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第五十八卷 第一百二十五章 初临羊城
光绪三十四年(1908年)的初冬,广州城却感受不到多少寒意。珠江水面氤氲着潮湿的热气,空气里弥漫着咸腥的水汽、烧腊的油腻、檀香的气味,还有各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植物腐败与生命蓬勃交织的气息。这就是岭南,与江南的精致温婉、湘中的质朴沉郁截然不同,它粗粝、鲜活、喧嚣,充满了不加掩饰的欲望与活力。
叶开——现在化名“李墨生”——提着简单的行李,随着汹涌的人流挤出码头,站在了广州长堤的马路边。眼前景象让他有些目眩:宽阔的江面上,既有高耸烟囱的西洋火轮,也有密密麻麻的帆船、舢板、疍家艇;堤岸上,洋行、商铺、茶楼、当铺鳞次栉比,繁体字招牌与英文、葡文标识杂陈;人力车、轿子、挑着担子的小贩川流不息;衣着各异的人群——穿长衫马褂的、着短打衫裤的、西装革履的、甚至裹着头巾的印度人——摩肩接踵,各种方言俚语、洋泾浜英语、小贩的叫卖声混成一片嘈杂的声浪。
这就是南中国的门户,近代最早开放的通商口岸之一,革命思潮与海外信息的汇聚地,也是清廷控制相对薄弱、各方势力盘根错节的“冒险家乐园”。
叶开定了定神,按捺下初到陌生大都市的不安与茫然。他首要的任务是安顿下来。刘明轩上海分号掌柜给的地址,是位于西关附近一家名叫“广安客栈”的中等旅店,据说比较干净,也常有外省商客落脚,不易引人注意。
他叫了一辆人力车,用带着湖南口音的官话说了地址。车夫打量了他一眼,喊了个价,叶开没有还价,坐了上去。人力车在拥挤的街道上灵活地穿梭,带着他深入这座城市的肌理。
街道比码头附近狭窄了许多,两侧多是骑楼建筑,下层开店,上层住人,行人可以在连绵的骑楼廊下遮阳避雨。店铺里陈列着光怪陆离的商品:精美的广绣、酸枝木家具、犀角象牙雕刻、各种海味干货、花花绿绿的洋布、还有玻璃柜里展示的洋火(火柴)、洋皂(肥皂)、自鸣钟……琳琅满目,显示出这个港口城市旺盛的商业气息和对外来事物的包容(或者说吞噬)能力。
空气中飘荡着食物的香气:烧鹅、叉烧、肠粉、及第粥、还有不知名的药材煲汤的味道,混杂在一起,刺激着人的食欲,也让叶开更感到腹中饥饿与身心的疲惫。
“广安客栈”位于一条相对僻静的横街上,门面不大,但收拾得还算整洁。掌柜是个精瘦的中年人,操着浓重粤语口音的官话,验看了叶开的“路引”(商号伙计的假身份证明)和船票,收了押金,便让伙计带他上了二楼一间临街的小客房。
房间狭小,只有一床、一桌、一椅,但窗户开着,能通风,也还算干净。叶开放下行李,闩好门,这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从苏州仓皇出逃,到上海短暂蛰伏,再经过数日海上颠簸,直到此刻,他才算暂时有了一个落脚点。
但他知道,这仅仅是开始。身上的盘缠有限,必须尽快找到谋生的途径,同时更要谨慎地了解这个陌生的环境,判断形势,寻找可能的机会。
他稍作梳洗,换了件干净衣服,决定先出去走走,熟悉一下周边环境,并解决晚饭。客栈附近有几家小食肆,他选了一家顾客较多的粥粉店,要了一碗及第粥和一碟肠粉。食物味道鲜美,但价格也让他暗暗咋舌,比苏州贵了不少。
吃饭时,他留意听着周围食客的闲聊。话题五花八门:有议论近日米价上涨的;有抱怨官府捐税沉重的;有神秘兮兮谈论“孙文党人”又在惠州一带“搞事”的;也有津津乐道某某商行刚从南洋进了什么新货的……粤语他听得半懂不懂,但结合一些官话词汇和神情语气,也能捕捉到一些信息。
这座城市的氛围,确实与苏州迥异。政治议论似乎更加公开,对官府的不满也较少掩饰,各种小道消息流传迅速。这或许就是潘翰林所说的“风气初开”?既是思想活跃的土壤,也是危机四伏的丛林。
接下来的两天,叶开以“采购土产、联系货主”的商号伙计身份为掩护,在客栈附近和西关一带谨慎地活动。他去了几家书局和报摊,购买了几份本地出版的报纸,如《广东七十二行商报》、《羊城日报》,还有一份宣传新学的《时事画报》。这些报刊的言论尺度,明显比内地宽松,不仅报道商业市情、社会新闻,也时常刊登一些介绍西方政治制度、科学知识、甚至隐晦批评时政的文章。
他还“无意中”走到了著名的“广雅书院”附近。这所由张之洞创办的新式学堂,是岭南新学的重要阵地。虽然无法进入,但看着那气派的门楼和进出的一些穿着新式学生装的青年,叶开能感受到这里涌动着不同于旧式书院的生机。
他也留意到,街头巷尾,挂着“戒烟(鸦片)所”、“阅报处”、“演讲社”等招牌的地方不时可见。甚至有一次,他看到一处街角围着一群人,中间一个穿着中山装、剪了短发的中年人,正在慷慨激昂地演讲,内容大约是“强国必先强种,强种必先开民智”,虽然围观者神情各异,但无人上前干涉。这一幕,在苏州是难以想象的。
