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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爷不是传说
文/枫叶红了
秦岭北麓一眼望不到边的平展展的沃野上,不知哪一朝哪一代地壳运动突兀的拱起一个硕大的台塬(直径大约半里路),像极了一个没有茎秆的圆圆的蘑菇,蘑菇平顶上住着百十户人家。东南西北开掘了斜坡慢道便于人们出行和拉运庄稼。绕着台塬一周有五百多亩地,是塬上人的命根子。村人日出下塬干活,日落回塬栖息。塬中央有井,瓦盆口粗细,清澈纯净,汩汩涌流,夏冒凉气喝之如冰冻矿泉,冬氲热气饮之如炉上温茶。水土养人,塬上人就健康长寿,且钟灵毓秀,工农商学兵各界出了很多人物。外面把事弄大的不说,村里一个清朝举人的后裔研学易经八卦,后又潜入《邵子神数》,双眼瞎透开了天眼,不仅上知天文下知地理,而且凭着气息感知吉凶祸福,预测人的婚姻官运财运,一算一个准,人称半仙。在县东片方圆几十里摇了铃。
一条南山沟淌下来的河流,从塬西侧逶迤流来,绕塬半圈拐头向北迤逦而去。塬上人修了渠网,引水灌溉,常常五谷丰登。又不知哪一朝哪一代一场特大暴雨的冲刷撕扯改变了蘑菇村的边缘形状,让蘑菇伸出头尾生了腿脚。走马上任的县令慕名找蘑菇村的半仙卜卦了自己的仕途和官运后,因得上上卦前景辉煌,一时高兴站在村中间一富户人家的屋顶逡巡俯视,认定蘑菇已经变成了鳖盖,于是金口玉言蘑菇村就被命名为鳖盖村。
蘑菇村被命名为鳖盖村的那一年,三爷出生了。县令逡巡俯视的地方就是三爷家的屋顶。
那时候的中国和世界都像摇面箩一样剧烈的晃动个不停,但并没有影响鳖盖村农耕生态沿着千百年的老路继续蹒跚前行,也并不影响在全村还算得上“望族”的黄家为第三个孩子举办了排场体面的满月宴和生日宴。
按照中国传统习俗,太祖父太祖母在三爷生日宴上,举行了抓周(试儿)仪式。也就是抓命运,根据抓取的东西,预测孩子一生的轨迹。当时摆放在三爷面前的有笔,书、印章、银元、桃子、苹果、稻穗。刚满周岁的三爷扑闪着家族人特有的水灵灵的大眼睛将面前的六种物品逡巡一遍后,毫不犹豫就伸出粉嘟嘟胖乎乎的小手抓住书。书代表学识,昭示着三爷将来会成为一个饱读诗书的文人。学而优则仕,甚或可以考取功名。
然而命运却跟三爷开了一个很大的玩笑。
三爷后来只读了五年私塾,一辈子成了一个地地道道老实巴交的农民。从表面看,三爷个头偏高,胖瘦适中,面皮白皙,乍看泛泛,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农夫,近距细观、五官周正,一双大眼眸子跟他前面的两个哥哥一样明明亮亮,如星火闪耀,一开口说话,你就知道他不是一个一般的农民,一个肚子里装着墨水的农民,一个血脉里淌着文化因子的农民,他吐出的气息里有着淡淡的墨香。
少年时的三爷膨胀着他一岁时“抓周”的追求,曾有过读书奔仕途的梦想,特别是他七岁那年目睹了太祖父被村霸勾结官府讹去四十亩水田事件后,他就一心想蟾宫折桂当个海瑞、包公那样的好官,吊民伐罪,惩奸除恶,保民平安。但是紫禁城墙头上频繁变换大王旗,时局乱成一锅粥,晚清时期的科考制度早就废弃,三爷只能直面现实,收敛目光、折叠翅膀,蜗居在村里狭小的天地里聊以度日,像其他年轻人一样到了结婚年龄娶妻生子赓续香火。
