拆分孤独：方寸之地的永恒远征  

                                        （文学随笔）

   —— 一位血友病患者轮椅上的心声独白

    文\朱予飞

    轮椅碾过地板的声响，曾是我生命里最单调的背景音。起初，瘫痪像一堵无形的墙，将我与世界隔离开来，孤独是墙内唯一的常客。我不甘心就此沉沦，便试着在方寸之间为自己开天辟地——集邮、收藏钱币与各国纸币，这些小小的物件，成了我对抗孤独的神器。

     手掌抚过一枚枚钱币，铜铁的凉意里藏着岁月的厚重。不同国家的纸币上，人物肖像从威严的君主到平民领袖。线条游走间，是一个时代的缩影被精心升华。用紫光灯照射时，纸币上隐藏的防伪图案骤然显现，像沉睡的灵魂被唤醒，那些被忽略的价值瞬间就有了具象，也让我的收藏变得有了仪式感……我常举着放大镜细细端详，看纸币上的建筑纹路、邮票里的风土人情，不知不觉间，窗外的日光已悄悄西斜。我心说，这难道不是孤独显影下的七十二变？可只有我知道，在与这些藏品对话的时刻，孤独早已被拆解成细碎的愉悦——每一枚钱币都是一段历史，每一张邮票都是一个故事，它们替我走过了无法抵达的远方，也让我在寂静中隐约触摸到了世界文明骨骼的脉络。

      我曾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直到新疆血友病协会的郑会长走进我生命里最黑暗的节点。那时候的我，像在寂寥的荒漠里茕茕独行的骆驼。他的出现，竟为我开辟出一条宽阔的高速公路。起初，我们只是探讨如何加入正式的民间公益组织、如何撰写注册材料、如何通过新闻宣传让社会关注我们这个特殊群体。可渐渐的， 跟着郑会长策划申报协会的日子，成为了我生命里最鲜活的时光：我们商量怎样通过腾讯会议直播，让一群残疾人直面民政部门反映疾苦；怎样安排通过“血友病日”围红围巾，凝聚人心宣传组织的公益属性；怎样通过社工水滴公益的物资捐助（牛奶或药品），帮扶病友解决实际困难。

       协会的微信群也成了我挖掘宝藏的新“世界”——群里有和我一样在病痛中挣扎的病友，他们的文字里藏着相似的孤独密码，却也透露着不甘放弃的韧劲。原来，这世间并非只有我一人在寂寞因子里徘徊，那些曾让我辗转难眠的痛苦，在同频的灵魂面前，竟成了相互理解的桥梁。孤独的分身与复刻让一部悲剧演绎出了玄幻的味道。彼此的交流巡天遥看，天马行空，闲云飞鹤，漫步星河……

     我的天呐，我端坐宫宇，手持阿弥陀佛，脱离不真实的苦海，竟幻化成仙风道骨——孤独的丛林法则，原来是双方“弱肉弱食”的造化啊。

     在医院住院时，我认识了沙湾一位再生障碍性贫血患者，他和我同龄，说话间总有种相见恨晚的默契。他出院那天，背着背包兴高采烈地来和我告别，我望着他的背影说道：“希望我们20年后还能再见。”这句话在常人听来或许只是普通的祝福，可我们都懂，这是一份需要用无数个孤独日夜和病痛抗争才能兑现的承诺。他回眸笑着点点头，阳光落在他脸上，那一刻，我忽然明白，有些孤独并非枷锁，而是让生命更坚韧的磨砺。就像两棵在寒风中并肩的树，各自承受着孤独和风雨，却因为彼此的存在，多了一份对抗命运的勇气。

    我多年的主治医生曾说：“你一次次逃过生死关，一是年轻，二是求生欲强。”我常笑着想，这“求生欲”，不就是“怕死”吗？在无数个独自面对病痛的夜晚，我反复琢磨生死——人这一生，不就是在完成一个又一个心愿吗？从起点出发，达成目标，再回到起点，像树的年轮，一圈圈记录着奋斗的痕迹。可若心愿太多，又无法实现，那“年轮”画不圆就会变得不规则，树也会慢慢长歪，轰然倒塌。直到后来我才懂得，在孤独里学会放弃不必要的执念（比如站起），不是懦弱，而是对生命的敬畏。无忧无虑地活着，接受不完美，才是对死亡最有力的漠视。

     最近几年AI很火，许多人都预测AI在几年之内就可以完全取代人类的写作。但我一直都有一个疑问：一台岿然不动的机器，心脏和大脑滚动的是电流而非血液的程序体，能写过经历一生无数坎坷与孤独的肉体凡胎？真假美猴王，若非有硬伤，又怎能逃得过仙界“火眼金睛”的屏扫。

    事实是我写就的文学成品（尤其是诗歌）放到AI里。除了词汇量比我丰富之外，整体文学水平的表达，还不及我原文的一半，甚至逻辑性还有点混乱……

     没有自我标榜的意思，只是想：如果AI，能写出感天动地的故事，倒推上去，那AI会恋爱吗？受过伤、生过病吗？也和我一样会瘫痪吗？体验过生死的恐惧吗？如果都不能，那我凭啥感应她没有耐受太上老君炼丹炉般孤独考验的文字魅力，去与她惺惺相惜呢？站在一台机器面前，泪眼相望，琴瑟和鸣，会被判定精神残疾几级？伦理角度谁又能将情感孤独的法理解释昭告天下？看来检测孤独的“验孕棒”，不是看是否已经怀孕，而是看是否有着床体质。

    如今，轮椅依然是我生活的一部分，但孤独早已不是我的全部。那些方寸间的藏品，是我与世界对话的窗口；医院里的病友，是我与命运抗争的伙伴；血友协会里的向往是我忙碌的基石……而无数个与自己对话的日夜，则让我学会了与孤独和解。我渐渐明白，拆分孤独的过程，其实是重建自我的过程、也是享受的过程，这需要智慧和耐力。就像修仙电视剧里那些击碎魂魄又倔强重生——从孤独里渗透出的微光；那些在绝境中磨砺出的刚强，最终都变成了人生路上的燃油，推着我继续在轮椅上源源不断地“行走”。去遇见更多温暖，去书写更多属于自己的故事。

作者简介：

         朱予飞，血友病患者，6年前因脑出血导致下半身瘫痪。出生于新疆石河子， 常年从事新闻记者工作。九十年代末开始文学创作。迄今为止在全国省级、 国家级报刊杂志发表散文、小说、诗歌、随笔、 报告文学、新闻纪实一百余万字。作家协会会员。作品散见于《青年文学》、《唐山文学》、《人物》、《海燕》、《作家文苑报》、《新疆日报》、《兵团日报》、《生活晚报》、《都市消费晨报》、《乌鲁木齐晚报》等报刊。新闻、文学作品多次获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