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第五十八卷 第一百一十五章 归途心切
火车在广袤的江南平原上疾驰,窗外的景色由精致的水乡园林逐渐变为起伏的丘陵,稻田和桑园也开始被更多的茶山和竹林所替代。叶开靠在硬座车厢的窗边,目光看似投向窗外,实则心神早已飞越了千山万水,落在了那片魂牵梦萦的湘中山水之间。
车厢里混杂着各种气味和声响:汗味、烟草味、食物的味道,孩子的哭闹,大人的闲聊,小贩的叫卖。这一切喧嚣,却仿佛与他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他的耳边,似乎又响起了浏阳山溪潺潺的水声,张家冲清晨的鸡鸣,还有夜校里学员们那带着乡音的、不甚流利却格外认真的朗读声。
更多的是林随缘的面容,在他脑海中反复浮现。两年前离开时,她站在晨雾中送别的沉静身影;书信中描述她在灯下批改作业、主持夜校、管理合作社时那认真而坚韧的神情;病中那虚浮却依旧清秀的字迹……每一种模样,都牵动着他的心弦。近乡情怯,此刻更添了一份对病情的隐忧和渴望确认的急切。
他摩挲着贴身衣袋里那枚早已干枯却妥善保存的桂花花瓣,仿佛能从中汲取到一丝来自那片土地的温存与力量。行囊里,除了简单的衣物,便是他精心准备的礼物:给林随缘的一匹苏杭软缎、一盒上好的阿胶糕、几本苏州新出的诗集和字帖;给张水生、刘明轩等人的湖笔、徽墨、宣纸和茶叶;还有那些厚厚的、凝聚着传习所心血的教材和通讯,他渴望与同伴们分享这些在江南孕育的新知与思考。
旅程漫长而单调。火车在长沙转车,又换乘通往浏阳的慢车,最后一段甚至需要搭乘骡车或步行。每一段路程的转换,都让叶开的心更靠近目的地一步,也让身体的疲惫不断累积。但他精神却异常亢奋,毫无睡意。
进入浏阳地界,熟悉的山水扑面而来。虽然仍是早春,山色尚显苍翠中带着些许枯黄,空气却已浸透了湘中特有的、湿润中带着草木清甜的气息。道路蜿蜒,溪流纵横,村庄散落在山坳间,炊烟袅袅。这一切,与他记忆中离开时并无太大分别,却又仿佛隔了一层薄纱,既熟悉又带着一种久别重逢的陌生感。
“快了,就快了。”他心中默念,脚步不由自主地加快。
当他终于看到张家冲那道熟悉的垭口,看到垭口下那片熟悉的屋舍和田野时,心脏猛地跳动起来,一股热流直冲眼眶。两年多的漂泊、奋斗、思念、担忧,在这一刻似乎都找到了归处。
村口的景象却让他微微一愣。与他离开时相比,村庄似乎更加整洁有序了。原本泥泞的村道铺上了碎石子,路旁还挖了浅浅的排水沟。几处原本坍塌的土墙得到了修补。最显眼的是,祠堂前那片空地,似乎被平整扩大了许多,边上还立起了一个简陋的木质公告栏,上面贴着一张已然褪色的红纸,依稀是去年秋收时的“公议事项”。
一种井然有序、却又小心翼翼维持着低调的气息,弥漫在村庄上空。没有喧哗,没有聚众,只有田间零星的劳作身影和屋顶升起的缕缕炊烟,一切显得平静而内敛。
叶开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激动,提着行李,迈步向村里走去。
没走几步,迎面碰上一个扛着锄头从田埂上走来的汉子。那汉子起初没在意,待走近了,盯着叶开看了几眼,忽然瞪大了眼睛,锄头“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叶……叶先生?是叶先生回来了?!”汉子又惊又喜,声音都有些变调了。
叶开认出来,这是夜校的早期学员,叫陈老四。“陈四哥,是我,我回来了。”
“哎呀!真是叶先生!您可回来了!”陈老四激动得手足无措,想上前接行李,又觉得自己手脏,在原地搓着手,“大伙儿天天念叨您呢!尤其是林先生病那会儿……哎,您快进村!快进村!我去喊人!”说着,他捡起锄头,也顾不上田里的活计,撒腿就往村里跑,一边跑一边扯着嗓子喊:“叶先生回来啦!叶先生回来啦!”
这呼喊声如同石子投入平静的池塘,瞬间打破了村庄的宁静。田间地头、屋舍院落里,陆续有人探出头来,张望,然后纷纷放下手中的活计,向村口汇聚过来。
“叶先生!”
“真是叶先生!”
“叶先生回来了!”
惊喜的呼唤声此起彼伏。张水生正带着几个年轻人在一块坡地上查看什么,闻声猛地回头,看到叶开,眼圈立刻红了,丢下手里的东西就飞奔过来。王秀梅正在合作社的工房里指导编织,闻声也跑了出来,手里还拿着一把未完工的草编。李振华和几个青年学社的成员从祠堂旁边的厢房里冲出,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喜悦。
人群很快将叶开围在中间。一张张熟悉的面孔,写满了真挚的欢迎和激动。他们打量着叶开,发现他清瘦了些,穿着半旧的灰色长衫,风尘仆仆,但眼神依旧清澈明亮,只是眉宇间多了几分成熟的沉稳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倦色。
“叶先生,您可算回来了!”