太祖父太祖母的相继仙逝,让三爷一夜间长大成熟,弟兄三个分家另过后,分得三十多亩地的三爷用细皮嫩肉的肩膀扛起养家糊口的担子。
那时没有天气预报,看天吃饭的农民凭着一代一代人流传下来的谚语判断天气。比如“云向南水漂船、云向西老爷骑马披蓑衣、云向东刮黄风,云向北晒干麦”“蚂蚁聚会蛇过道,大雨不久就来到”“早雾阴晚雾晴”“十雾九晴”“东虹日头西虹雨,北虹出来卖儿女”。三爷除了熟记这些民谚,仰观星象,掌握日晕三更雨,月晕午时风。然后根据天象安排庄稼活路。
有一年秋季玉米锄三茬的时候,多日不雨,三奶见家家户户都在争水抢水浇地,着急了督促赶快灌溉,三爷却坐在前院柿树下的马扎凳上安安静静地看书。三奶急赤白脸地说;再不浇地,喝西北风啊?三爷视线没有离开书本,淡定地说;不用浇,这几日就有大雨。三奶抬头看了眼天,一把夺过书本;哪来的雨?头顶太阳红郎朗的,一丝云也看不到。三爷又把书拿回去继续看,一边安慰说;放心,我说有雨就有雨。
两人对话是半下午的时候,到了晚上鸡叫头遍的时候,当空一声霹雳,闪电擦亮窗户,风雨像悍匪一样袭来,把塬下的庄稼糟践了五六个小时。蘑菇村很多住草棚的村民遭了水灾。院子的水排放不及,灌进屋内,锅碗瓢盆飘向街巷的水流。打雷闪电刮风下雨时三奶被惊醒了,看着窗外屋檐的水像水帘洞一样哗哗地朝下淌,风把前院的树枝丫都撅断了。余怒未消的三奶,看着熟睡的三爷嫣然而笑,心里嗔怨;你是神啊先知先觉。三爷不是神,三爷前天观天象看到日晕了。
翌日,雨霁天青,当抢水浇地的村民神态慌张脚步踉跄下了台塬踩着稀泥软路奔到玉米地头时,一个个傻眼了。灌溉时水把玉米根部泡软了,咋经得起风吹雨打,一片片一人高的玉米横七竖八“躺平”了,像电影《红高粱》里日本人端着刺刀逼着村民踩倒的狼藉不堪的高粱。而三爷家的玉米,因为没有灌溉,根下的土壤硬实,风摇不倒,雨浇不伏,硬挺挺杵着,一株株露出洗濯后的青翠,润泽后的丰腴。那年当大部分村民因玉米倒伏歉收时,三爷家却是一个丰收年。有村民过后就说;又兴勤又兴懒,还兴睡下不动弹。其实村民这种结论并不准确,三爷并不是懒,而是他从天象预知了后来发生的事情。从那以后很多村民在作务庄稼时跟在三爷屁股后面亦步亦趋看样学样,三爷弄啥他弄啥。
三爷的生命比一般人丰富,科举制的颓圮撕碎了他的童话世界,但读书成了嗜好。刮风下雨天,特别是秋季连绵的淋雨天里,三爷会在屋檐嘀嗒嘀嗒清脆的滴水声和三奶织布的机杼声的交响乐中,手不释卷整天整天的啃书,白天的活路并不繁重时,三爷也会夜里挑灯看到三更,夜读时天空的星斗跟他的眼睛一样明亮,红袖添香,三爷夜读时,三奶及时给三爷端来温汤后,就在一旁飞针走线缝补衣服,缝补散碎的日月。
三爷因为爱读书,他的生命中展现出两个世界。一个是作务三十多亩庄稼春播秋收的田园世界,一个是书本里作者营造的或风云激荡或风花雪月或生离死别或快意恩仇的世界。在田园世界里他出力流汗酸辣苦甜地活着,在书本的世界里他穿越时空与作者对话,隔着历史与角色相拥,跟随故事情节悲欢离合地活着。仓廪里储备着三爷辛苦耕耘收获的五谷粮食,让一家人衣食无虞,桌子上窗台上木柜里散放着三爷看过的各种书籍。书籍滋润了他的生命,知识拓宽了他的视野,文化喂养了他的认知。这些书籍虽然没有改变三爷的命运,但是后来三爷的儿媳妇把三爷看过的书籍拿去再看,就引起了包村住队在三爷家吃饭的公社书记的注意,而后三爷儿媳妇的命运因这些书籍提供的契机拐弯了,成了民办教师。
