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第五十八卷 第一百二十章 镣铐之舞
光绪三十四年(1908年)的夏天,苏州城闷热难当,连留园内的浓密树荫也挡不住那无所不在的溽热。与天气一样令人窒息的,是传习所内部日益收紧的氛围。
徐坐办的“规矩”如同无形的绳索,越勒越紧。三期学员的课堂内外,都弥漫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拘谨。叶开负责的“乡村小学管理与实务”,名称虽已改换,但他试图在框架内传递内核的努力,却进行得异常艰难。
案例讨论时,学员们发言明显变得谨慎,常常话到嘴边又咽回去,或者只说些四平八稳、绝不出错的套话。模拟家访或社区沟通的情景演练,也少了前两期的生动与尖锐,多了些照本宣科的敷衍。叶开能感觉到,徐坐办的警告和芦墟镇的风波,如同两片沉重的磨盘,压在学员们年轻的心头,让他们不敢轻易展露真实的思考和疑问。
更让叶开忧心的是教学检查的常态化。徐坐办派了一位姓何的干事,不定期前来“听课”,美其名曰“了解教学实况,促进质量提升”。这位何干事年约四十,面无表情,总是坐在教室最后一排,拿着小本子记录,目光锐利如鹰。他的存在,让课堂气氛更加凝滞,连叶开的提问都不得不更加字斟句酌。
一次课后,何干事找到叶开,指着教案上关于“教师如何应对乡村常见纠纷(如田界、用水)”的案例,面无表情地问:“叶先生,此等民间细故,自有乡约族老处置。教师职责在于教书育人,为何要涉足此类事务?恐有越俎代庖、滋生事端之嫌。”
叶开解释:“何干事,此案例并非教教师去裁决纠纷,而是探讨当此类纠纷影响到学生就学或学校正常秩序时(如家长因纠纷斗殴,孩子无法安心上学),教师作为村里有知识的读书人,如何以恰当方式劝和、调解,维护教学环境。这也是‘管理实务’的一部分。”
何干事不置可否,只在本子上记了几笔,淡淡道:“分寸把握,至关重要。教学当以‘不惹麻烦’为第一要义。叶先生是聪明人,当知其中利害。”
压力不仅来自上面,也来自同僚。那位农学技师王先生,自从被徐坐办明确警告后,在实习课上变得更加“纯粹”,只讲技术要点,绝口不提任何推广方法和与农民打交道的经验,甚至私下对叶开抱怨:“叶先生,不是我不配合,实在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咱们把该教的农学知识教了,就算尽责了。其他的,多说多错啊!”
沈理事同样焦头烂额。他不仅要应对徐坐办的各项指令,还要周旋于总会其他理事之间,争取有限的支持,同时尽力维护传习所最基本的教学自主性。短短数月,他鬓角的白发明显增多,与叶开私下商议时,常常长吁短叹。
“文渊,如今这情形,仿佛戴着沉重的镣铐,却还要我们跳出轻盈的舞蹈。”沈理事苦笑道,“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潘翰林那句‘引以为鉴’,真是一语成谶。”
叶开的心情同样沉重,但他知道,作为直接面对学员的教员,自己绝不能先露出颓丧。他调整策略,将更多的心力投入到了对学员个体潜移默化的影响上。
他减少了大规模、容易引起关注的课堂讨论,转而增加课后与学员的个别交流。利用批改作业、解答疑问的机会,他会有意识地引导学员思考一些更深层次的问题。比如,在一份关于“如何提高学生识字兴趣”的作业批语中,他写道:“兴趣源于生活。可否尝试将识字与学生的家庭劳作(如认识农具、作物名称)、村庄环境(如认识路牌、祠堂匾额)结合?此举或能让学生感到所学即所用。”
他鼓励学员在《乡村师范通讯》上投稿,分享见习观察中的“安全”发现(如不同年龄学生的特点、家长对教育的期望差异等),并亲自为这些稿件撰写短评,在看似平淡的描述中,点出值得思考的教育现象。
他还做了一件大胆而隐秘的事:将自己从浏阳带回的、张家冲青年学社尝试“小项目实践”(如修排水沟)的经验,以及首期学员赵大椿修建塘坝的来信(隐去具体信息),以“某地见闻”的形式,在课后小范围与几位看起来最有潜质、也最可靠的学员分享。他并不要求他们模仿,只是作为一种“可能性”的展示,激发他们的想象力和责任感。
“教育的目的,不仅是传授已知,更是激发探索未知的勇气和智慧。”在一次仅有五六人的晚间小聚中,叶开对围坐的学员低声道,“即使在最受限的环境里,一个真心为乡里着想的人,总能找到一点点可以努力的空间。或许只是帮一个失学的孩子认几个字,或许只是向一位老农介绍一种更省力的农具,或许只是组织学生打扫一下学堂周边的环境……事情虽小,却是实实在在的光和热。”
这些话语,如同涓涓细流,缓慢地渗入一些学员的心田。他们看向叶开的目光,多了几分更深的理解与敬重。虽然课堂上他们依然谨慎,但私下请教的问题开始变得更有深度,作业中也偶尔会闪现出超越常规的、带着泥土气息的思考。
然而,镣铐之舞,终究步步惊心。
七月初,何干事在一次“突击听课”后,向徐坐办提交了一份报告。报告中,他虽然承认叶开教学“态度认真,内容扎实”,但重点指出,叶开在教学中“存在引导学生过度关注乡村社会问题之倾向”,其使用的部分案例“虽未直接违规,但隐含价值导向值得商榷”,并特别提到了叶开课后与学员的“频繁个别接触”,认为“须防范私下灌输不合时宜之思想”。
这份报告让徐坐办对叶开的疑虑更深。他没有立刻发作,但明显加强了对叶开教学活动的监控,并暗示沈理事,要对叶开的课程内容和教学方式“加强指导”。
压力再次升级。沈理事不得不找叶开深谈,语气中充满了无奈与担忧:“文渊,何干事的报告,徐坐办很重视。我知道你用心良苦,但……眼下形势比人强。是否……暂时收敛些?那些课后的交流,能否减少?案例的选择,能否更……‘安全’一些?”