“路上辛苦了吧?”
“在苏州还好吗?”
“林先生知道您回来,肯定高兴坏了!”
七嘴八舌的问候涌来,叶开一一回应,心中暖流涌动。他看向张水生:“水生,随缘她……怎么样了?”
张水生抹了把眼睛,连忙道:“叶先生放心!随缘姐好多了!开春后精神一日好过一日,只是大夫嘱咐还不能太劳累,多在屋里静养。刘少爷特意从长沙请了大夫来看过,说只要精心调养,慢慢就能恢复如初。她知道您要回来,这几天精神头更好了些!”
听到这话,叶开悬了一路的心,终于彻底落回了实处。一股巨大的释然和喜悦涌上心头,眼眶再次发热。
“刘明轩和守义叔呢?”
“明轩少爷去县里办事了,估计晚点回来。守义叔在祠堂后面跟几个老人商量清明祭祖的事。”张水生答道,“叶先生,您一路辛苦,先回住处歇歇吧?您的屋子,随缘姐一直让人打扫着,干净着呢。”
叶开点点头,在众人的簇拥下,向祠堂方向走去。一路上,他打量着村庄的变化。除了道路和公共设施的改善,他还注意到,有些房屋的墙壁上新刷了石灰,显得整洁不少;祠堂门口挂着的“张家冲学堂”的牌子,虽然旧了些,但擦拭得很干净;甚至他还看到,在祠堂侧面一处向阳的墙根下,用竹篱围出了一小片地,里面种着一些葱蒜和草药。
“那是随缘姐带着几个孩子弄的‘小小药圃’。”王秀梅见他目光停留,解释道,“她说认识些草药,平时头疼脑热的,能应个急,也能教孩子们认认草木。”
叶开心中又是一暖。她还是那样,即使在病中,也想着为村子做点有用的事。
来到祠堂旁边他原来居住的那间小屋前,门开着,里面果然收拾得一尘不染,床铺、书桌、椅子都摆放得整整齐齐,甚至窗台上还摆了一小盆冒着嫩芽的不知名植物。
“这些都是随缘姐安排的。”张水生低声道,“她虽然自己不能多动,但心里都记挂着。”
叶开放下行李,环顾这间熟悉而又有些陌生的小屋,百感交集。这里是他梦想开始的地方,如今归来,恍如隔世,却又仿佛从未离开。
“叶先生,您先洗把脸,歇口气。我去告诉随缘姐您到了。”王秀梅说着,转身就要走。
“等等,”叶开叫住她,“我……我想先去看看她。”
众人理解地点头。张水生道:“我陪您去。随缘姐现在住在刘家后院的一间静室里,那里向阳,安静,利于养病。”
叶开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襟,跟着张水生,向刘明轩家的方向走去。每一步,都踩在熟悉的土地上,心跳也越来越快。
两年多的分离,数百封书信的往来,无数个日夜的思念与担忧,终于,要化为真实的相见。
春日的阳光,暖暖地洒在青石板路上,也洒在他急切而忐忑的心上。
第五十八卷 第一百一十六章 久别重逢
刘家宅院在张家冲算是头一份,青砖灰瓦,前后三进,带着一个小小的后花园。林随缘养病所在的静室,位于最后一进院落东侧,原本是间书房,如今临时布置成了卧房兼起居室。
张水生引着叶开穿过前院、中堂,来到后院。院子里很安静,几株晚开的梅花尚有余香,一丛翠竹在墙角沙沙作响。东厢房的门虚掩着,窗纸上映着柔和的光。
张水生停下脚步,低声道:“叶先生,您自己进去吧。随缘姐多半在看书或休息。我就不打扰了。”说完,他拍了拍叶开的肩膀,转身悄然退出了院子。
叶开站在门前,手抬起,却悬在半空,竟有些不敢推开那扇虚掩的门。近乡情怯,此刻更添了面对病中伊人的忐忑与怜惜。他定了定神,轻轻叩了叩门扉。
里面传来一个轻柔却略显虚弱的声音:“是秀梅吗?门没闩,进来吧。”
这声音,比记忆中多了几分气力不足的绵软,却依旧熟悉得让他心头一颤。他推开门,迈步走了进去。
房间不大,但收拾得极为整洁雅致。靠窗摆着一张书桌,上面整齐地放着笔墨纸砚和几本书。靠里是一张挂着素色帐幔的床榻,床边的椅子上搭着一件半旧的女式外衫。林随缘正半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一本书,身上盖着薄被。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来。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叶开看到了一张清减了许多、苍白却依旧清丽的脸庞。病痛的折磨显然在她身上留下了痕迹,眼窝微微凹陷,唇色有些淡,但那双眼睛,在初见的惊愕过后,瞬间迸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喜与明亮的光彩,如同暗夜中骤然点亮的星辰。
林随缘则看到了一个风尘仆仆、面带倦色却目光灼灼的叶开。他比离开时瘦了些,也黑了些,眉宇间添了风霜与沉稳,但那份熟悉的温润与坚定,却丝毫未变。他就站在那里,真实的,触手可及的,不再是信纸上冰冷的墨迹,也不再是梦中模糊的幻影。
“文……文渊?”她有些不敢相信地轻声唤道,声音微微发颤,手中的书滑落到了被子上。
“随缘……”叶开喉头哽咽,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只是快步走到床前,蹲下身来,视线与她平齐,贪婪地、仔细地端详着她,“我回来了。”
千言万语,都化在这三个字里。
林随缘的眼中迅速蒙上了一层水汽,但她强忍着没有让眼泪落下来,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唇边绽开一个虚弱却无比灿烂的笑容:“回来就好……回来就好。路上累了吧?”