这些所见所闻,让叶开既感到兴奋,也愈加警惕。兴奋的是,这里似乎真有更多言论和活动的空间;警惕的是,这种表面的“开放”之下,必然隐藏着更复杂的势力博弈和更激烈的斗争。清廷的密探、地方豪强、革命党、保皇派、外国势力……恐怕都在这片土地上有着各自的触角和利益。
他必须尽快找到一个相对安全又能够接触教育圈子的切入点。单纯在客栈等待不是办法,盘缠也支撑不了多久。
第三天,叶开在翻阅《羊城日报》时,看到了一则不起眼的招聘启事:“城西‘明德小学堂’因扩展,诚聘国文、算学教员各一名,需有新学根底,有志教育者。面议。”下面附了一个地址。
“明德小学堂”?听起来像是一所民办的新式小学。教员……这或许是一个机会。既能解决生计,又能接触教育实际,还可以借此观察广州的教育生态。
但他也有顾虑:应聘需要查验身份,自己的假身份“李墨生”是个商号伙计,如何解释教育背景和从教意愿?而且,一旦进入某个固定机构,暴露的风险也会增加。
权衡再三,叶开还是决定去试试。他需要尽快融入这个城市,需要一个合法的身份掩护,也需要一个了解本地情况的窗口。风险固然存在,但总比困坐愁城、坐吃山空要好。
他按照地址找去。“明德小学堂”位于西关一片混杂的居民区里,是一座略显破旧但还算宽敞的旧式宅院改造而成,门口挂着木牌,隐约能听到里面孩子们的读书声。
叶开整理了一下衣衫,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叩响了门环。一个穿着灰色短褂、像是门房的老者开了门。
“请问,这里是明德小学堂吗?在下看到报上招聘启事,特来应聘教员。”叶开用尽量平和的官话说道。
老者打量了他一下,点了点头,侧身让他进去:“先生请进,堂长在二进书房。”
叶开跟着老者穿过有些喧闹的前院(似乎是操场),来到第二进院落。这里安静了许多,正房的门开着,一位年约四十、戴着眼镜、穿着半旧长衫的中年人正伏案写着什么。
“堂长,这位先生来应聘教员。”老者通报了一声,便退下了。
堂长抬起头,推了推眼镜,看向叶开。他的目光温和中带着审视:“先生贵姓?何方人氏?以前可曾教过书?”
叶开拱手道:“免贵姓李,李墨生,湖南长沙人氏。早年读过几年新式学堂,后因家道中落,在商号帮闲。然心中始终向慕教育,粗通文墨算学,见贵堂招聘,故冒昧前来,愿效绵薄之力。”他刻意将“商号帮闲”与“向慕教育”联系起来,解释自己身份的合理性。
堂长听他口音确是湘中一带,又看了他递上的“路引”(假),沉吟道:“李先生是长沙人?我在长沙亦有故旧。不知李先生曾在何处就读?对教学有何见解?”
叶开心知这是在考察他的底细和水平。他不敢提及真实经历,只含糊说曾在“长沙某新式学堂旁听”,然后便将话题引向教学:“在下浅见,小学教育,贵在启发兴趣、打好根基。国文当重实用识字与浅近文理,算学须联系生活实际。尤其孩童心性活泼,教学当生动有趣,切忌死记硬背。若有机会,还望能将一些乡土常识、自然现象融入教学,开阔学童眼界。”他说的都是些稳妥而基本的道理,但也暗含了他一贯的教育理念。
堂长听了,微微颔首,似乎还算满意。“李先生所言,颇合我办学宗旨。我明德学堂虽小,却也不愿固守陈法。只是……”他话锋一转,“如今办学不易,经费拮据,教员薪俸微薄,且事务繁杂,不仅要教学,有时还需协助管理学生、与家长沟通。不知李先生可能吃苦?”
叶开连忙道:“薪俸多少不敢计较,但求一展所学,为教育尽力。事务繁杂,亦是学习之机,在下愿尽力为之。”
堂长又问了几个简单的国文和算学问题,叶开都对答如流。堂长脸上露出些笑意:“李先生根底还算扎实。这样吧,你先留下来试用半个月,教授二年级国文和算学。若双方合意,再定去留。试用期间,食宿学堂可提供,薪俸……暂定每月四元,你看如何?”
每月四元,在广州仅够勉强糊口,但包食宿,对目前的叶开来说,已是解了燃眉之急。他当即应允:“多谢堂长给此机会,在下定当尽心竭力。”
就这样,叶开化名“李墨生”,在广州城西这所不起眼的“明德小学堂”,暂时安顿下来,成为一名试用教员。
他知道,这只是万里长征的第一步。在这个陌生而复杂的南方都市里,他必须小心翼翼地隐藏过去,学习当地规则,同时又要寻找机会,继续自己未竟的理想。
新的身份,新的环境,新的挑战。羊城的天空下,叶开的岭南岁月,悄然开始了。而远在苏州的尘埃,与浏阳的牵挂,都暂时被这湿热的风,吹向了记忆的深处,等待着未来的某一天,再次泛起涟漪。
第五十八卷 第一百二十六章 陋巷弦歌
明德小学堂所在的巷子,名叫“仁安里”,狭窄而曲折,两侧是密密麻麻的旧式民居,墙皮斑驳,晾晒的衣物如同万国旗般在头顶招展。学堂是由一座三进的老式“竹筒屋”改造而成,前院勉强算是操场,摆了副简陋的篮球架和几张石桌石凳;中进是几间光线不足的教室;后进则是堂长一家和几位住校教员(包括新来的叶开)的住处,以及厨房、杂物间等。
条件可谓简陋。叶开的房间在后进西侧,狭小仅容一床一桌,窗外正对着邻家高耸的山墙,终日难见阳光,空气中总有一股挥之不去的霉湿气。但比起客栈,这里至少有了一个相对稳定的落脚点,也让他能更近距离地观察广州普通市民的生活和教育实态。