三爷看的书多,肚子里的故事就多。在那“清汤寡水缺盐少醋”的农村夜生活里,暑天的时候,屋里蚊虫叮咬,溽热难熬,最难将息,村人端来一盆一盆凉水将三爷家前院泼了,夜幕刚刚降临,就挈儿将女、扶老搀弱铺开竹席,放下板凳,摇着芭蕉扇,坐着躺着站着,将三爷围成半圆,听三爷讲岳飞传讲杨家将讲七侠五义讲聊斋志异。在三爷的故事里村人沉醉着享受着度过一个个难熬的暑夜。冬天大雪封门的时候,村人端了炒熟的包谷豆黄豆蒸熟的红苕洋芋,围坐在三爷的烧炕上,里三层外三层,炕脚下都站满了人,窗外趴着人,听三爷谝《三国》说《水浒》。蒸腾的热气暖化了窗上的冰凌,暖热了听故事人的心窝窝,暖热了村人寒冷的冬季。
三级所有制时,三爷从故事场里出来,转换角色,和三奶一起做着地地道道的社员,每天清晨起来听着生产队长的吆喝,和三奶扛上农具下地干活。一年四季,今天抄袭着昨天,明天抄袭着今天,春夏秋冬循环抄袭。
三爷有了传奇色彩的,是因为被划入另类的半仙,无儿无女,临死时将自己的卦书和“手艺”核桃倒枣全部灌输给了村上唯一顶着巨大风险和压力给他料理丧事的三爷。半仙知道,鳖盖村里,唯有肚子里装满墨水的三爷才能有资格继承他的“衣钵”。可是得了半仙“遗产”的三爷却从不给人算卦。三爷不糊涂,不想重蹈半仙的覆辙。三奶更精明,半夜里把半仙给的许多卦书烧了。 好在三奶高抬贵手,留下了《邵子神数》和《麻衣相全书》。 三爷依旧老老实实的当他的农民,闲了讲他的故事。
上工一窝蜂,干活大呼隆,出勤不出力,出力不出功。这是当时生产队普遍存在的生产管理形态。打下的粮食绝大部分上缴国家,人均口粮不到一百斤,年底分红每日工值不到一毛钱。仓里没粮,川子(瓶子)没油,兜里没噶(钱)。农民没奔头就干活磨洋工,当时有句话说;手塞烟囱里朝黑的磨呢。就是生动地写照。消极的情绪漫漶在社员的脸上,苦涩的情愫缠绕在每个人的心头,这时就需要一种精神的调剂。三爷的故事就是那种情境下的调味品。被廉价劳动折磨得四肢散架的社员,歇工时坐在田间地头或者浓荫树下听三爷说古论今,就是一种难得的享受。
生产队长是个只拉车不看路的人,安排活路就像没头的苍蝇胡扑腾。经常带着社员干一些返工活,窝工活。那年三伏天,河岸边一片玉米地前脚刚刚锄了三遍,翻出的土墒还没晾干,队长又要带着社员去锄四遍。大家虽然一肚子不愿意,但谁也不想说出来。一人高的玉米林里就像热蒸笼,一丝风没有,人们热得要闭气,汗流得眼睛睁不开。有人说,尻沟渠的水能打九合磨子。男人将上衣丢剥了光着油亮亮的膀子,女人不行,汗水塌湿的衣服紧紧的箍在身上,衣服一湿就薄了,薄了就裹不住秘密。一些敏感的部位就在半透明中凸显出来,一个个脸上露出难以遮掩的羞赧。三爷一看大家的难受劲就给队长说,去树下凉会吧,不然要热死人呢。队长说,你要是给大家讲故事,咱就歇会,要不讲,就继续干。三爷说;讲!今天讲带劲的故事。社员像囚犯得到赦免一样,蜂拥般钻出玉米地。歇坐在地畔的柳树阴凉下,当然最好的位置是留给三爷的。