“不累。”叶开摇摇头,目光舍不得从她脸上移开,“你……你真的好多了吗?还有哪里不舒服?药按时吃了吗?”
一连串的问题,透着毫不掩饰的关切与焦急。林随缘心中暖流涌动,轻声道:“真的好多了。只是身子还有些虚,乏力,大夫说慢慢将养便好。药都按时吃的,你看,脸色是不是比年前好多了?”她努力想让自己看起来更有精神些。
叶开看着她依旧苍白的脸色和明显瘦削的肩膀,心疼得厉害,却又不敢表露太多,怕惹她伤感。“是,是好多了。但还是要听大夫的,好好静养,别操心,什么都别想。”他忍不住伸出手,想触碰一下她的手背,却又在半途停住,有些局促地收了回来。
林随缘注意到了他这个细微的动作,心中微甜,又有些酸楚。她垂下眼帘,低声道:“你……你也瘦了。在苏州,很辛苦吧?”
“不辛苦,传习所的事虽然繁杂,但很充实。只是……总是挂念你。”叶开终于还是轻轻握住了她放在被子上的手。那只手,冰凉,纤细,几乎没什么分量。他小心地握着,仿佛捧着易碎的珍宝,想用自己的温度去温暖它。
林随缘没有抽回手,任由他握着,感受着那久违的、令人安心的温暖和力量。两年多的分离,数百个日夜的思念与担忧,在这一刻,似乎都得到了慰藉。
两人就这样静静地对视着,一时间谁也没有再说话。房间里只有窗外竹叶的沙沙声和彼此清晰的呼吸声。所有的疲惫、担忧、思念,都在这种无声的交流中慢慢沉淀、融化。
良久,林随缘才轻轻抽回手,指了指床边的椅子:“别蹲着了,坐吧。跟我说说,苏州……是什么样子?传习所办得怎么样了?那些学员……”
叶开依言坐下,开始娓娓道来。他讲苏州的小桥流水与园林精巧,讲留园别业的修葺与四季变化,讲传习所从无到有的艰辛与两期办学的得失,讲那些形形色色的学员和他们的故事,讲课堂上的争论与田埂上的汗水,也讲那些来自外部的压力与暗流……
他的讲述,不再是书信中简略的概括,而是充满了生动的细节和真挚的情感。林随缘静静地听着,时而微笑,时而蹙眉,时而点头,完全沉浸在他描绘的那个遥远而真实的世界里。她能感受到他对教育事业的那份热忱与执着,也能体会到他身处复杂环境中的谨慎与坚持。
当听到他为了保全传习所而不得不修改教材、应对匿名信时,她的眼中流露出心疼与担忧;当听到学员们毕业后的初步反馈和《乡村师范通讯》的创办时,她又由衷地感到欣慰与骄傲。
“文渊,你真的做了很多。”待叶开告一段落,林随缘轻声叹道,“在那么远的地方,开辟出这样一方天地,培育了那么多可能的种子。比我们在这里……做得更多,影响也更广。”
“不,随缘。”叶开摇头,认真地看着她,“没有你们在这里的坚守和探索,没有你们给我的那些信中的智慧与鼓励,我在苏州所做的一切,就成了无源之水,无本之木。是我们的根在这里,我才能在那里伸展枝叶。你做的,一点也不少,甚至……更艰难。”他看着她病弱的模样,声音有些发涩。
林随缘明白他的意思,微笑道:“各有各的难处,也各有各的收获。你走之后,这里也并非一潭死水。”她开始轻声讲述张家冲这两年的变化:夜校如何化整为零坚持教学;农技小组如何悄悄影响周边;合作社如何在波折中维持并尝试新的产品;青年学社的成员们如何更加成熟,开始参与村庄事务;村民们如何在一次次共同应对困难(如去年的冬旱和寒疫)中,增强了互助与认同……
她的讲述同样平实而具体,没有豪言壮语,却让叶开清晰地看到了这颗“种子”在故乡的土地上,如何以另一种更加隐忍却坚韧的方式,继续生根、发芽、抽枝。
“你看,我们虽然走得慢,但脚步没停。”林随缘总结道,眼中闪着光,“而且,你从苏州带回来的那些新想法、新资料,通过书信,也一直在影响着我们。振华他们,就常常讨论你信里提到的‘项目式学习’和‘乡村教师角色’。”
叶开听得心潮澎湃。他感到,自己与这片土地、这些同伴,从未真正分离。他们的理想与实践,跨越了地理的距离,始终在以各自的方式,相互呼应,共同生长。
“我把新编的教材和《通讯》都带回来了。”叶开道,“还有学员们的一些优秀计划。回头拿给你们看看,或许有些地方能借鉴。”
“太好了。”林随缘欣喜道,“秀梅姐一直想改进合作社的管理,水生哥也在琢磨更系统的农技推广法子,这些肯定用得上。”
两人又聊了许久,从事业到生活,从苏州的饮食到浏阳的春茶,仿佛有说不完的话。阳光透过窗棂,在室内投下温暖的光斑,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淌。
直到王秀梅轻轻敲门,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药汁进来,两人才惊觉已近黄昏。