叶开看着沈理事焦虑而疲惫的面容,心中五味杂陈。他知道沈理事的难处,也明白继续“冒险”可能会连累传习所和沈理事本人。但若完全放弃那些“超纲”的引导,传习所与普通的师范培训班又有何异?那些学员心中可能被点燃的小小火苗,岂不要就此熄灭?
“沈先生,”叶开沉默良久,缓缓道,“我明白您的担忧。我会……更加注意方式方法。但有些话,若无人去说;有些火种,若无人去传,我们办这传习所的意义,又在哪里?难道仅仅是为了给总会添一项政绩,给学员一纸文凭吗?”
沈理事长长地叹了口气,没有回答。窗外,夏雷滚滚,乌云压城,一场暴雨即将来临。
两人的对话不欢而散。但叶开并没有完全听从沈理事的劝告。他只是将行动变得更加隐蔽。他不再召集小范围的晚间聚会,而是改为通过批改作业时夹带纸条、或者利用极其自然的偶遇(如在图书室、在农圃边)进行简短而含蓄的交流。他选择案例更加谨慎,往往借用古代乡村塾师的故事,或者外国教育家的言论(经过无害化处理),来传递相似的理念。
这是一场无声的、孤独的、甚至有些悲壮的坚持。叶开感觉自己就像在狭窄的夹缝中种植花草,必须极度小心地选择种子、培土、浇水,任何一点过界的举动,都可能引来狂风暴雨,将一切努力摧毁。
然而,他心中总有一个声音在支撑着他:星台(陈天华)以生命呐喊,自己这点坚持又算得了什么?随缘在浏阳病体初愈仍不忘教化乡童,自己身在相对优越的苏州,岂能因惧祸而退缩?那些学员眼中偶尔闪过的求知与思索的光芒,更是他无法放弃的理由。
酷暑难熬,人心浮动。留园内的石榴花开得猩红刺眼,如同这个沉闷夏天里一抹不甘沉寂的倔强色彩。叶开知道,更大的风雨或许还在后头。但他已下定决心,只要还站在这个讲台上一天,就要跳好这“镣铐之舞”,尽力为那些年轻的心灵,保留一线看到更广阔天空的可能。
舞步或许沉重,姿态或许不够优美,但信念的旋律,始终在他心中回响,未曾停歇。
第五十八卷 第一百二十一章 秋蝉悲鸣
夏去秋来,光绪三十四年的秋天,却带着一种山雨欲来前的诡异宁静。苏州的天空时常是灰蒙蒙的,少有往年的秋高气爽。留园内的梧桐开始落叶,一片片枯黄蜷曲的叶子,悄无声息地飘落在地上,堆积起一层萧索。
第三期学员的学业进入了最后阶段。毕业考核在即,气氛本该是紧张而充满期待的,但一种无形的压抑感却笼罩在众人心头。徐坐办对毕业设计的审查前所未有的严格,要求所有方案必须“紧扣小学堂教学与管理,不得涉及任何乡村治理、经济合作等无关议题”,且需经过何干事初审、沈理事复核,最终由他亲自过目。
学员们绞尽脑汁,将原本或许有些“出格”的想法层层包裹、删减,最终呈交上来的,大多是关于“改良识字教学法”、“组织学生课外活动”、“改善学堂环境卫生”等安全稳妥的题目。虽然其中也不乏巧思,但整体而言,少了前两期那种直面乡村复杂现实、试图解决问题的锐气与担当。
叶开审阅着这些“规范”的毕业设计,心中既感无奈,又有些悲凉。他知道,这不是学员们的错,是环境使然。他能做的,只是在评审意见中,尽可能肯定那些方案中体现出的教育热忱和对学生的关爱,并委婉地提示一些可能遇到的实际困难及应对思路。
九月中旬的一天下午,叶开正在教务室整理教案,顾文彬匆匆推门进来,脸色煞白,手里紧紧攥着一张刚刚送到的《时报》号外。
“叶先生!沈先生!”顾文彬的声音带着剧烈的颤抖,将号外递到两人面前,“出……出大事了!”
叶开和沈理事凑近一看,粗黑的标题如同惊雷,劈入眼帘:
“惊闻宫车晏驾!光绪皇帝于十月廿一日酉刻龙驭上宾!”
下面还有一行稍小的字:
“皇太后懿旨:著摄政王载沣监国,嗣皇帝溥仪入承大统。”
光绪皇帝驾崩了!就在昨天(公历1908年11月14日)!
两人如遭雷击,呆立当场。虽然近年来皇帝体弱多病、朝政日非的消息时有传闻,但真正接到驾崩的噩耗,仍让人感到一种天塌地陷般的震撼与茫然。皇帝,毕竟是这个庞大帝国名义上的最高统治者,是“天子”,他的死亡,象征着某种不可言喻的秩序支柱的崩塌。
紧接着,仅仅一天之后,另一张更令人窒息的号外传来:
“圣母皇太后慈禧于十月廿二日未刻仙驭升遐!”
慈禧太后也死了!就在光绪帝去世的次日(公历1908年11月15日)!