堂长姓陈,名启明,是个有些理想主义却也不乏务实精神的老童生。他早年也曾向往新学,但屡试不第,家产亦不丰,便变卖了部分祖产,办了这所“明德小学堂”,希望能为附近贫寒子弟提供一点新式教育的机会。学堂收费低廉,学生多是西关一带小商贩、手工业者、码头工人的子女,也有少数家境稍好的。学生年龄从六七岁到十二三岁不等,程度参差,混龄编班教学。
叶开接手的是二年级,约有二十来个孩子。第一天走进教室,面对那些好奇、懵懂、又带着几分野气的目光,他深吸了一口气。这里没有留园别业的整齐课桌,只有破旧的长条板凳和摇晃的书桌;没有统一的制服,孩子们穿着各色各样的旧衣,有的甚至光着脚;课本也是五花八门,有的是堂长自编的油印本,有的是从别的学堂淘换来的旧书。
然而,当他在粗糙的黑板上写下第一个字,开始用温和而清晰的语调讲解时,孩子们渐渐安静下来,眼中流露出求知的光。这光芒,与他在浏阳夜校、在苏州传习所看到的,并无二致。这让叶开感到一种熟悉的慰藉与责任。
他很快发现,这里的教学挑战与苏州、浏阳都不同。孩子们大多讲粤语,官话听得半懂不懂;许多孩子白天要帮家里看铺、带弟妹、甚至做点零活,下午来上学时常常精神不济;家长对教育的期望也很实际——能认字算账,不吃亏就行,对什么“开民智”、“育新民”毫无概念,甚至觉得是“瞎折腾”。
叶开调整了教学策略。他放慢语速,尽量使用简单词汇,并开始有意识地学习一些常用的粤语词汇,在课堂上偶尔穿插,拉近距离。他将识字与孩子们熟悉的物品、街景、家务劳动联系起来;算学则从数铜板、算米价、量布头开始。他还利用有限的课余时间,带孩子们在“操场”上玩些简单的游戏,或者在天气好时,到巷口认识店铺招牌、路牌,讲解一些简单的自然现象(如为什么下雨)。
这些方法虽然朴素,却颇见成效。孩子们觉得这位新来的“李先生”有趣,讲的東西“有用”,学习积极性提高不少。连堂长陈启明观察了几次课后,也颇为满意,私下对叶开说:“李先生教学得法,孩子们喜欢,家长也有好评。看来留下你是对的。”
生活上,叶开也努力融入。他与另一位教算学兼体育的年轻教员黄志远(本地人,师范传习所毕业)同住后进,关系还算融洽。黄志远性格开朗,对叶开这个外省来的“同行”颇有好奇,常常拉着他聊天,介绍广州的风土人情和教育界的一些情况。从黄志远口中,叶开了解到广州新式学堂虽多,但良莠不齐,大多面临经费、师资、生源等诸多困难。像明德这样纯粹靠堂长个人支撑的“街坊学堂”,更是举步维艰。
“陈堂长不容易啊,”黄志远叹道,“学费收得低,还时常减免,全靠他以前那点家底和偶尔一些热心商人的小额捐助撑着。我们教员的薪水,时发时不发,也就混口饭吃罢了。要不是真喜欢教孩子,或者像李兄你这样初来乍到寻个落脚处,谁愿意长待?”
叶开深有同感。他亲身感受到这种民间办学的艰辛与可贵。这也让他更加坚定了要在这里做点实事的想法,哪怕只是影响这二十几个孩子。
除了教学,叶开始终保持着对外界信息的敏感。他继续购买和阅读本地报纸,从中捕捉时局动向。光绪帝和慈禧太后去世后,朝局果然更加动荡。摄政王载沣罢斥袁世凯,加剧了满汉矛盾;立宪派请愿运动声势日大;革命党人则在南方边境频繁策划起义,虽然大多失败,但影响不可小觑。广州作为革命党活动的重要区域,空气中似乎总弥漫着一丝躁动与不安。
他也通过黄志远,接触到一些本地教育界的边缘圈子。他们有时会参加一些小型的新式教育研讨会或读书会,地点往往在某位热心人士的家中或某个不起眼的茶楼。在这些场合,叶开得以听到更多关于教育改革、乡土教材编写、成人补习教育等问题的讨论。发言者身份各异,有学堂教员,有报馆编辑,甚至有从海外回来的青年。观点有激进有温和,但普遍对现状不满,渴望改变。
叶开通常只是静静聆听,很少发言。他谨慎地隐藏着自己的过往和更深的想法,只以一个“来自内地、关心教育”的普通教员身份出现。但他从这些讨论中,汲取了不少有益的信息,也隐约感觉到,在广州这片土地上,确实存在着比内地更多的思想交流空间和志同道合者,虽然他们也同样面临着无处不在的压制和风险。
一天夜里,叶开正在灯下批改作业,黄志远神秘兮兮地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本薄薄的、没有封面的油印小册子。
“李兄,你看看这个。”黄志远压低声音,将册子递过来。
叶开接过,翻开一看,心头一震。册子内容是关于“丹麦民众高等学校与乡村复兴”的编译介绍,文字简练,观点鲜明,其中强调的“通过成人教育唤醒农民、促进乡村合作与自治”的理念,与他从陈天华那里得到的资料以及自己的思考不谋而合!而编译者的笔名,是一个陌生的“南岭客”。
“这是……从哪里来的?”叶开强抑激动,问道。
“从一个朋友那里传阅来的。”黄志远眼神发亮,“听说是一个匿名的读书人编译的,只在很小的圈子里流传。我觉得里面说的很多东西,特别适合我们中国乡村,尤其是咱们广东很多乡下地方。要是能照着做一点,该多好!”