“叶先生,您和随缘姐聊了这么久,随缘姐该喝药休息了。”王秀梅笑着将药碗递给林随缘,又对叶开道,“您的住处已经收拾好了,热水也备下了。晚上守义叔和明轩少爷回来,大家一起吃饭,给您接风。”
叶开这才恋恋不舍地站起身:“好,随缘,你好好休息,按时喝药。我晚点再来看你。”
林随缘点点头,目送他离开。当房门轻轻关上,室内重归寂静,她端起那碗苦涩的药汁,却觉得口中似乎残留着一丝清甜。
久别重逢,并未有想象中的激烈情感迸发,只有一种深沉的、浸润到骨子里的安心与喜悦。她知道,他回来了,不仅带回了远方的见闻与经验,更带回了一种坚实的力量与陪伴。而她的病,似乎也因这份归来,而真正看到了痊愈的曙光。
窗外,夕阳将天边染成了温暖的橘红色。春天,真的到了。
第五十八卷 第一百一十七章 故土新颜
叶开的归来,如同在平静的张家冲水面投入了一颗石子,涟漪荡漾开去,给这个沉稳内敛的村庄带来了久违的活力与更深层次的思考。
接风宴设在刘明轩家宽敞的堂屋。张守义、刘明轩(已从县里赶回)、张水生、王秀梅、李振华,以及几位村中有威望的长者和青年学社骨干济济一堂。菜肴算不上丰盛,多是乡间土产,但气氛却格外热烈。
叶开成了绝对的中心。众人轮番敬酒(以茶代酒居多),询问他在苏州的种种见闻,对传习所和那些“学生先生”充满了好奇。叶开一一作答,言辞恳切,既不夸大其词,也不讳言困难。他特别讲述了学员们下乡见习时的窘迫与成长,毕业设计的务实构想,以及《乡村师范通讯》如何联结散落的星火。
这些新鲜的故事和理念,让在座的张家冲骨干们听得入了神,眼中闪烁着兴奋和思索的光芒。
张守义捋着胡须,感慨道:“文渊哪,你这一趟出去,眼界大开,做的事也更有章法了。这传习所,听起来比咱们当初闷着头自己摸索,强了不止一筹。”
刘明轩点头附和:“确实。有总会支持,有固定的场所和师资,还能系统培养人才,影响面自然不同。不过,”他话锋一转,看向叶开,“文渊兄在信中提到的外界压力,还有那位新上任的徐坐办,恐怕今后的路,也不会太平坦吧?”
叶开坦然道:“明轩兄所虑极是。树大招风,自古皆然。我们在明处做事,难免会触动一些暗处的利益或观念。只能步步为营,谨慎行事。好在传习所如今已有些根基,沈理事等同仁也志同道合,短期应无大碍。关键是,我们培养的人,是否真能扎根乡土,做出实事。这才是抵御风浪最根本的力量。”
这话引起了众人的共鸣。张水生激动地说:“叶先生说得对!咱们在张家冲,不也是一点点做出来的吗?当初办夜校、搞合作社,多少人等着看笑话?现在呢?谁不说咱们村日子有点盼头了?道理都是一样的,实实在在做出成绩,比什么都强!”
王秀梅也道:“叶先生带回来的那些书和‘通讯’,我看就很有用。合作社现在摊子比原来大了些,怎么管好账目、调动社员积极性,正需要新法子。还有,叶先生说的‘女子午学’,我看咱们这里也可以试试,哪怕先教几个女孩子认字绣花也是好的。”
李振华代表青年学社发言,他们更关注叶开提到的“项目式学习”和“乡村教师角色转变”:“叶先生,我们最近也在琢磨,光在学社里读书讨论不够,是不是也能像传习所的学员那样,认领一两个村里实际的小问题,比如怎么把后山那条小路修整一下,或者怎么劝说几户人家改善一下厕所卫生,试着去解决?这样学用结合,或许进步更快。”
叶开大为赞赏:“振华这个想法很好!这就是‘做中学’。可以先选一两个最容易入手、见效快的小事情做起来,积累经验,建立信任。过程中遇到的困难,本身就是最好的学习材料。”
宴席成了思想交流和工作探讨的现场。大家畅所欲言,将叶开带来的外部新鲜空气,与张家冲内部的实践需求紧密结合,碰撞出许多火花。叶开深切地感受到,经过两年多的磨砺,张家冲的这群核心骨干,已经不再是当初仅凭一腔热情行事的探索者,他们有了更清晰的认知、更务实的态度和更强烈的自主发展意识。
接下来的几天,叶开没有闲着。他先是花了大量时间陪伴林随缘。她的身体确实在稳步好转,已经可以在天气晴好时,由王秀梅或叶开搀扶着,在院子里慢慢散步,晒晒太阳。叶开将带来的苏杭软缎和阿胶糕给她,又给她读苏州新出的诗集,讲园林的典故,两人常常一坐就是半天,话语不多,却有一种无声的默契与安宁在流淌。林随缘的脸上,渐渐恢复了些许血色,眼神也愈发清亮有神。
同时,叶开也开始深入了解张家冲这两年的具体变化。他在张水生的陪同下,走访了村里的试验田、合作社的工坊、青年学社的活动点,还与几位坚持上夜校的“老学生”拉了家常。
他看到,张水生主导的农技改良并未因叶开离开而停滞,反而在更加低调务实的方式下,通过“换工”、“帮带”等形式,影响了周边好几个村子。水稻品种有所优化,绿肥种植开始尝试,防治病虫害的土法也被更多农户接受。张水生甚至还弄到了一本叶开从上海寄回的简易农书,自己啃读之后,再结合本地经验,向乡亲们讲解。
