》《破相思》《天命裁缝铺》《天命箴言录》《沧海横刀》《悟光神域》《尘缘债海录》《星尘与锈》《千秋山河鉴》《尘缘未央》《灵渊觉行》《天衍道行》《无锋之怒》《无待神帝》《荒岭残灯录》《灵台照影录》《济公逍遥遊》三十部 《龙渊涅槃记》《龙渊剑影》《明月孤刀》《明月孤鸿》《幽冥山缘录》《经纬沧桑》《血秧》《千峰辞》《翠峦烟雨情》《黄土情孽》《河岸边的呼喊》《天罡北斗诀》《山鬼》《青丘山狐缘》《青峦缘》《荒岭残灯录》《一句顶半生》二十六部 《灯烬-剑影-山河》《荒原之恋》《荒岭悲风录》《翠峦烟雨录》《心安是归处》《荒渡》《独魂记》《残影碑》《沧海横流》《青霜劫》《浊水纪年》《金兰走西》《病魂录》《青灯鬼话录》《青峦血》《锈钉记》《荒冢野史》《醒世魂》《荒山泪》《孤灯断剑录》《山河故人》《黄土魂》《碧海青天夜夜心》《青丘狐梦》《溪山烟雨录》《残霜刃》《烟雨锁重楼》《青溪缘》《玉京烟雨录》《青峦诡谭录》《碧落红尘》《天阙孤锋录》《青灯诡话》《剑影山河录》《青灯诡缘录》《云梦相思骨》《青蝉志异》《青山几万重》《云雾深处的银锁片》《龙脉劫》《山茶谣》《雾隐相思佩》《云雾深处的誓言》《茶山云雾锁情深》《青山遮不住》《青鸾劫》《明·胡缵宗诗词评注》《山狐泪》《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不碍白云飞》《山岚深处的约定》《云岭茶香》《青萝劫:白狐娘子传奇》《香魂蝶魄录》《龙脉劫》《沟壑》《轻描淡写》《麦田里的沉默》《黄土记》《茫途》《稻草》《乡村的饭香》《松树沟的教书人》《山与海的对话》《静水深流》《山中人》《听雨居》《青山常在》《归园蜜语》《无处安放的青春》《向阳而生》《青山锋芒》《乡土之上》《看开的快乐》《命运之手的纹路》《逆流而上》《与自己的休战书》《山医》《贪刀记》《明光剑影录》《九渊重光录》《楞严劫》《青娥听法录》《三界禅游记》《云台山寺传奇》《无念诀》《佛心石》《镜天诀》《青峰狐缘》《闭聪录》《无相剑诀》《风幡记》《无相剑心》《如来藏剑》《青灯志异-开悟卷》《紫藤劫》《罗经记异录》《三合缘》《金钗劫》《龙脉奇侠录》《龙脉劫》《逆脉诡葬录》《龙脉诡谭》《龙脉奇谭-风水宗师秘录》《八曜煞-栖云劫》《龙渊诡录》《罗盘惊魂录》《风水宝鉴:三合奇缘》《般若红尘录》《孽海回头录》《无我剑诀》《因果镜》《一元劫》《骸荫录:凤栖岗传奇》《铜山钟鸣录》《乾坤返气录》《阴阳寻龙诀》《九星龙脉诀》《山河龙隐录》《素心笺》《龙脉奇缘》《山河形胜诀》《龙脉奇侠传》《澄心诀》《造化天书-龙脉奇缘》《龙脉裁气录》《龙嘘阴阳录》《龙脉绘卷:山河聚气录》《龙脉奇缘:南龙吟》《九星龙神诀》《九星龙脉诀》《北辰星墟录》《地脉藏龙》等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