叶开不动声色地翻阅着,心中却翻江倒海。这“南岭客”是谁?是否潘翰林暗示的“可为之机”的一部分?还是广州本地有心人的自发努力?无论如何,这证明他南下的选择没有错,这里确实有思想的土壤,有同路人在以不同的方式耕耘。
“写得很好。”叶开合上册子,还给黄志远,“只是……这样的东西,传播起来要格外小心。”
“我晓得。”黄志远收起册子,神情有些亢奋又有些忧虑,“现在风声也紧。听说官府最近在查禁一些‘悖逆书刊’,连一些讲新学的报纸都受到警告。我们这种小聚会,也得更加小心才是。”
叶开点头,心中警铃再次响起。看来,广州的“开放”也是相对的,高压的阴影从未远离。
日子在平淡而暗藏波澜中流逝。叶开白天教书,晚上备课、批改作业,偶尔参加小范围讨论,生活规律而低调。他定期通过刘明轩商号的秘密渠道,给浏阳发去极其简短、隐晦的平安信,也只说自己“在广州找到教职,一切尚安,勿念”。他不敢多写,怕给那边带去风险。
夜深人静时,他常常会想起林随缘,想起张家冲的同伴,想起苏州的沈理事和顾文彬,想起传习所的学员们。思念如同潮水,在寂静中漫上心头,带着淡淡的苦涩与绵长的牵挂。但他知道,自己必须忍耐,必须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先站稳脚跟,积蓄力量。
陋巷深处,弦歌不辍。尽管环境艰苦,前途未卜,但叶开觉得,自己仿佛又回到了最初在张家冲办夜校时的状态——从最细微处做起,影响身边有限的人,在平凡琐碎中,坚守着那份不灭的理想。
岭南的冬天,没有雪,只有偶尔的阴冷细雨。但在这潮湿的寒意中,叶开心中那簇微弱的火苗,却因为看到了同道者的微光(如那本小册子)和眼前孩子们日益明亮的眼睛,而变得温暖了一些,也明亮了一些。
他知道,路还很长,也很艰难。但既然选择了远方,便只能风雨兼程。在这南国的陋巷里,他将继续唱响那曲关于教育与希望的弦歌,等待并创造着,属于这个时代的、微弱却执着的回响。
第五十八卷 第一百二十七章 暗巷风波
腊月将尽,广州城沉浸在一股节前特有的忙碌与喧嚣之中。仁安里也不例外,家家户户开始张罗年货,空气里飘着煎堆、油角的甜香和腊味的咸香。明德小学堂也放了年假,孩子们如同出笼的小鸟,欢叫着散入巷陌。
叶开却无法像常人一样享受这节前的松弛。他身上盘缠所剩无几,陈堂长虽然人好,但学堂经费实在捉襟见肘,年前的薪水也只发了一半,歉然地说余下部分要等开春后想想办法。黄志远已收拾行李回乡下老家过年,后进院落里只剩下叶开和看守门户的老校工,显得格外冷清。
更让叶开心神不宁的,是近来感受到的一种无形的紧张气氛。报纸上关于“肃清乱党”、“严查悖逆”的报道明显增多;街头巡逻的绿营兵和衙役似乎也频繁了些;黄志远临走前曾悄悄告诉他,听说最近官府在秘密搜捕几个从湖南来的“可疑分子”,可能与之前的萍浏醴起义残党有关,让他这个湖南人务必小心。
“湖南来的可疑分子”?叶开心中一凛。虽然自己身份隐藏得还算好,但毕竟是孤身在此的异乡人,口音难以完全改变,若被有心人盯上,难免惹来麻烦。他变得更加深居简出,除了必要的采购,几乎不出仁安里。
然而,麻烦有时会不请自来。
腊月廿三,小年夜的傍晚。叶开刚从巷口的杂货铺买了些米和咸菜回来,天色已暗,仁安里狭窄的巷道里只有几盏昏黄的街灯亮着。他提着东西,低头快步走着,只想赶紧回到那间清冷的小屋。
就在他快要走到学堂门口时,前方巷子拐角处突然传来一阵急促杂沓的脚步声和压低了的呵斥声。叶开下意识地停住脚步,侧身躲到一处凸出的墙垛阴影里。
只见三个穿着黑色短打、腰间鼓鼓囊囊像是别着家伙的汉子,推搡着一个被反绑双手、嘴上勒着布条、头上罩着麻袋的人,从拐角处急匆匆转出来。被绑的人身材不高,似乎还在挣扎,发出含糊的呜咽。那三个汉子神情凶悍,目光警惕地扫视着昏暗的巷道。
叶开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这是……抓人?绑票?还是官府的密探拿人?他屏住呼吸,将身体紧紧贴在冰冷的墙壁上,希望黑暗能遮蔽自己。
那三个汉子似乎很着急,并未仔细搜索巷道,推着被绑的人,快步向巷子另一头走去,脚步声很快消失在远处的黑暗中。
巷道恢复了死寂,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市声和叶开自己砰砰的心跳声。他后背已被冷汗湿透。刚才那一幕,发生得太快,太近,如同一个不祥的噩梦。那个被绑的人是谁?为什么要在这里动手?是偶然事件,还是冲着自己来的警告?
他不敢在原地久留,强自镇定,快步走到学堂门口,急促地叩门。老校工慢吞吞地来开门,见他脸色苍白,有些诧异:“李先生,这么晚才回来?脸色怎么这么差?”
“没事,走得急了些。”叶开含糊应道,闪身进门,立刻将门闩好。回到自己房间,他点亮油灯,手还有些微微发抖。
那一幕在脑海中反复回放。三个汉子……被绑的人……湖南来的“可疑分子”……官府搜捕……各种信息碎片搅在一起,让他感到一种巨大的不安。这广州城,果然不是什么太平地界。表面的繁华与“开放”之下,不知隐藏着多少黑暗与血腥。
这一夜,叶开辗转难眠。窗外偶尔传来零星的爆竹声,更添几分孤寂与惶惑。他开始认真思考自己的处境。继续留在明德小学堂,固然有个掩护,但收入微薄,难以持久,且这次暗巷风波(无论是否与自己有关)表明,危险可能随时降临。他需要更稳定的收入,也需要更安全的立足点,甚至……可能需要再次转移。
他想起了潘翰林信中的“南粤风气初开,或有可为之机”。机在哪里?除了那本匿名小册子,他并未看到明确的“机会”。或许,需要更主动地去寻找和接触?