合作社在王秀梅的操持下,规模略有扩大,社员增加到二十余户。产品除了传统的草编,还开发了用本地竹篾编织的提篮、篓筐,并通过刘明轩的商号,稳定销往长沙、湘潭,价格虽不高,但足以让参与的家庭多一份可靠的收入。合作社内部建立了简单的账目公开和民主评议制度,虽然偶有争执,但总体运行平稳。
青年学社在李振华等人的组织下,已经成为村里最活跃的思想团体。他们定期学习(材料多来自叶开寄回的书信和资料),讨论村庄公共事务,甚至开始尝试进行简单的社会调查(如了解村民对子弟读书的真实想法)。叶开提到的“小项目实践”,他们立刻着手规划,第一个目标选定为“改善祠堂后巷的排水沟”,因为那里每逢大雨就积水,影响几户人家出行。
最让叶开感到欣慰的,是村庄整体氛围的微妙变化。虽然大家依然谨慎低调,避免聚众“授人以柄”,但一种基于共同利益和互助精神的“公共意识”似乎在悄然生长。去年冬天应对寒疫,就是一次集中体现:大家出钱出力,照顾病患,清理环境,没有出现以往那种各自为政、甚至嫌恶躲避的情况。张守义等族老,对学堂、合作社等“新生事物”的态度,也从最初的疑虑观望,转变为有限度的认可和支持,因为他们看到了实实在在的好处(如孩子识字后能写书信算账,合作社增加了村民收入)。
当然,问题依然存在。个别社员有偷懒或占便宜的心思;农技推广遇到保守老农的抵触;青年学社的想法有时过于理想化;最重要的是,来自外部的潜在压力从未消失,村里与邻村一些地主的关系也需小心维持。
但总体而言,叶开看到的是一幅“根深叶潜,静待花开”的图景。张家冲这棵幼苗,在他离开后,没有枯萎,反而在风雨中将自己的根系扎得更深,并以一种更适应环境的方式,缓慢而坚定地生长着。
他将自己在苏州的教材、通讯以及学员的优秀计划,拿出来与张水生、王秀梅、李振华等人分享、讨论。这些系统化的知识和来自同龄人的实践构想,让他们大开眼界,也促使他们反思和提升自己的工作。
“叶先生,这个‘学校与社区结合’的案例太好了!”李振华指着一份学员计划书说,“原来可以这样利用村里的红白喜事、庙会赶集来开展识字宣传!我们以前怎么就没想到?”
张水生则对一份关于“简易农业合作社”的设想产生了浓厚兴趣:“这个‘入股’、‘分红’的法子,虽然咱们现在规模小用不上,但道理讲得明白,以后说不定真能用上。”
王秀梅更关注管理细节:“这上面说的‘流水账登记法’和‘定期公布’,比咱们现在的法子更清楚,可以学学。”
思想的交流与碰撞,让叶开也获益匪浅。张家冲这些“土生土长”的经验,充满了因地制宜的智慧,正是他在苏州课堂上渴望向学员们展示的“活教材”。他认真记录着大家的想法和遇到的难题,准备带回苏州,丰富自己的教学案例库。
归期渐近。一个月的时间,在充实的学习、交流和陪伴中飞快流逝。林随缘的身体一天好似一天,已能处理一些简单的文书工作,脸上重现了往日的神采。叶开心中既欣慰又不舍。
临行前夜,他再次来到林随缘的静室。月光如水,透过窗棂洒在两人身上。
“明天就要走了。”叶开握着她的手,低声说。
“嗯。”林随缘轻轻应了一声,靠在他肩头,“路上小心。到了苏州,记得来信。”
“我会的。你更要保重,不许再累着。有什么事,让水生、秀梅他们去做。”
“知道了。”林随缘抬起头,看着他,眼中闪着温柔而坚定的光,“文渊,你放心去。这里,有我们。你在苏州,也要好好的。我们……都在各自的土地上,好好努力。”
没有过多的儿女情长,只有最深的理解与支持。他们知道,他们的命运早已与脚下这片土地、与心中那份理想紧密相连。短暂的相聚是为了汲取力量,而长久的别离,则是为了在更广阔的天空下,播撒更多的希望。
第二天清晨,叶开在众人的送别下,再次踏上了前往苏州的路。与两年前被迫离开时的仓皇与悲壮不同,这一次,他的步伐坚定而从容,心中充满了温暖的力量与清晰的使命。
故土已焕新颜,星火仍在传递。前路或许仍有风雨,但他已不再是独行的旅人。他的根在这里,他的梦在远方,而连接根与梦的,是永不熄灭的信念与同行者之间无声的守望。
春山如笑,溪水长流。叶开回头,最后望了一眼晨雾中的张家冲,然后转身,大步向前。
第五十八卷 第一百一十八章 苏城暗潮
回到苏州,已是四月芳菲尽的时节。留园别业内,绿荫更浓,芍药正艳,但叶开却敏锐地察觉到,园内的气氛与他离开时相比,似乎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沉郁与拘谨。