短短两日,帝国的实际主宰者和名义上的最高元首相继离世,留下一个年仅三岁的幼帝溥仪和其父摄政王载沣。这对已经千疮百孔、内外交困的大清王朝而言,无疑是雪上加霜,甚至是致命一击。
消息如同瘟疫般迅速传遍苏州城。街头巷尾,人们窃窃私语,神色惊惶。商铺有的悄然半掩了门板,茶馆酒肆里的议论声都压低了许多。一种巨大的、对未来命运不确定的恐慌,混杂着对旧秩序终结的隐隐预感,弥漫在空气中。
留园别业内,更是人心惶惶。学员们窃窃私语,无心向学;教员们聚在一起,忧心忡忡地议论着时局;连一向刻板的何干事,也显得心神不宁。
徐坐办第一时间召集传习所全体教职员紧急会议。他面色凝重,传达了总会的指示:在此“国丧”期间,所有教学活动须“格外谨慎”,不得有任何“嬉戏喧哗”之举,学员一律不得议论朝政,更要严防“别有用心之人借机生事”。传习所即日起加强门禁,减少不必要的对外活动。
“诸位,”徐坐办的声音干涩而严厉,“非常之时,当有非常之警惕。我等身为教育中人,更应恪守本分,谨言慎行,教导学员安心向学,勿问外事。若有言行失当、扰乱人心者,总会定当严惩不贷!”
会议在一片压抑的沉默中结束。叶开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只觉得浑身冰凉。帝后相继崩逝,无疑意味着中央权威的真空和最高权力的剧烈震荡。接下来的政局走向,扑朔迷离。摄政王载沣能否掌控局面?立宪进程会加速还是停滞?地方势力会如何反应?革命党人是否会趁机而动?
这一切,都将直接影响到像传习所这样带有“新学”色彩的机构,影响到他个人的安危,也影响到千里之外浏阳那些同伴们的处境。
他想起了陈天华生前对清廷腐朽的激烈抨击,想起了星台那“以死醒民”的决绝。如今,这朽烂的巨厦顶端已然崩塌,接下来会是更猛烈的风暴,还是缓慢的倾颓?他这个小人物,又该如何自处?
忧虑之中,他也挂念着林随缘。国丧消息传到浏阳,当地官府必然会加强管控,张家冲那些本就低调的活动,是否会受到更严密的监视甚至打压?随缘身体刚好转,能否承受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带来的压力?
他立刻提笔,想给浏阳写信,但笔尖悬在纸上,良久未能落下。此刻写信,内容该如何把握?过多的关切和时局分析,恐会带来风险;若只写寻常问候,又难以安心。最终,他只写了几句极其平淡的话,询问秋收和她的健康状况,只字不提朝中变故,但他相信,以林随缘的聪慧,必然能从这反常的简短中,读出他的担忧。
接下来的日子,苏州城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街面上少了往日的喧闹,连留园内的读书声都似乎低沉了许多。三期学员的毕业考核在一种异样的肃穆与不安中草草进行。毕业典礼更是简化到了极致,没有嘉宾,没有宴席,只有徐坐办简短而冰冷的训话,以及沈理事强打精神的勉励。学员们默默领取了毕业证书,便各自匆匆离去,连告别的寒暄都少了往日的热情,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前途未卜的茫然与疏离。
看着空荡下来的留园,叶开感到一种彻骨的寒意。这不仅仅是因为学员的离去,更是因为一种时代的巨变已然降临,而他们所有人都被卷入其中,不知将被带往何方。
秋意深浓,园中蝉声早已绝迹,只有风过枯枝的呜咽,如同悲鸣。叶开独自站在萧瑟的庭院中,望着灰蒙蒙的天空。他知道,光绪和慈禧的时代结束了,一个更加动荡、也更加充满不确定性的时代,已经拉开了它沉重的帷幕。
传习所的未来?个人的前路?理想的坚持?所有这一切,都将在即将到来的历史洪流中,经受前所未有的冲刷与考验。
他紧了紧身上单薄的长衫,抵御着那透骨的秋寒。心中那簇微弱的火苗,在呼啸的时代寒风中,摇曳不定,却依然顽强地燃烧着。
第五十八卷 第一百二十二章 寒潮骤临
帝后相继驾崩带来的震撼余波未平,一股更为直接、凛冽的寒潮,便随着初冬的北风,骤然席卷而至,直扑留园别业。
十一月初,江苏省提学使司向各府州县及所属教育机构下发了一道措辞严厉的“整饬学风”通令。通令称,值此“国丧”期间,更应“肃靖士习,端正学风”,严查各类学堂“妄议朝政、传播邪说、聚众滋事”等不法情事,要求各级教育主管官员“切实履责,严密稽查,如有发现,立即严惩,绝不姑息”。
这道通令如同尚方宝剑,让地方上本就保守的势力更加有了依仗。苏州府衙和教育总会立刻闻风而动,加大了对辖区内各类新式学堂,尤其是那些被认为“思想活跃”、“背景复杂”的机构的审查力度。
首当其冲的,便是江苏省乡村师范传习所。它“乡村师范”的定位本就敏感,前两期办学积累的声音和些许“出格”传闻,早已引起某些人的注意。如今,在“整饬学风”的大旗下,它自然成了重点“关注”对象。
徐坐办的压力达到了顶点。他几乎每天都会被召到总会或府衙问话,回来时总是面色铁青。他对传习所的管理变得更加严苛甚至粗暴。他下令彻底审查传习所自开办以来所有的文件档案、教材教案、学员作业、《乡村师范通讯》乃至财务账目。何干事带着几个人,进驻留园,开始了地毯式的搜查和盘问。
叶开和沈理事被多次单独叫去问话。问题尖锐而具体:为何在教材中加入大量乡村社会案例?为何组织学员讨论与教学无关的社区事务?为何与某些背景复杂的学员(如首期的赵大椿、周阿根,他们的毕业设计被认为“涉及乡村公共事务”)保持通信联系?《乡村师范通讯》中某些文章的“导向”是否存在问题?甚至,直接问到了叶开个人的经历:与陈天华的具体交往细节?在湖南浏阳办学时是否真有“煽惑乡民”之举?