年关难过,对叶开而言,不仅是经济上的窘迫,更是精神上的煎熬。他给浏阳写了封报平安的信,措辞比以往更加简短平淡,只说自己“教书尚顺,年节将至,一切如常”,绝口不提遇到的任何困扰。他不想让千里之外的林随缘再多一份无谓的担忧。
除夕夜,学堂里只剩下他和老校工。陈堂长也回家团圆了。老校工做了几样简单的菜,邀叶开一起守岁。两人对坐,听着外面越来越密集的爆竹声,喝着淡酒,话都不多。
“李先生是外省人,独自在广州过年,不容易啊。”老校工叹道。
“还好,习惯就好。”叶开勉强笑了笑。
“这世道,到处都不太平。”老校工抿了口酒,压低声音,“前几天,隔壁巷子听说也出了事,半夜有官兵抓人,闹得鸡飞狗跳。唉,这年过得……”
叶开心中又是一紧,但面上不动声色,只附和着叹了口气。
这个年,就在清冷、不安与对未来的迷茫中,悄然过去了。
开春后,学堂复课。孩子们带来了家乡的零嘴,叽叽喳喳分享着过年的趣事,课堂里恢复了生气。但叶开心头的阴霾并未散去。他更加留意周围的动静,也对黄志远带他参加的那些小圈子聚会,抱持了更谨慎的态度。
二月中的一次聚会,地点在一家僻静茶楼的包厢。来了七八个人,除了叶开认识的黄志远和另外两位教员,还有两三个生面孔,其中一个自称姓冯,是报馆的编辑,另一个沉默寡言,只介绍姓赵。
讨论的话题原本是“如何改良小学国文教材”,但渐渐转向了对时局的忧虑。冯编辑消息灵通,压低声音透露:“听说朝廷对广东这边很不放心,新任的两广总督张人骏,是个厉害角色,手段强硬,最近正筹划着要‘大力整顿’学界和报界,恐怕好日子不多了。”
众人都面露忧色。黄志远愤愤道:“整顿?还不是想钳制言论,打压新学!我们不过是想教点有用的东西,启发民智,何罪之有?”
一直沉默的赵姓男子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光是抱怨无用。需早做打算。有些事,宜散不宜聚;有些话,宜藏不宜露。”他说着,目光似有意似无意地扫过叶开和另外两个生面孔。
叶开心头一凛,感觉这话像是某种提醒或警告。聚会的气氛变得有些微妙,不久便匆匆散了。
回去的路上,黄志远对叶开说:“李兄,那个老赵,神神秘秘的,听说是……那边的人。”他做了个不明显的手势。
“那边?”叶开疑惑。
“就是……革命党。”黄志远声音压得极低,“不过也只是传闻。他今天的话,倒是实在。最近风声确实紧,我们这些聚会,以后还是少搞为妙,就算搞,人也得信得过才行。”
叶开点点头,心中思绪翻腾。革命党……如果那个老赵真是革命党人,他出现在这种教育讨论的聚会上,是偶然,还是有意接触?他的警告,是出于同志式的关心,还是别有目的?自己这个外省来的“李墨生”,是否已经引起了某些方面的注意?
疑虑如同藤蔓,越缠越紧。叶开感到自己仿佛走在一条越来越窄、两边都是悬崖的小路上,稍有不慎,便会坠落。
就在他为自己处境焦虑时,陈堂长找到了他,脸上带着歉意和为难:“李先生,有件事……要跟你商量。学堂今年的情况,比往年更困难。几个老主顾的捐助断了,学费也收不上来多少。实在……实在难以维持所有教员的薪俸。你看……可否将薪俸再减一些?或者,你若另有高就,我也……”
话虽委婉,意思却很明白:要么接受更低的薪水,要么离开。
叶开看着陈堂长愧疚而疲惫的脸,知道他说的是实情。明德学堂这样的小本经营,在日益严峻的环境下,确实难以为继。自己那本就微薄的薪水,对学堂而言也是负担。
他沉默了。继续留下,收入更低,风险未减;离开,又能去哪里?广州虽大,对他这样一个没有根基、还需隐藏身份的外乡人而言,找一份合适的教职又谈何容易?
“堂长,容我……考虑两天。”叶开最终说道。
回到小屋,叶开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惫与迷茫。暗巷风波、聚会警告、学堂困境……种种不顺接踵而至,似乎都在将他逼向绝境。岭南的“可为之机”在哪里?难道南下广州,只是一个错误的决定,最终落得困顿流离、甚至身陷险地的下场?
他推开那扇终日难见阳光的小窗,望着外面被高墙切割成一小片的、灰蒙蒙的天空。岭南早春的湿气,带着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难道,真的无路可走了吗?
第五十八卷 第一百二十八章 柳暗花明
困顿与迷茫,如同岭南春季连绵的阴雨,将叶开紧紧包裹。明德学堂的薪俸难以为继,另寻教职又前途未卜,暗中的风险似乎如影随形。他感觉自己仿佛被困在仁安里这方潮湿狭窄的天地里,进退维谷。
然而,命运的转折,有时就藏在最意想不到的角落。
就在叶开几乎要做出离开明德学堂、再次漂泊的艰难决定时,一封没有署名的短笺,经由学堂门房老校工,神秘地送到了他的手中。
短笺纸质普通,字迹是工整的馆阁体,内容极其简短:“闻君雅擅教育,尤通农学乡土之事。城西‘岭南学社’有‘乡村建设研究组’,每周三晚间有同仁聚谈,或可交流。若有意,可于本周三酉时正,至学社偏门,持此笺为凭。”
落款处,只有一个墨点。
叶开拿着这短笺,反复看了数遍,心中疑窦丛生。“岭南学社”他听说过,是广州一个颇有名望的民间学术团体,由一些退隐官员、开明士绅和学者组成,经常举办讲座、出版刊物,以研究西学、倡导改良著称,在本地文化界颇有影响力。但这个“乡村建设研究组”,他却从未听闻。
是谁送来的这封信?是之前在聚会上见过的那个神秘的老赵?还是潘翰林在广东的关系?抑或是其他注意到了“李墨生”这个默默无闻教员的人?信中提到“尤通农学乡土之事”,显然对他的背景有所了解,这让他既感到一丝被认可的暖意,又不禁脊背发凉——自己的伪装,难道早已被人看穿?