南山刮来的微风掠过大片大片玉米青纱帐摩挲人的肌肤,凉爽爽麻酥酥的。这种惬意撩拨了三爷的激情,三爷把藏在腹中的各种书籍翻腾了一遍,就拿出最热闹的《隋唐演义》讲给大家听。从隋炀帝荒淫无道,陷害忠良,致使天下大乱,群雄揭竿而起;到瓦岗寨众英雄为首的各路起义军,匡扶正义,反抗暴政,推翻了隋朝统治,直到唐王朝建立、李世民称帝再到武则天执政、安史之乱,马嵬坡兵谏,尤其是隋炀帝和朱贵儿的旖旎艳情故事,唐明皇杨贵妃的风流情事是三爷声情并茂演讲的中心。大家听得如醉如痴神魂颠倒,就连队长也是沉醉其中,三爷讲累了讲渴了稍有停顿,队长就及时把自己套着塑料筋的玻璃瓶水杯递给三爷,三爷还没缓过气来,队长就迫不及待的督促,社员们也跟着吼吼;后来咋弄着?杨玉环到底死了没死?三爷在大家的期待中再次开讲。不知不觉日落西山晚岚弥漫起来,渐渐暗淡的暮色让队长像被蜂扎蝎蜇了一样猛然醒悟,忽的站起,惊呼;妈呀,一下午都没干活,竟听了故事了。社员们乐不自禁哈哈哈大笑。收工回家的路上,大家把三爷前后簇拥着纷纷说;今下午的幸福是你给大家创造的。三爷听着不绝于耳的奉承话,脸板的很平,内心里却喝了蜂蜜水似的甜丝丝乐滋滋的。那天下午是三爷开创讲故事历史以来,发挥得最好的一次,他并不是卖弄他肚子里的墨水,而是不忍心让社员在无效劳动中受那份活罪。后来队长私下里说;听三爷讲故事就是吸大烟,上瘾,上了瘾啥他娘的都忘了。
三爷讲故事不仅给那个时代生产队的社员带来精神上的享受,也对很多社员人格塑造心理建设道德熏陶发挥着潜移默化的影响,三爷也在讲故事中练就了一副好口才。
这个好口才还给生产队、给自己家庭创造了意外的经济效益。大约是六十年代末的某一年,眼看到了小年,生产队给社员分红还差几百元。熬煎得队长牙疼的半边脸肿得像猪尿脬,晚上在饲养室开社员大会商议办法,有人就说;把杀房的四百块钱账要回来不就一河水就开了?
四年前,在十里外的镇街道开杀房熟皮的老常,赊账四百元把队上两头垂老的黄牛拉去宰杀卖肉熟皮,说是半个月把钱送来,结果不但肉包子打狗一去不回,多少人登门讨要,一分钱要不来,还被老常说个口儿干。就连村上远近闻名给人说是了非,能把死人说活、把活人说死,能把老鸦说下树的高有亮高铁嘴老汉,也在杀房老常那儿碰了个鼻青脸肿。那老常不但是个泼皮无赖,还是镇街上有名的铁嘴铜牙,踅说顺说他都有理。外号常有理。社员们心有不甘地嘈嘈;四百块钱呢,咱生产队几百口人不能这么挨个闷心锤吧?队长拍着腔子说;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谁要是能把杀房的四百块钱要回来,跟生产队二一前作五(珠算口诀)。社员们们一个个眼睛睁得鸡蛋大,鸡蛋大的眼眸里无不哔啵哔啵燃着一团火苗子,谁都知道包里塞上二百块钱那就是村上牛皮哄哄的有钱人了,可是少顷之后,社员们眼里迸溅的星火就倏忽熄灭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憋瞅蛋似的谁也不敢吱声。大家都清楚老常的头难剔。钱要不来,弄不好还丢人折马呢。这时蹲在墙角抽旱烟的三爷猛吸几口烟,灯光里吐出一片云彩,站起来,抬起一只脚,“梆梆梆”把烟锅灰在鞋帮上磕掉。三爷说;队长你说话算数不?队长再次把腔子拍的啪啪的响;男子汉大丈夫吐口唾沫都是钉子。三爷把烟锅杆朝后脖领围上一插,双手搭拱;各位社员做个见证。社员们一哇声说;要吧,要回来,就有你一半!