每一次问话,都如同在刀尖上行走。叶开保持了最大程度的冷静与谨慎,对所有问题都给出了合乎“教学需要”、“交流经验”、“个人友谊”等框架内的解释,咬定传习所的一切活动都以培养合格乡村教师为唯一宗旨,绝无任何不当之处。沈理事也竭力为传习所的整体方向和叶开的个人操守辩护。
然而,审查者的目光充满怀疑和不信任。他们想要的似乎不是解释,而是“证据”——足以坐实传习所“偏离正轨”、叶开“心怀叵测”的证据。
审查的风声很快在小小的苏州教育圈传开。一些原本与传习所有来往的士绅和学校,开始有意无意地疏远。以前偶尔会来交流观摩的本地教员,如今避之唯恐不及。连负责刻印《通讯》的铺子,也战战兢兢地表示,不敢再接这类“可能惹麻烦”的活了。
传习所内部,更是人心离散。尚未离校的三期部分学员(因家远或其他原因暂留),整日惶惶不安,有些干脆不告而别。留下的几位兼职教员,除了沈理事和叶开,也都找各种借口减少了来校时间。王技师更是直接托病,不再露面。顾文彬虽然还在坚守,处理着日益繁杂的善后和应付审查的杂务,但也是愁眉不展,私下对叶开叹道:“叶先生,这架势……怕是来者不善啊。”
最让叶开心焦的是,审查人员似乎对《乡村师范通讯》和与外地学员的通信往来格外感兴趣。他们仔细翻阅每一期通讯,对上面任何稍显“不妥”的词汇或观点反复追问来源和意图。他们甚至要求提供所有学员的详细通讯地址,声称要“核实情况”。
叶开意识到,这不仅仅是针对传习所,更是试图通过传习所这条线,去监控、甚至打击那些已经散入各地的学员。这让他感到不寒而栗。赵大椿、周阿根他们,此刻或许正在家乡为了那一点点改良的理想而艰难努力,若因此被牵连、被盯上,后果不堪设想。
他必须在审查者拿到完整名单和通讯记录前,采取行动。他利用一个深夜,悄悄找到顾文彬,两人在黑暗中低声商议。
“文彬兄,通讯的原始刻版和学员通讯录,绝不能落到他们手里。”叶开语气坚决。
“我知道,可是……藏到哪里?何干事他们查得很细。”顾文彬忧心忡忡。
“烧掉。”叶开咬牙道,“刻版和最重要的那部分通讯记录,找机会全部烧掉,灰烬处理干净。对外就说,因为搬迁整理,不慎遗失了部分旧资料。”
“那……通讯还办吗?”
“暂时停刊。”叶开果断道,“不能给他们任何继续追查的借口。学员那边……我会想办法用最隐秘的方式,通知他们暂时中断与传习所的公开联系,注意安全。”
这是一次冒险。烧毁资料若被发觉,无异于“做贼心虚”。但两害相权取其轻,叶开绝不能容忍因为传习所而牵连到那些已经毕业、正在基层默默奋斗的年轻人。
顾文彬沉吟片刻,重重点头:“好,我听叶先生的。这事我来办,我会找最稳妥的时机。”
几天后的一个凌晨,留园内一处偏僻角落的杂物间“意外”失火,火势不大,很快被扑灭,但存放在里面的部分“废旧刻版和文书”被焚毁。何干事闻讯赶来查验,面对一堆灰烬和焦黑的残片,虽满脸狐疑,却也找不到什么把柄。
与此同时,叶开通过极其曲折隐蔽的渠道(利用刘明轩商号在苏州的分号中转),向赵大椿、周阿根等几位他最信任的学员发出了示警信号,内容极其隐晦,只有他们彼此能懂。
就在这内外交困、风声鹤唳的时刻,一个更坏的消息传来:教育总会经过连日紧急会议,最终做出决定——为“顺应上峰整饬学风之精神,集中资源办好主干学堂”,江苏省乡村师范传习所自即日起,“暂停办学”,进行“彻底整顿”。所有在校学员遣散,教职员暂时留用,听候进一步安排。留园别业由总会暂时收回,另作他用。
“暂停办学”——这四个字,如同一纸冰冷的判决书,宣告了叶开、沈理事等人两年多心血付诸东流,至少是暂时性的终结。
消息公布那天,冬雨凄冷。留园内最后几名学员默默收拾行李,冒着细雨离去,甚至没有回头。沈理事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十岁,呆坐在空荡荡的教务室里,望着窗外的雨丝,一言不发。顾文彬红着眼圈,清点着所剩无几的物资。
叶开站在屋檐下,看着雨水顺着瓦檐滴落,在地上溅起小小的水花。心中没有太多激烈的情绪,只有一种深沉的疲惫和冰凉的麻木。他早就预料到可能会有这一天,只是当它真正来临时,依然感到一种钝痛。
两年的奋斗,从无到有,从摸索到略有小成,从播下火种到眼见微光,如今却被这突如其来的寒潮,粗暴地打断、封冻。那些课堂上的争论,田埂上的汗水,见习时的笨拙与成长,通讯中的相互鼓舞……一切,似乎都随着这冬雨,流逝消散。
但他知道,有些东西是封冻不住的。那些已经播撒出去的种子,那些被点燃的心灵,那些在信件中交流的思想,那些在困境中磨练出的信念……它们或许会暂时潜伏,但绝不会死去。
寒潮可以冻结水面,却无法冻结深流。教育救国的理想,改良乡村的追求,如同地下的潜流,在冰层之下,依然在缓慢而坚韧地涌动,等待着春回的时机。
只是,他叶开,接下来该何去何从?传习所已“暂停”,他这“留用”的教职员,在总会和徐坐办眼中,恐怕早已是“问题人物”。留在苏州,凶多吉少。回浏阳?在如此敏感的时期,他的回归会不会给张家冲带去新的风险?