去,还是不去?这很可能是一个机会,一个接触更高层次、更志同道合圈子的机会,甚至可能是潘翰林暗示的“可为之机”。但也极有可能是一个陷阱,是某些势力设下的圈套,旨在甄别甚至诱捕像他这样的“可疑分子”。
风险与机遇,如同天平的两端,在他心中激烈摇摆。最终,对前路的渴望和对“乡村建设”这一话题的本能关注,压倒了对风险的恐惧。他决定冒险一试。至少,“岭南学社”是公开的、相对中立的学术团体,比起街头秘密聚会,安全性或许稍高。
周三傍晚,叶开仔细收拾了一下自己,换上最体面的一件半旧长衫,将短笺小心收好,怀着忐忑的心情,前往位于城西荔枝湾附近的岭南学社。
学社是一座中西合璧的园林式建筑,环境清幽。叶开绕到偏门,这里果然僻静。他叩响门环,很快,一个穿着整洁短褂的仆役开了门,打量着叶开。
叶开递上短笺。仆役接过看了一眼,神色恭敬了些,侧身让进:“先生请随我来。”
穿过几重花木扶疏的院落,仆役将叶开引至一处独立的小轩。轩内已点亮了煤气灯,明亮温暖。已有四五人坐在其中,正在低声交谈。见叶开进来,众人目光都投了过来。
坐在主位的是一位年约五旬、面容清癯、目光睿智的老者,穿着深灰色的绸面长袍,气度儒雅。他身旁是一位三十出头、戴着眼镜、书卷气很浓的中年人。另外两三人,有老有少,看起来都像是读书人或教员。
引叶开进来的仆役对那老者低语了一句,便退下了。老者微微一笑,对叶开拱手道:“这位便是李墨生先生吧?老朽姓容,容闳,暂主岭南学社之事。这位是杜先生,杜定友,研究组的主持。这几位都是对乡村问题感兴趣的同仁。快请坐。”
容闳?叶开心中一震。这可是大名鼎鼎的人物!中国最早的留美学生之一,曾参与洋务运动,致力于教育救国,虽晚年退隐,但在岭南乃至全国知识界都享有崇高威望。没想到竟是这位容先生主持的“研究组”!
他连忙深深一揖:“晚生李墨生,见过容先生,杜先生,各位先生。冒昧前来,打扰了。”
杜定友笑着还礼:“李先生不必客气。我们研究组初设,旨在汇集同道,探讨中国乡村凋敝之根源与改良之可能。闻李先生曾在湘中办学,又通农事,故冒昧相邀,还望不吝赐教。”
叶开心中稍定,看来对方确实是对他的经历(至少是表面经历)有所了解,并因此邀请。他谨慎地在末座坐下。
聚会开始。杜定友首先介绍了一下研究组设立的初衷:有感于中国乡村之贫弱乃国家积弱之根本,而以往之乡村改良多局限于技术或慈善,缺乏系统性、学理性的探讨,故希望集合一些既有理论修养又有实践经验(或强烈兴趣)的人士,从教育、经济、组织、文化等多角度,研究乡村建设的可行路径,并尝试进行一些小的实践或倡导。
随后,大家轮流发言,介绍自己的关注点和初步思考。有人专攻农业经济,探讨如何建立农村信用合作;有人研究乡村教育,思考如何编写更实用的乡土教材;有人关注地方自治,分析传统宗族组织的利弊与现代转化可能……
轮到叶开时,他斟酌着词句,以“李墨生”的身份,简要谈了自己在湖南乡下所见所闻,以及由此引发的对乡村教育必须与农事、民生紧密结合的思考,也含蓄地提到了在苏州接触到的某些新式师范教育的理念(隐去传习所具体信息)。他的发言朴实无华,但紧密结合实际,引起了几位与会者的兴趣,容闳和杜定友也听得频频点头。
讨论逐渐深入。大家争论激烈,却又保持着理性的氛围。叶开发现,这里讨论的深度和广度,远非他之前参加的那些小圈子聚会可比。更重要的是,与会者虽然观点各异,但都怀着真诚的救国热忱和务实的研究态度,没有太多空谈和激进的口号。
容闳先生话不多,但每每在关键处点拨几句,总是高屋建瓴,切中要害。杜定友则思维缜密,善于引导和总结。
聚会持续了近两个时辰。结束时,杜定友对叶开说:“李先生见解独到,实践经验尤为宝贵。若李先生不弃,欢迎常来参与讨论。我们研究组也正在筹划编写一份关于乡村建设的小型丛刊,需要各方供稿。李先生若有心得,不妨撰文一试。”
容闳先生也温和地说道:“学问之道,贵在交流切磋,更贵在知行合一。李先生年轻,有实地经验,望能保持此心,深入探究。岭南虽偏,然海风频吹,信息稍畅,或可助君开拓视野。”
这番话,既是对叶开的肯定,也隐含了鼓励和支持。叶开心中激动,连忙应承下来。
离开岭南学社,走在回仁安里的路上,叶开的心情与来时已大不相同。虽然夜风依旧微凉,但他胸中却涌动着一股暖流。他仿佛在漫长的黑暗甬道中,终于看到前方透出了一线光亮。
“岭南学社”、“乡村建设研究组”、容闳、杜定友……这些名字和这个平台,无疑是一个巨大的机遇。在这里,他可以接触到更前沿的思想,与更高水平的同道交流,甚至可能获得发表见解、传播理念的机会。这或许正是潘翰林所指的“可为之机”——一个在相对安全、高端的学术框架内,继续探索乡村改良道路的可能。
更重要的是,他感到自己并非完全孤独。在岭南这片土地上,依然有一批像容闳、杜定友这样心怀天下、脚踏实地的人在默默努力。他们或许走的是温和改良、教育启智的路径,与革命党的激烈手段不同,但其救国富民的目标是一致的,而且可能更适合叶开这样的“建设者”角色。
回到明德学堂的小屋,叶开连夜铺开纸笔,开始整理思绪。他决定接受杜定友的邀请,为那份筹划中的丛刊撰写一篇文章。题目暂定为《乡村教育中的“农”与“学”结合刍议》,内容基于他在浏阳和苏州的实践与观察,探讨如何将农业生产知识、农村生活经验有机融入乡村学校教育,使教育真正服务于乡村发展与民生改善。
他知道,这篇文章不能写得过于激进或具体,必须符合“研究”和“建设”的基调,但可以在平实的论述中,传递出他的核心理念。
同时,他也开始重新审视自己的处境。有了岭南学社这条线,他在广州的立足似乎多了一层保障和意义。或许,不必急于离开明德学堂。这里虽然清苦,但正好可以掩护他参与学社的活动,也可以作为他观察基层教育的窗口。薪俸问题,可以再与陈堂长诚恳沟通,或许能找到折中的办法(比如减少课时,承担一些其他工作)。