顾文彬第一时间私下向他通报了情况。徐坐办上任后,对传习所的“关注”明显增多。他不仅详细审阅了二期毕业的所有材料,还对三期的招生简章、课程计划提出了多处“修改意见”,核心精神便是“收束范围,突出师范主业,淡化乡村社会议题”。沈理事据理力争,但也做出了不少妥协。例如,“学校与乡村社会”这门课,被要求更名为“乡村小学管理与实务”,内容侧重学校内部管理和与家长沟通,涉及社区组织、公共事务探讨的部分被大幅削减或要求以更“安全”的案例呈现。
“徐坐办甚至提出,三期学员的下乡见习,时间要缩短,范围要严格控制,最好只观摩教学,不要参与任何村庄事务的讨论或尝试。”顾文彬低声道,“沈先生还在争取,但恐怕……很难完全按我们的想法来。”
叶开心中了然。徐坐办的保守倾向比他预想的更为明显。这不仅是个人风格问题,恐怕也反映了省里乃至更高层面对“新学”和“乡村动员”日益收紧的管控态势。传习所作为有一定影响力的新式教育机构,自然首当其冲。
“沈先生压力很大。”顾文彬叹道,“周坐办在时,许多事可以商量着办。徐坐办则更重‘规矩’和‘上意’。叶先生,您回来得正好,沈先生需要您的支持。”
叶开点点头。他立即去见了沈理事。沈理事看起来比之前憔悴了些,但眼神依旧坚定。
“文渊,回来了?家里可好?”沈理事关切地问。
“都好。随缘身体已无大碍。”叶开简要答道,随即转入正题,“沈先生,园中的情形,文彬兄已大致告知。您辛苦了。”
沈理事苦笑一下:“辛苦倒不怕,只是这缚手缚脚的感觉,着实憋闷。我们费尽心力,才让传习所有了点样子和特色,如今却要自剪羽翼……唉。”
“形势比人强。”叶开冷静分析,“徐坐办代表的是总会乃至官方的态度。硬顶绝非上策。我们需在守住底线的前提下,灵活应对。”
“底线?”沈理事看向他。
“传习所的底线,在于培养‘了解乡村、愿意扎根、具有改良意识和初步能力’的教师。”叶开清晰地说道,“只要这个核心目标不变,课程名称、部分内容、见习形式,都可以调整。我们可以把一些想传递的理念,融入更‘安全’的课程中,比如在‘国语’课中选用反映乡村生活的范文,在‘农学’课中强调技术推广的方法,在‘教学法’中讨论如何针对乡村儿童特点进行教学。见习时,即使只观摩教学,也可以引导学员观察学校的社区环境、学生家庭背景,思考学校与社区的隐性联系。”
沈理事眼睛一亮:“你是说……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可以这么说。”叶开点头,“我们要让徐坐办和总会看到,我们在‘规矩’内办学,培养的是‘安分’的教师。但同时,我们通过教学内容的设计和教师的言传身教,将那些更重要的东西,潜移默化地传递给学员。这需要更多的教学智慧和技巧。”
沈理事沉吟片刻,缓缓点头:“这或许是目前唯一可行的办法了。文渊,你在教学上向来有办法,三期的主要课程设计和教学,恐怕要多倚重你了。我们一起来琢磨,如何把这‘戴着镣铐的舞蹈’跳好。”
两人就三期的课程设置、教学内容、见习安排等细节,进行了长时间的深入探讨。他们重新规划了课程模块,将一些敏感内容打散、稀释、转化,融入到看似常规的教学之中。叶开将在浏阳的见闻和思考也融入了进去,使案例更加鲜活和具有说服力。
就在他们紧张筹备三期开学的当口,一个意外的访客来到了留园。
来人是苏州本地一位颇有名望的老翰林,姓潘,年近七旬,德高望重,也是教育总会的名誉理事。潘翰林在一位年轻仆人的搀扶下,颤巍巍地来到留园,说是“闻此间新学办得不错,特来观瞻”。
徐坐办闻讯,亲自陪同前来。沈理事和叶开自然不敢怠慢,恭敬接待。
潘翰林参观了教室、图书资料室、农圃,又饶有兴致地翻看了叶开编写的新教材和几期《乡村师范通讯》。他话不多,多是“嗯”、“好”、“不错”之类的简单评语,让人摸不清其真实态度。
参观完毕,在教务室奉茶。潘翰林慢慢啜了一口茶,忽然开口,声音苍老却清晰:“老夫幼时亦曾开蒙于乡塾,深知乡间教化之不易。尔等能着眼于此,办此传习所,善莫大焉。”
徐坐办连忙谦逊道:“老翰林过奖,此乃总会本分,亦赖沈、叶诸位先生实心任事。”
潘翰林点点头,目光落在叶开身上:“叶先生年少有为,听闻曾游学东瀛,后又于湘中办学,如今来我吴地执教,可谓经历丰富。不知叶先生以为,当下乡村教育,首要为何?”
问题看似平常,实则不易回答。叶开谨慎措辞:“回老翰林,晚生浅见,乡村教育首要在于‘实用’与‘扎根’。实用,即所学能应民生之需,如识字算账、农事常识、卫生习惯;扎根,即培养之师,能安心乡里,理解乡情,与乡民同心,方能持久生效。”
“嗯,务实之论。”潘翰林不置可否,又问,“然则,新学之‘新’,除实用技能外,是否亦当涵养心性,启迪民智?譬如,知晓国家大势,明白身为国民之责?”