前路迷茫,寒意刺骨。叶开望着灰蒙蒙的雨幕,第一次感到了一种近乎绝望的孤独与无力。然而,当他触摸到怀中那枚干枯的桂花花瓣时,指尖仿佛又传来了一丝遥远的、来自浏阳山野的微温。
再冷的冬天,也终会过去。他必须活下去,必须保护好自己,也保护好那些已经点燃的火种。为了星台的托付,为了随缘的守望,也为了自己心中那份不曾熄灭的信念。
他转身,走回那间即将不属于他的教务室。还有太多的事情需要处理,太多的痕迹需要小心抹去,太多的未来,需要在绝望中,重新寻找方向。
冬雨,还在下。
第五十八卷 第一百二十三章 去留之择
传习所被勒令“暂停办学”的消息,如同最后一记重锤,砸碎了留园内仅存的一丝生气。冬雨连绵数日,将庭院中的落叶沤成泥泞,更添几分破败与凄凉。
总会派来的人员接管了留园的钥匙和剩余资产,沈理事、叶开、顾文彬等“留用”人员被要求暂时搬离,集中到教育总会后院几间简陋的厢房居住,名义上是“协助处理善后事宜,听候新的工作安排”,实则近乎软禁,便于监控。
厢房阴冷潮湿,光线昏暗。叶开和沈理事同住一间,顾文彬住在隔壁。每日除了去总会签个到,应付一些无关紧要的文书整理工作,便是待在这斗室之中,无所事事,却又心神不宁。何干事等人虽未再来直接盘问,但那种被时刻监视的感觉,却如影随形。
沈理事受到的打击似乎最大。他毕生致力于新式教育,传习所倾注了他晚年最大的心血和理想,如今骤然被腰斩,且是以这样一种近乎羞辱的方式,让他精神萎顿,时常对着墙壁发呆,喃喃自语:“为何如此?我们不过是想为乡下培养几个像样的老师……何罪之有?”
叶开理解他的痛苦,但也知道此时沉溺于伤感无济于事。他更迫切需要考虑的,是自己和同伴们的出路。
徐坐办在一次“召见”时,语气冰冷地告知叶开:鉴于传习所“整顿”期间暂无教学任务,总会考虑将他“借调”至苏州府学书局,从事教材编校工作。“叶先生才学是有的,只是……以往行事,过于活泛。此番去了书局,当沉心静气,谨守本分,莫要再惹是非。”
这显然是一种“安置”,也是一种更严密的控制。府学书局虽也是文化机构,但规矩森严,人员复杂,且直接受府衙管辖,在那里,叶开将更难有施展空间,也更容易被置于眼皮底下监控。一旦接受,便如同陷入另一个更精致的囚笼。
拒绝?以什么理由?在当前的局面下,拒绝总会的“安排”,无异于公开对抗,后果不堪设想。
叶开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困境。留在苏州,接受“安置”,前途渺茫,安危难测;离开苏州,又能去哪里?回浏阳?全国“整饬学风”,湖南只会更严,他这“有问题”的身份回归,无疑是给张家冲和林随缘他们带去一颗定时炸弹。去上海?那里情况或许稍好,但郑孝谦之流的阴影犹在,且人生地不熟,何以谋生?更何况,他放不下传习所那些已经毕业、可能正被暗中关注的学员,也放不下沈理事、顾文彬这些共患难的同伴。
焦虑如同藤蔓,日夜缠绕着他。他夜不能寐,听着窗外凄冷的雨声,脑海中反复权衡着各种可能,又一一否决。他感到自己仿佛站在一片冰封的湖面上,四周都是看不见的冰窟,无论向哪个方向迈步,都可能坠入深渊。
就在这时,一个意想不到的访客,悄悄来到了总会后院。
来人是潘翰林府上的一位老仆,趁着夜色,避开耳目,给叶开送来一个没有落款、密封严实的信封。老仆一言不发,放下信封便匆匆离去。
叶开心惊疑不定,回到房中,拆开信封。里面只有一张质地精良的宣纸,上面用清瘦而有力的行书写着寥寥数语:
“时局维艰,守静为宜。苏城虽好,非久居之地。南粤风气初开,或有可为之机。慎之,择之。”
没有署名,但叶开一眼认出,这是潘翰林的笔迹!
这位曾经敲打过他的老翰林,在此刻竟然给他指了一条出路?去广东(南粤)?“风气初开,或有可为之机”?这话意味深长。广东确实是近代新思潮活跃之地,与海外联系密切,清廷控制相对松弛,或许真有几分空间。潘翰林此举,是出于惜才?还是代表某种势力在暗中布局、招揽人手?抑或仅仅是老人一点善意的提醒?