思路一旦打开,前路似乎也变得明朗起来。岭南早春的夜晚,依然潮湿,但叶开推开窗,却仿佛能闻到风中一丝清新的、属于希望的气息。
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他没想到,在自己最困顿迷茫的时候,命运会以这样一种方式,为他打开一扇新的窗。虽然前路依然充满未知与挑战,但至少,他不再是盲目前行,而是有了一个可以眺望、可以交流、甚至可以借力的方向。
他将那封神秘的短笺仔细收好。无论送信人是谁,他都心怀感激。或许,这就是“随缘”吧。在时代的洪流与个人的漂泊中,总有一些不期而遇的机缘,指引着不甘沉沦的灵魂,继续向着光明跋涉。
叶开吹熄了灯,在黑暗中,嘴角露出一丝久违的、真正的笑意。明天,太阳照常升起。而在岭南的这片天空下,他有了新的期待,也有了继续奋斗的理由。
第五十八卷 第一百二十九章 岭南新声
加入“岭南学社”的“乡村建设研究组”,如同在叶开沉闷的生活中投入了一颗充满活力的石子,激起的涟漪迅速扩散,改变了他的处境与心境。
首先是与明德学堂陈堂长的沟通。叶开坦诚地说明了自身经济困境,但也表达了愿意继续留教的意愿,并提出可以适当减少固定薪俸,转为“基本生活费加课时补贴”的方式,并主动承担学堂部分文书整理和与家长沟通的工作。陈堂长本就不愿失去叶开这样认真负责的教员,见他如此体谅学堂难处,大为感动,欣然同意。虽然收入依旧微薄,但至少暂时稳定下来,且有了更多自主时间。
更重要的是,研究组的定期聚谈,成了叶开每周最期待的精神滋养。每周三傍晚,他都会准时出现在岭南学社那间清雅的小轩里。参与讨论的除了容闳、杜定友等固定成员,偶尔也会有一些新面孔,或是受邀来讲学的学者,或是从外地回来的留学生,带来更新的信息和观点。
讨论的议题深入而广泛:从丹麦的合作社运动、爱尔兰的农村复兴,到日本町村自治的经验教训;从中国传统乡约制度的现代转化可能,到如何利用近代邮政、报刊等新媒介向乡村传播知识;从具体的乡村手工业改良技术,到宏大的国民性改造与乡村社会重建的关系……
叶开如饥似渴地吸收着这些知识,也谨慎而积极地贡献着自己的见解。他将自己在浏阳推行夜校、农技小组、合作社的实践经验(以“某地见闻”形式),与在苏州传习所进行课程设计和师资培训的思考,融入到讨论中。他的发言总是基于具体案例,注重可操作性,虽然理论深度或许不及某些专攻西学的同仁,但其“接地气”的特质,却赢得了大家的尊重,连容闳先生也称赞他“所言皆从实境中来,甚为可贵”。
杜定友主持编写的丛刊,定名为《乡村建设丛谈》,计划每两月出版一期,以探讨学理、介绍经验、传播新知为主旨,力求平实严谨,避免敏感政治话题。叶开那篇《乡村教育中的“农”与“学”结合刍议》经过杜定友的润色和容闳的把关,被收录进创刊号。文章虽未署名“叶开”,而是用了笔名“湘耘”,但看到自己的思考化为铅字,在这样一个相对高端的平台上传播,叶开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激动与成就感。
《乡村建设丛谈》创刊号印数不多,主要在学社成员、部分开明士绅和外地关心乡村问题的同道中流传,但反响却出乎意料地好。不少读者来信,称赞其“切中时弊”、“见解踏实”,甚至有人询问“湘耘”先生的联系方式,希望进一步请教。这给了叶开和杜定友等人极大的鼓舞。
通过研究组,叶开也开始接触到广州教育界更深层次的网络。杜定友本人就在广州一所著名的中学兼任教职,与本地多所新式学堂的校长、教员相熟。他有时会带叶开参加一些更大型、但也更“安全”的教育研讨会或教学观摩活动。在这些场合,叶开得以结识更多本地教育界人士,虽然大多只是点头之交,但也拓宽了他的视野,让他对广州的教育生态有了更全面的了解。
他甚至有一次,在杜定友的引荐下,拜访了广州一所由教会背景的、专门培养乡村教师的“博济师范学堂”。虽然只是短暂参观和交流,但该校相对系统的课程设置、注重实习的教学方法,以及试图将基督教教义与乡村服务结合的理念(叶开对此持保留态度),都给他留下了深刻印象,也引发了他对中外乡村教育模式差异的进一步思考。
生活似乎走上了正轨。白天在明德学堂教书,与那些朴实的孩子们相处,让他感到踏实;晚上备课、阅读、写作,参与研究组的活动,则让他的思想保持活跃与更新。虽然经济依旧拮据,住在仁安里的陋室,但精神世界却日益充实。
当然,他从未忘记隐藏自己的真实身份。“李墨生”这个化名,以及精心编织的“湖南商号伙计出身、向往教育”的背景故事,已被研究组的同仁们接受。他极少提及苏州传习所的具体情况,更绝口不提陈天华。与浏阳的联系,也始终通过最隐秘的渠道,保持着最低限度的平安通报。
他也时刻警惕着外界的风险。广州的政局并不平静,革命党活动、清廷镇压、地方势力倾轧的消息时有所闻。研究组内部也达成默契,只谈“建设”,不论“革命”;只究“学理”,不涉“政争”。容闳先生的威望和学社的相对超然地位,提供了某种保护,但众人心知肚明,这份宁静是脆弱的,需共同小心维护。
四月的一天,研究组聚会结束后,杜定友单独留住了叶开。
“湘耘兄,”杜定友用了叶开的笔名称呼他,语气亲切,“有件事想与你商量。学社最近接到香港‘中华教育促进会’的邀请,他们下月初要在香港举办一次‘华南地区乡村教育研讨会’,旨在交流各地经验,探讨合作可能。促进会背景是些热心教育的南洋侨商和本地士绅,态度中立,旨在实务。容先生和我觉得,这是一个很好的交流学习机会。不知湘耘兄……可否代表我们研究组,前往参加?”