那晚三奶担心,一夜翻来覆去,烙饼子一样没睡好。村里好多社员也愁肠三爷把话在众人面前撂出去了,万一要不回来太丢脸。还有人暗戳戳地等着看三爷的笑话呢,甚至把挖苦讽刺失败后的三爷的话想好了。三爷那一夜却倒头就睡,呼噜呼噜鼾声如雷一觉睡到大天亮。洗漱完毕三爷吸溜了三奶熬得黏稠的苞谷榛,就着油泼辣子浆水菜咥了几个粗细粮混搭的两色馍,就气昂昂唱着样板戏《智取威虎山》中杨志荣打虎上山“穿林海跨雪原气冲霄汉”出门去了。三奶赶到前门叮嘱说;能要下了就好,要不下了别跟人打锤闹仗划不来。三爷说;放心,理是说出来的不是拳头抡出来的。听了三爷的话,三奶还是不放心,眼窝里好像藏着一群蚂蚱蹦蹦蹦的跳个不停。一上午也做不上弄啥,心慌楘乱的,一遍又一遍地给村口跑。上午端,她第五次跑向塬边的斜坡慢道时,远远地就听见三爷扯着嗓子在吼秦腔三滴血里的“祖籍陕西韩城县,杏花村里有家园……”三奶兴奋地迎了上去,只见三爷前胸后背挂着鼓鼓囊囊的包袱,手里还提着一大吊子五指厚膘的肥猪肉。三爷得意地说;吃的喝的穿的戴的都置办齐了,过个好年。三奶惊愕得合不拢嘴;你拾了狗头金了?三爷说;狗头金没拾下,账要回来了。还多要了五十元利息。三奶;我的神,你在铁公鸡身上把毛拔下来了?快说说你是咋要回来的?
三爷不仅没有给三奶说要钱的过程,给生产队长和社员也没有说,反正钱是要回来了,两百块钱补齐了缺口,让社员年底能顺利地分红了。大部分社员感念三爷劳苦功高,可是那一部分暗戳戳的人气不顺心不平了,几个人围攻队长说;一家家人累死累活干一年分几十块钱,凭啥他去了一趟镇街道就拿了二百块?全生产队那么多人只分了八百块钱,凭啥他一家就掰了一大豁子,这太不公平。这伙人找队长讨说法,碰了钉子,怒气冲冲地闯到三爷家要把那二百元要回去,至多给三爷一个双倍的高工分。三奶抡起擀面杖要把这伙人撵出去,三爷拦住了。三爷不慌不忙不恼不嗔,端了一盆水哗的一下泼到那些人的脚下说;你们谁有本事把水揽到盆子里,我一分钱不要给你们。说完三爷从厨房提一把厨刀出来,那伙人小腿抖着朝后退着,惊慌地问三爷你想干啥?杀人可是要犯法的。三爷嘿嘿一笑说;娃他妈的厨刀钝了我给磨磨。走到墙角磨石跟前蹲下去,把一把厨刀在磨刀石上来来回回“嚯嚯”的磨的飞快,不时用手抹去褐色的锈泥水,测试刀锋,从门口射进来的冬天的阳光就在刀锋上一道一道忽闪着杀气。等三爷磨去厨刀两面的铁锈,露出凛人寒光时,那伙人不知哪一会儿走的一个人影都没有了。
三爷那天究竟是如何在镇街杀房里从铁公鸡身上不仅拔出了毛还带出了肉?三爷守口如瓶。后来,据老常杀房两邻居开门面铺子的人说,那天三爷在杀房里跟老常高一声低一声,红了绿了死了活了整整闹腾了一个小时。具体谝的啥,两人关了门谈的,加之年集上闹闹嚷嚷人声鼎沸,翁儿翁儿根本听不清。一开始是气势汹汹的老常的嗓门很高,说着说着老常的声音就像霜杀的草叶软塌塌蔫唧唧地低下去了,然后就只能听见三爷一句接一句连珠炮似的“突突”。再到后来,一阵短时的寂静沉默,杀房的门开了,两人从里面走了出来。三爷的脸上掩饰不住胜利的喜悦,而老常却很有点战败当俘虏的萎靡和理屈词穷的愧色,更让杀房两邻居大惑不解的是,贪婪吝啬的老常破天荒那天竟然掏腰包请三爷在街道最好的清真店吃了优质羊肉泡。此事传开,镇街道的人说真是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