无论动机如何,这封信无疑像黑暗中的一点微光,给了叶开一个新的、充满风险却也蕴含可能的选择。
他将信的内容告诉了沈理事。沈理事仔细看了信,沉吟良久,道:“潘老此举……颇堪玩味。他虽保守,但并非顽固不化之辈,且久居苏州,人脉深远。他若肯指点,或许真是一条路。只是……广东远在千里,人生地疏,且‘风气初开’往往也意味着龙蛇混杂,风险未必就比苏州小。”
“我知道。”叶开点头,“但留在苏州,已是死局。去广东,至少……还有变化的可能。而且,”他压低声音,“我留在这里,只会牵连你们,也让自己始终处于险地。若我离开,徐坐办他们对传习所旧人的‘关注’,或许会减轻一些。”
沈理事看着他,眼中满是不舍与担忧:“文渊,你独自南下,我实在不放心。况且,传习所虽暂停,但我总觉着,这事还没完。徐坐办他们,恐怕不会轻易放过你。”
“正因如此,我才更要走。”叶开目光坚定,“我走了,有些事才能慢慢淡化。沈先生,您也要早做打算。总会对您,恐怕也不会一直‘留用’下去。”
沈理事苦笑:“我这把年纪,无非是告老还乡罢了。只是放心不下你,也放心不下那些学员们……”
提到学员,叶开心头一紧。他必须尽快做出决定,并在离开前,尽可能安排好一些事情。
他秘密约见了顾文彬。顾文彬听到叶开可能南下广东的打算,既惊讶又难过,但也明白这是无奈之下的选择。“叶先生,您一定要保重。这边……我会尽量照应沈先生,也会想办法,用最隐蔽的方式,和那些可靠的学员保持一点点联系。您到了那边,若有落脚处,千万设法告知一声。”
叶开紧紧握住顾文彬的手:“文彬兄,重托于你,万事小心。沈先生年事已高,性情又直,你多劝慰,多照应。学员们……唉,只望他们各自珍重,默默耕耘,等待天时。”
接下来几天,叶开始终在“走”与“留”之间反复挣扎。潘翰林的信像一颗种子,在他心中生根发芽,但南下的未知与艰险,又让他望而却步。他牵挂病体初愈的林随缘,不知此去经年,何日才能再见;他担忧张家冲的同伴,不知自己离开会否给他们带去新的麻烦;他甚至有些舍不得这片奋斗过、也压抑过的江南土地。
然而,形势比人强。总会正式下达了将他“借调”至府学书局的公文,要求他三日内报到。这成了促使他下定决心的最后一推。
走!必须走!
他再次通过隐秘渠道,给浏阳的林随缘和刘明轩发去一封极其简短、用语晦涩的信,暗示自己可能将远行,归期难料,嘱他们一切谨慎,保重身体,勿以他为念。他没有说明去向,这是为了保护他们。
然后,他开始悄悄收拾行装。除了必要的衣物和少许盘缠,他只带了几本最重要的书籍、陈天华的部分手稿抄本(原件早已转移)、几期《乡村师范通讯》的样本,以及那枚干枯的桂花花瓣。其余物品,或处理,或留下。
出发前夜,阴雨暂歇,夜空露出一弯冷月。叶开与沈理事在狭小的厢房里作最后长谈。两人回忆传习所创办以来的点点滴滴,有艰辛,有喜悦,有分歧,更有并肩奋斗的情谊。说到动情处,沈理事老泪纵横,叶开也是眼眶发热。
“文渊,此去山高水长,前途未卜。”沈理事握着叶开的手,声音哽咽,“你年纪轻轻,才华抱负,不该困死于此。去吧,去南方,或许真有另一番天地。只是……千万记住,无论走到哪里,无论做什么,初心莫忘,底线莫失。保全自身,方能长久。”
“学生谨记先生教诲。”叶开深深一躬,“先生也请保重。传习所虽停,但精神不灭。他日若有机缘,学生……必当回报先生知遇提携之恩。”
第二天清晨,天色未明。叶开拒绝了沈理事和顾文彬的送行,只身一人,背着简单的行囊,悄然离开了教育总会那间阴冷的厢房,走出了苏州古老的城门。
他没有去府学书局报到,而是径直走向码头,登上一艘开往上海的客轮。他将在上海稍作停留,设法筹集一些盘缠,打听一下广东那边的情况,然后再做下一步打算。
客轮缓缓离开苏州河,驶向浩瀚的黄浦江。叶开站在船舷边,回望那座在晨雾中渐渐模糊的古城。留园的岁月,传习所的悲欢,如同一个短暂而又漫长的梦,如今,梦醒了,他必须踏上新的、更加孤独的流浪。
前路漫漫,吉凶未卜。但他心中那簇微弱的火苗,并未因这接连的打击而熄灭,反而在绝境中,燃起了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
既然旧路已断,那便去闯一条新路。只要信念不死,脚步不停,总会有光,在未知的前方等待。
江风凛冽,吹动他单薄的衣衫。叶开紧了紧行囊,转身,面向东方初升的朝阳。那里,是上海,是海洋,是更加广阔而又充满未知的世界。
新的征程,在凛冬之中,被迫开始了。
第五十八卷 第一百二十四章 孤帆南渡
上海,十六铺码头。咸湿的空气里混杂着煤烟、货物和人群的味道,比两年前叶开离开时似乎更加浑浊而喧嚣。巨轮鸣笛,舢板争流,苦力的号子与商贩的叫卖交织成一片杂乱而充满生命力的交响。
叶开随着人流踏上码头,心情却与初次来时大不相同。那时是寻觅希望与庇护,如今却是仓皇逃离后的短暂喘息与茫然四顾。苏州的“借调”公文恐怕很快会追至上海,他不能在此久留。
他首先找到了刘明轩家商号在上海的分号。分号掌柜认得叶开,见他风尘仆仆、神色凝重地突然到来,心知有异,连忙将他引入内室。叶开没有隐瞒,简要说明了苏州传习所被封、自己被迫离开的处境,并请求掌柜帮忙:一是尽快将一封平安信转递浏阳(信中只简单报了平安,未提去向);二是帮忙兑换一些零散银元,并打听最近南下广东的船期。