这个问题更加敏感。徐坐办的眼神立刻锐利起来,看向叶开。沈理事也暗自捏了把汗。
叶开心中飞速权衡,坦然答道:“老翰林所言极是。教育之本,在于育人。启发民智,涵养德性,自是应有之义。晚生以为,于乡村而言,此‘智’与‘德’,可先从身边事、乡土情入手。知晓耕耘之艰辛,方知物力之维艰;明了乡邻之互助,乃见仁爱之本心;了解本地之兴衰历史,可生爱乡爱国之情怀。由近及远,由实入虚,根基方稳。”
他避开了“国家大势”、“国民之责”等宏大词汇,将其落实到具体的乡土认知和品德养成上,既回应了问题,又避免了授人以柄。
潘翰林听着,脸上看不出喜怒,半晌,才缓缓道:“由近及远,由实入虚……言之有理。教育之事,急不得,亦偏不得。叶先生年轻,能有此见地,难得。”他顿了顿,似乎无意地补充了一句,“听闻叶先生与已故之陈天华有旧?陈君才学,老夫亦曾闻之,惜乎性情刚烈,言辞激切,终非福寿之道。叶先生当引以为鉴。”
这话如同一盆冷水,当头浇下。叶开背心瞬间渗出冷汗,他知道,这才是潘翰林今日来访的真正用意之一——警告。这位看似不问世事的老翰林,消息却异常灵通,显然对叶开的背景有所了解,甚至可能听到了某些不利于他的传言。他此番前来,既有考察之意,更有代表某种保守势力敲打、规劝的意味。
“老翰林教诲,晚生铭记。”叶开深深一躬,语气恭谨,“晚生才疏学浅,惟愿脚踏实地,为乡村教育尽绵薄之力,绝不敢有非分之想,行逾矩之事。”
潘翰林看了他一眼,不再多言,起身告辞。徐坐办恭敬地送他出去。
潘翰林走后,教务室里的气氛异常凝重。沈理事忧心忡忡地看着叶开:“文渊,这……”
叶开摆摆手,示意自己无碍,但脸色也有些发白。“看来,盯着我们的人,比想象的还要多,层次也更高。潘翰林的话,既是说给我听,恐怕也是说给徐坐办和总会听的。”
果然,没过两天,徐坐办再次召见叶开和沈理事,态度比之前更加严肃。他虽然没有直接提及潘翰林的来访,但话里话外都在强调“稳妥第一”、“莫要节外生枝”,并再次重申了三期办学的各项“规矩”,要求务必严格执行。
压力如山袭来。叶开感到一种无形的网正在收紧。但他知道,此时绝不能退缩。退缩,就意味着传习所可能彻底沦为另一个平庸的师资培训班,失去其真正的价值;也意味着他个人的理想与陈天华的托付,将难以实现。
他必须更加小心,也更加坚定。
回到留园,他站在那方小小的农圃边,看着学员们当初种下的蔬菜已然郁郁葱葱。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斑驳的光影。他想起了浏阳的山水,想起了林随缘鼓励的眼神,想起了传习所学员们充满期待的面孔。
暗潮汹涌,方显砥柱之力。道路越是崎岖,越需要行走者拥有清醒的头脑、坚韧的意志和穿越迷雾的智慧。
他深吸一口气,将心中的波澜压下。三期开学在即,还有许多准备工作要做。他要用更加精湛的“教学艺术”,在有限的框架内,为那些即将到来的年轻心灵,播下真正能生根发芽的种子。
苏城的天空,依旧明媚。但叶开知道,在这片天空下,一场关于教育方向与思想空间的无声较量,已然展开。而他,别无选择,必须成为这场较量中,一个清醒而坚定的参与者。
第五十八卷 第一百一十九章 新苗与旧土
尽管外部压力日增,筹备工作亦受掣肘,江苏省乡村师范传习所第三期,还是在光绪三十四年(1908年)的五月初,于一种微妙而紧张的氛围中开学了。
相较于前两期,这一期的招生过程更加“规范”,或者说,更加“挑剔”。在徐坐办的明确指示下,报名者的家庭背景、过往言行(尤其是是否有“不安分”的倾向)被纳入更重要的考察范围。最终录取的三十名学员,整体文化基础似乎更好,但来自纯正农家、对乡村有深切体验的比例有所下降,更多的是乡镇绅商家庭出身、或是在新式学堂读过几年书的青年。他们带着对“师范”职业的向往,或是对“新学”的好奇而来,但对于“乡村”二字的理解,大多停留在概念层面。
开学典礼的规格似乎更高了——徐坐办亲自主持,总会多位理事出席,甚至还邀请了一位府学的学官莅临。致辞中,反复强调“端品行、重实学、守本分”、“为地方培育良师,为国家储备教化之才”,以往沈理事和叶开着重阐述的“了解乡情、服务社区”等理念,则被淡化或包裹在“教化乡梓”的传统话语之中。
叶开作为教员代表发言时,感受到台下许多新学员好奇而略带疏离的目光,也察觉到台上徐坐办等人审视的视线。他调整了讲话内容,在表达欢迎和勉励的同时,更多地侧重于“师范”专业素养的培养和“脚踏实地”的学习态度,将那些更深层的期望,隐含在平实的语言背后。
典礼过后,真正的挑战才开始。如何让这些大多对乡村缺乏真切感知的“新苗”,在受到诸多限制的教学环境中,依然能理解并认同传习所的核心理念,并掌握切实有用的方法?