香港?研讨会?叶开心中一动。这无疑又是一个拓宽视野、建立联系的绝佳机会。香港作为英国殖民地,信息更加自由,各种思潮汇聚,或许能接触到更前沿的东西。但……去香港,意味着要再次离开相对熟悉的广州,进入另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而且可能需要更多的盘缠和更完备的身份证明。
他有些犹豫:“杜先生,能得此机会,自是荣幸。只是……在下身份尴尬,资历浅薄,恐难当此任。且往来香港,所需不菲……”
杜定友似乎看出他的顾虑,微笑道:“湘耘兄不必过谦。你的实践经验,正是研讨会所需。资历一事,可由学社出具推荐信。至于费用,”他顿了顿,“促进会那边提供与会者往返船资和在港期间的食宿。学社这边,也可以补贴一些零用。只是需要一份更正式的身份文书,这个……学社可以想办法帮你办理一张合乎参会者身份的证明。”
话说到这个份上,叶开知道,这不仅是机会,也是容闳和杜定友对他的信任与提携。他不再推辞,郑重拱手:“既如此,多谢容先生、杜先生厚爱。湘耘愿往,定当尽力,不负所托。”
“好!”杜定友高兴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具体行程和文书,我来安排。你这几日可稍作准备,也将我们研究组近期的一些思考整理一下,届时或可分享。”
回到仁安里,叶开心潮起伏。香港之行,宛如又一扇新的大门在眼前打开。他回想起自己这一路:从浏阳到上海,从上海到苏州,再从苏州漂泊到广州,如今又要踏上香港的土地。每一步都充满艰辛与未知,但每一步,似乎也都将他推向更广阔的天地,接触到更多志同道合者,也让他对“教育救国”、“乡村建设”的道路,有了更深入、更多元的思考。
他推开小屋的窗,岭南四月温润的夜风拂面而来。远处,珠江上的航船灯火明灭,如同点点繁星。这座南方都市,在他初来时是那样陌生而令人不安,如今,却成了他汲取养分、积蓄力量的新基地。
尽管前路依然漫长,尽管个人的命运依然随着时代的波涛起伏不定,但叶开感到,自己心中的信念从未如此清晰与坚定。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在浏阳,有林随缘他们的坚守;在苏州,有沈理事他们的努力;在广州,有容闳、杜定友这样的先行者与同行者;而即将踏上的香港,或许还有新的同道在等待。
星星之火,散落四方,看似微弱,却在不同的土地上,以不同的方式,执着地燃烧着,照亮着各自前行的方寸之地,也彼此遥望着,温暖着。
叶开铺开纸笔,开始为香港之行做准备。他要将岭南学到的新知,与过去的实践经验融合,整理出一份既有理论思考又有案例支撑的发言提纲。他也要思考,如何利用这次机会,为研究组、为“湘耘”这个笔名,也为内心深处那个真正的“叶开”,争取到更多的理解、支持与可能。
岭南的夜空下,一颗曾经漂泊无依的心灵,正逐渐找到自己的节奏与声音。这声音或许还不够洪亮,但足够真诚,足够坚韧,在时代沉闷的空气中,努力发出属于自己的、关于建设与希望的新声。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荣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合举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得一等奖。“2024——2025年荣获《中国艺术家》杂志社年度优秀作者称号”荣誉证书!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三部曲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其长篇小说创作涵盖《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尘缘债海录》《闭聪录》《三界因果录》《般若红尘录》《佛心石》《松树沟的教书人》《向阳而生》《静水深流》《尘缘未央》《风水宝鉴》《逆行者》《黄土深处的回响》《经纬沧桑》《青蝉志异》《荒冢野史》《青峦血》《乡土之上》《素心笺》《逆流而上》《残霜刃》《山医》《翠峦烟雨录》《血秧》《地脉藏龙》《北辰星墟录》《九星龙脉诀》《三合缘》《无相剑诀》《青峰狐缘》《云台山寺传奇》《青娥听法录》《九渊重光录》《明光剑影录》《与自己的休战书》《看开的快乐》《青山锋芒》《无处安放的青春》《归园蜜语》《听雨居》《山中人》《山与海的对话》《乡村的饭香》《稻草》《轻描淡写》《香魂蝶魄录》《云岭茶香》《山岚深处的约定》《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遮不住》《云雾深处的誓言》《山茶谣》《青山几万重》《溪山烟雨录》《黄土魂》《锈钉记》《荒山泪》《残影碑》《沧海横流》《山鬼》《千秋山河鉴》《无锋之怒》《天命箴言录》《破相思》《碧落红尘》《无待神帝》《明月孤刀》《灵台照影录》《荒原之恋》《雾隐相思佩》《孤灯断剑录》《龙脉诡谭》《云梦相思骨》《山河龙隐录》《乾坤返气录》《痣命天机》《千峰辞》《幽冥山缘录》《明月孤鸿》《龙渊剑影》《荒岭残灯录》《天衍道行》《灵渊觉行》《悟光神域》《天命裁缝铺》《剑匣里的心跳》《玉碎京华》《九转星穹诀》《心相山海》《星陨幽冥录》《九霄龙吟传》《天咒秘玄录》《璇玑血》《玉阙恩仇录》《一句顶半生》系列二十六部,以及《济公逍遥遊》系列三十部。长篇小说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