掌柜是刘家老人,对叶开在浏阳的作为早有耳闻,又知他是少爷刘明轩的至交,当即应承下来,并低声提醒:“叶先生,近来风声紧,各处码头对形单影只的读书人盘查都严了些。您若要南下,最好……换个装束,也莫要再用真名路引。小的这里可以帮您想办法弄一张去广州的船票,用的是商号伙计的名义,您看……”
叶开感激不尽。他知道,这是当前最稳妥的办法。他接受了掌柜的好意,在分号后院一间僻静小屋暂时安顿下来,换上了一套半旧的伙计短褂,将长发也略微打散,看起来更像一个奔波劳碌的寻常商人雇员。
等待船期的两天里,叶开的心始终悬着。他不敢外出,只在夜间到码头附近悄悄走了走,观察着南来北往的船只和行色匆匆的旅人。黄浦江的夜景依旧璀璨,霓虹灯在江面上投下破碎的光影,但这繁华与他无关,他只感到一种漂泊无依的孤寂与紧迫。
他惦念着苏州的沈理事和顾文彬,不知他们境况如何;更揪心着浏阳的林随缘,自己这突如其来的“失踪”和含糊的平安信,会让她多么担忧。他拿出那枚桂花花瓣,看了又看,仿佛能从中汲取到一丝来自远方的温暖与力量。
他还想起潘翰林那封神秘的指引信。“南粤风气初开”——广东,孙中山的故乡,革命党人活动频繁之地,新学与旧制激烈碰撞的前沿。那里真的有“可为之机”吗?还是另一个更复杂的漩涡?潘翰林将他引向那里,究竟是何用意?是觉得那里更适合他这类“不安分”的人生存发展,还是另有深意,甚至是一个陷阱?
无数疑问在脑海中盘旋,却没有答案。他只知道,自己已无退路,只能向前。
第三天傍晚,分号掌柜悄悄送来一张翌日清晨开往广州的英国太古轮船公司客轮的三等舱船票,以及一小袋银元和几件换洗衣物。船票上的名字是“李墨生”,身份是“长沙永丰号伙计”。
“叶先生,船明早卯时开。您今夜好好休息,天亮前小的送您上船。上了船,一切小心,少与人攀谈。”掌柜低声叮嘱。
叶开重重谢过。这一夜,他几乎未眠。天蒙蒙亮时,他换上伙计衣衫,将重要的书籍文稿贴身藏好,提着简单的行李,在掌柜的护送下,混在早起上工的苦力和小贩人群中,再次来到了十六铺码头。
晨雾笼罩着江面,巨大的轮船如同一座移动的黑色城堡,喷吐着白色的蒸汽。码头上一片忙乱。叶开低着头,跟着掌柜,顺利通过了舷梯口戴着红头巾的印度巡捕漫不经心的检查,踏上了摇晃的甲板。
三等舱在船舱底部,昏暗、拥挤、空气浑浊。狭窄的铺位层层叠叠,挤满了形形色色的旅客:拖家带口的难民、跑单帮的商人、神色惶恐的乡下士绅、还有几个眼神机警、沉默寡言的年轻人。汗味、体味、劣质烟草味和舱底机油的味道混杂在一起,令人作呕。
叶开找到自己的铺位,将行李塞好,便走到甲板边缘,扶着冰冷的铁栏杆,望着渐渐远去的上海外滩。高楼大厦的轮廓在晨雾中逐渐模糊,最终化为地平线上一道灰色的剪影。
别了,上海。别了,江南。别了,那两年多奋斗与挣扎的岁月。
客轮拉响汽笛,缓缓调转船头,驶向开阔的江面,然后加速,奔向茫茫东海。咸腥的海风猛烈起来,吹散了码头的喧嚣,也吹乱了叶开的头发和思绪。
这一次,他是真正的孤身远行,前途未卜,归期渺茫。没有同伴,没有接应,只有一个化名,一张船票,一点盘缠,和心中那点不曾熄灭的星火。
航程漫长而枯燥。叶开大部分时间待在自己的铺位上,闭目养神,或者假装看一份在码头买的旧报纸,实则警惕地观察着周围的人。同舱的旅客们,在经过最初的试探和闲聊后,也各自形成了小圈子。叶开刻意保持着低调和距离,很少主动与人交谈。
但他还是注意到了那两个沉默的年轻人。他们大约二十出头,穿着普通的棉布长衫,行李简单,举止却透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和警觉。他们很少与旁人说话,偶尔低声交流,用的是带闽粤口音的官话。叶开隐约听到“潮汕”、“接头”、“风声”等零星字眼,心中一动,猜测他们很可能与革命党或某些秘密会社有关。他更加小心,避免引起他们的注意。
除了这两个年轻人,舱内更多的是为生计奔波或逃避战乱的普通人。一个来自安徽的老塾师,唉声叹气地讲述家乡的匪患和苛政;一家潮州侨眷,准备回乡投亲,言语间满是对故土的思念与对乱世的忧虑;还有几个跑南洋水客的商人,高声谈论着橡胶和锡矿的行情……众生百态,浓缩在这小小的船舱底部,共同飘摇在浩瀚无垠的海洋之上。
夜晚,海浪拍打着船身,发出单调而巨大的轰鸣。叶开躺在狭窄的铺位上,随着船体的起伏而晃动,久久无法入睡。他想起陈天华蹈海殉国,是否也曾在这样的船舱里,怀着满腔悲愤,眺望过漆黑的大海?想起自己当年东渡日本求学,是否也曾这般满怀憧憬与迷茫?而如今,他却是被迫南下,像一片无根的浮萍,不知将被海浪推向何方。
孤独、忧虑、对未来的不确定,如同冰冷的海水,一阵阵漫过心头。但他握紧了怀中那枚花瓣,想起了林随缘信中那句“新苗需沃土,旧土藏生机”,想起了沈理事临别的嘱托“初心莫忘”,想起了自己选择这条道路时的誓言。
是的,他是在逃亡,是在流浪,但绝不是在放弃。他只是换了一个战场,换了一种方式,去继续那未竟的事业。广东或许有风险,但也可能有新的同道,有更活跃的思想,有更适合“星火”燃烧的土壤。