其实三爷早就想去镇街上把队上的四百块钱要回来,只是觉得时机没到。三爷分别和前面多位向老常讨账的人进行过交流沟通,特别是和铁嘴高有亮老汉谈的时间最长。弄清楚了一个一个讨账人铩羽而归的原因和症结、经验和教训。三爷在平时去镇集市上买东西时也在杀房周围打听过老常的前世今生、性格特点以及软肋缺陷,三爷就精心设计好了一整套和老常较量博弈的话术。所以那晚当队长提出要钱回来平半分的重奖优惠政策时,当所有社员面面相觑噤若寒蝉时,三爷感觉自己出手的机会来了。三爷是做了充足的备课,怀了必胜的把握挑战老常的。三爷要账回来的第二天高有亮老汉就登门拜谒,要拜三爷为师。三爷一再谦让;雕虫小技、瞎鸟碰了个好谷穗。
那一年的春节是三爷家最红火的一年。一夜之间拥有二百元巨款这在当时足以招致人羡慕嫉妒恨。三爷并没有吃“独食”,生产队里有七八户村民家里孩子多,挣工分的劳力少,分不下钱还倒挂账,当时叫“漏斗户”,年关成了难关。三爷就和三奶一起在小年那天根据情况分别送去五元、八元、十元钱救饥荒。一圈子下来,也把七八十元献了爱心。得了救济的社员自然感激不尽,夸三爷品性善良、为人厚道,嘴好心好。开始三奶心里多多少少还有些疙瘩,可是当三奶看到那些被他们救济过的人一个个感激得几乎要磕头作揖的样子,心里就有了撒下一把谷打下万斗粮的收获感幸福感。
这事在村子里一下子传开来,有人说他俩是仗义疏财的义士,有人说他俩是救苦救难的菩萨,三爷三奶的声誉就像除夕夜的爆竹一样噼里啪啦炸响了,大街小巷都传颂着两人的好口碑。三奶服了,三奶服了三爷心胸宽站得高看得远,为人处世不一般。
让三奶更有超值收获的是,过年后发生的事情。
年前立的春,过年期间一个好日头接着一个好日头,三阳开泰,暖风吹来软乎乎麻酥酥的就像春姑娘亲吻人的脸。刚过破五,趁着生产队还没开工干活,勤谨的人就开始在自留地里忙活开了。三爷三奶也不例外,手上提着小板凳,胳膊挽着竹担笼,笼子里放着小锄锄,踩着街巷没扫净的鞭炮纸屑下地去锄麦,到了地头一看,三爷立马愣住了,地里八九个人已经给他们锄了大半片了。原来那些漏斗户也是有良心懂感恩的人,三爷三奶帮他们渡过难关,他们就用自己的劳动作回报。那一刻,三奶惊讶得半天合不拢嘴。尽管三奶还不知道“送人玫瑰手留余香”那句话,但是溢满心头的感慨里,三爷的形象又高大了许多。
在那个特殊年代里,三爷身上还发生了一系列让三奶或者心惊胆战或者引以为豪的事情。比如说,在某人权势滔天炙手可热的时候,看过《邵子神数》《麻衣相全书》的三爷在看完村子放映的一部电影回来,把电影前的新闻简报在脑海里又重演了一遍,忧心忡忡的说这个人脊背长反骨,迟早要出事。一句话,把三奶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差点把魂吓丢了,很长时间三奶都提心吊胆睡不好觉吃不好饭,日夜担心三爷因言肇祸大难临头祸及全家。直到一年后红头文件下来让三爷所言成谶,三奶才把一颗悬到半天的心放进肚子里;比如说,上面下来的蹲点干部,在社员大会上,批评某社员隐瞒错误讳疾忌医,顺便卖弄知识,讲起典故的出处,竟然把那个见了神医扁鹊不说实话的蔡桓公,说成了蔡恒公。三爷多嘴,当场改正说那是蔡桓公。三爷太岁爷头上动土,犯了大忌。公社干部脸上挂不住,顿时咆哮、大发雷霆,红脖子涨脸说我说它是恒就是恒。生产队长赶紧出来打圆场,让三爷低个头认个错,给蹲点干部一个台阶下,三爷也是倔脾气梗着脖子大声吼着,敢不敢去学校查字典词典?你说恒就是恒?你这是指鹿为马,你就是当今的赵高……赵高两字还没喊出口,三奶冲上来捂住了三爷的嘴,返身低声下气给蹲点干部好话说了一火车,加之生产队长求情,蹲点干部才大人大量高抬贵手,三爷侥幸躲过一劫;比如说全公社背yulu大赛,他竟然和一个中学语文老师,还有一个下乡知青三人并列第一名;比如说县上举办的全民赛诗会,三爷作为公社竞选出来的参赛代表,现场舌灿莲花文如泉涌出口成诗,力压群雄独占鳌头,成了诗王。颁奖当日,生产队长亲自吆着三头高脚骡子驾辕拉稍的皮轮车把得胜归来的三爷接回村的。马车顺着塬下的斜坡漫道刚刚进村,村人就给凯旋归来的三爷放了几挂千字头的鞭炮。那天的三爷就像打了胜仗的拿破仑。
三爷几十年给村人讲了很多故事,把自己也活成了很有生命力的故事。在平凡世界里他平凡而不平庸,在那个枯燥无味的年代里,硬是活得有滋有味。尤其是成了诗王以后,三爷的生活里铺开了诗情画意。
三爷成了诗王之后的第十年,与世长辞了,那一年三爷八十四岁。刚是门槛。但三爷是寿终正寝的。走前身体倍儿棒,吃嘛嘛香,倒头就睡,一觉天亮,耳聪目明,思维敏捷,口齿清晰,手脚利索,元气充沛。三爷一辈子不给人惹麻烦,即便最后关口也挑了个不讨人嫌的日子。那是在那年三夏大忙结束之后一个炸红日头的日子里,麦秸成垛,麦粒入仓,秋苗刚刚出土,正是休养生息的清闲时候,一大早三爷说他想吃韭菜肉饺子,三奶就换了一身干净衣服,去镇街上卖菜卖肉去了。三奶一走三爷就把家门宗的几个侄儿叫来,吩咐把架在阁楼上早已刷了土漆油光铮亮的柏木棺材放到堂屋里,然后支走侄儿们,自个穿好了三奶早就亲手缝制的三面新的寿衣寿帽寿鞋,钻进棺材四肢躺平面带笑容神色安详的睡着了,以后再没有醒来。
枫叶红了,实名谢安宁。周至县集贤殿镇东堡人。陕西省电视台《都市碎戏》《百家碎戏》承制公司负责人。职业编导。创作已播出栏目剧六百余部。多次获国家广电协会栏目剧作品一等奖二等奖,最佳编剧获。创作的微电影《贪戒》获国家纪委监委"清廉视频"奖。微电影《红旗书记》获陕西省委组织部最佳课件奖。陕西省诗歌协会会员,职业撰稿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