客轮在海上航行了数日,期间经历了两次不大的风浪,晕船的旅客吐得昏天黑地。叶开也感到不适,但强忍着。他大部分时间站在甲板上,望着无边无际的蔚蓝海水和天空飞翔的海鸟,让辽阔的景象来平息内心的波澜。
他也开始利用这难得的“空闲”,梳理自己的思绪。他将传习所的经验得失、在苏州遭遇的压力、以及对未来乡村教育路径的思考,在脑海中反复咀嚼、提炼。他意识到,单纯依靠体制内或半官方的机构(如传习所)推动变革,在现行环境下太过脆弱,极易被扼杀。或许,更需要探索的,是一种更加民间化、分散化、扎根更深、同时也更善于自我保护和灵活应变的模式。就像……张家冲正在做的那样。
他对于自己到达广东后能做些什么,也开始有了初步的模糊构想:或许可以先设法进入某所新式学堂教书,站稳脚跟,观察当地情况;或许可以尝试联络一些志同道合的教育界人士,进行小范围的交流探讨;甚至,如果可能,将自己关于乡村教育的思考,以更隐晦、更通俗的方式撰写出来,通过民间渠道传播……
思路渐渐清晰,心中的迷茫也随之减少了几分。他知道,路是一步步走出来的。首要任务,是安全抵达,生存下来。
这一日午后,客轮终于驶近了珠江口。海水颜色由深蓝转为浑黄,两岸开始出现低矮的丘陵、蕉林和零星的渔村。空气变得更加湿热,带着浓郁的水腥味和植物气息。远处,广州城那庞大的、杂乱无章的轮廓,渐渐在氤氲的水汽中显现出来。
码头上帆樯如林,人头攒动,各种方言的吆喝声、汽笛声、搬运声汇成一片震耳欲聋的喧嚣。与上海相比,这里的景象似乎更加粗犷、原始,也充满了勃勃的生机与混乱。
叶开提着行李,随着人流走下舷梯,踏上了广州的土地。湿热粘稠的空气瞬间包裹了他,陌生的粤语在耳边嗡嗡作响,各种新奇而又有些怪异的景象映入眼帘:戴着斗笠、皮肤黝黑的挑夫;奇装异服的外国水手;挂着繁体字和英文招牌的商铺;还有远处隐约可见的、高耸的教堂尖顶和西式建筑……
这是一个与他熟悉的江南和湘中截然不同的世界。新鲜,陌生,充满未知,也潜藏着无限可能。
他紧了紧肩上的行囊,深吸了一口这混杂着咸腥、香料和尘土气息的南方空气。心中那簇微弱的火苗,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似乎又顽强地跳动了一下。
孤帆南渡,前路漫漫。但既然已经踏上这片土地,他便要像一颗随风飘来的种子,努力在这片温热而躁动的南方土壤中,寻找一处可以扎根、可以生长的缝隙。
新的故事,即将在这片岭南的天空下,悄然展开。而旧日的风雨与牵挂,则深藏心底,化为前行路上不灭的灯火与力量。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荣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合举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得一等奖。“2024——2025年荣获《中国艺术家》杂志社年度优秀作者称号”荣誉证书!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三部曲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其长篇小说创作涵盖《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尘缘债海录》《闭聪录》《三界因果录》《般若红尘录》《佛心石》《松树沟的教书人》《向阳而生》《静水深流》《尘缘未央》《风水宝鉴》《逆行者》《黄土深处的回响》《经纬沧桑》《青蝉志异》《荒冢野史》《青峦血》《乡土之上》《素心笺》《逆流而上》《残霜刃》《山医》《翠峦烟雨录》《血秧》《地脉藏龙》《北辰星墟录》《九星龙脉诀》《三合缘》《无相剑诀》《青峰狐缘》《云台山寺传奇》《青娥听法录》《九渊重光录》《明光剑影录》《与自己的休战书》《看开的快乐》《青山锋芒》《无处安放的青春》《归园蜜语》《听雨居》《山中人》《山与海的对话》《乡村的饭香》《稻草》《轻描淡写》《香魂蝶魄录》《云岭茶香》《山岚深处的约定》《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遮不住》《云雾深处的誓言》《山茶谣》《青山几万重》《溪山烟雨录》《黄土魂》《锈钉记》《荒山泪》《残影碑》《沧海横流》《山鬼》《千秋山河鉴》《无锋之怒》《天命箴言录》《破相思》《碧落红尘》《无待神帝》《明月孤刀》《灵台照影录》《荒原之恋》《雾隐相思佩》《孤灯断剑录》《龙脉诡谭》《云梦相思骨》《山河龙隐录》《乾坤返气录》《痣命天机》《千峰辞》《幽冥山缘录》《明月孤鸿》《龙渊剑影》《荒岭残灯录》《天衍道行》《灵渊觉行》《悟光神域》《天命裁缝铺》《剑匣里的心跳》《玉碎京华》《九转星穹诀》《心相山海》《星陨幽冥录》《九霄龙吟传》《天咒秘玄录》《璇玑血》《玉阙恩仇录》《一句顶半生》系列二十六部,以及《济公逍遥遊》系列三十部。长篇小说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