叶开与沈理事等人面临着前所未有的教学难题。
首先是在“乡村教育概论”和更名为“乡村小学管理与实务”的课程中,如何将那些被要求“淡化”的内容,巧妙地传递出去。叶开采用了“案例渗透”和“问题引导”的策略。他不再直接讲授“乡村社会结构”或“公共事务参与”,而是精心选择或改编一些真实的、发生在乡村小学或教师身上的事例。
比如,他讲述一个案例:某村塾先生,因为发现学生普遍营养不良、影响学习,便尝试在学堂空地带领学生种菜,收获后补贴学生午餐,却遭到部分村民“不务正业”的指责。他引导学员讨论:这位先生的初衷是什么?他遇到了什么困难?如果你是这位先生,你会如何与村民沟通?如何争取支持?这个简单的种菜行为,背后反映了学校与社区的何种关系?
通过讨论,学员们自然而然地触及了乡村教师的角色延伸、与社区沟通的技巧、以及如何在有限条件下改善学生处境等核心问题,而这一切都在“解决具体教学实际问题”的框架内进行。
其次,在农学实习方面,由于王技师被明确要求“只教技术,勿涉他事”,叶开便在自己负责的“实务”课中,增加了“农技推广情景模拟”环节。学员分组扮演试图推广新稻种的教师和持怀疑态度的老农,在模拟对话中体会技术推广的难点和沟通的艺术。虽然只是模拟,却让不少学员第一次意识到,把书本上的农学知识让农民接受,远非易事。
更大的挑战来自下乡见习。按照徐坐办批准的计划,三期学员的见习时间缩短为十天,地点仅限于芦墟镇中心小学及附近两个条件较好的村子,且明确规定“以观摩教学为主,不得参与村庄事务,不得进行社会调查”。这几乎将见习变成了“教育旅行”。
叶开和沈理事无法公开违抗,但在具体安排上却动了心思。他们与芦墟镇中心小学的校长(一位较为开明的老教师)私下沟通,希望他能安排学员除了听课,还能参与一些“教学辅助活动”,如带领学生课外活动、进行简单的家访(以了解学生家庭情况、沟通学业为目的)、协助学校整理图书或清洁环境等。同时,他们要求学员在见习期间,必须完成一份详细的“见习观察笔记”,不仅要记录课堂教学,更要观察学校的环境、学生的状态、教师与村民的互动、村庄的风貌与生产活动等,并思考其中反映出的教育问题。
“我们不能直接调查,但我们可以观察;我们不能参与事务,但我们可以思考。”叶开在学员出发前的指导会上如是说,“你们的目光和头脑,是任何规定都无法限制的。多看,多记,多想,把你们看到的、想到的,带回来讨论。”
学员们带着任务出发了。十天后返回,虽然不少人抱怨时间太短、限制太多,“感觉没看到什么真东西”,但他们的观察笔记却让叶开感到惊喜。一些细心的学员记录下了中心小学学生严重的男女比例失调(女生极少),注意到了学生课余需要帮家里干大量农活导致精力不济,描述了教师家访时面对家长“读书无用”论调的无奈,甚至有人偷偷记录了村里茶馆中乡民们关于收成、赋税、时局的零星议论……
这些琐碎而真实的片段,拼凑出了一幅远比官方报告或理想化描述更为复杂的乡村教育图景。在后续的讨论课上,叶开引导学员们分析这些现象背后的原因,探讨作为乡村教师可能(在合规范围内)的应对之策。讨论常常激烈而深入,许多学员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乡村教育的沉重与复杂,也第一次开始认真思考自己未来可能承担的责任。
就在三期教学艰难推进的同时,叶开与浏阳的联系也并未中断。他将在苏州遇到的压力和教学上的新尝试写信告诉林随缘。林随缘的回信总是充满理解与智慧,她分享着张家冲在“旧土”上持续而低调的耕耘:青年学社成功组织了祠堂后巷的排水沟清理,赢得了那几户人家的感激;合作社尝试引入了叶开教材中提到的一点简单成本核算法,效益有所提升;她自己身体已基本康复,开始重新有限度地参与夜校和妇女识字班的教学指导……
“文渊在苏,如履薄冰,然教学有术,润物无声,此正见功夫。此间诸事,稳中有进。新苗需沃土,旧土藏生机。各行其道,各尽所能,便好。”
“新苗需沃土,旧土藏生机。”叶开反复咀嚼着这句话。是啊,苏州传习所培育的是走向四方的新苗,而浏阳张家冲深耕的则是提供经验和支撑的沃土。两者看似路径不同,实则互为依存。没有沃土的深厚滋养,新苗难以茁壮;没有新苗的广泛播撒,沃土的经验也无法惠及更远。
这让他更加坚定了在限制中寻找突破、在框架内传递火种的决心。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六月中旬,一个突如其来的消息,再次打破了留园表面上的平静:芦墟镇那边传来风声,有当地乡绅向县里反映,称传习所学员在见习期间“行为不谨”,有人“妄议村政”,有人“私记乡民言论”,虽未造成实际后果,但“影响不良”,要求总会“严加管束”。
徐坐办闻讯大怒,立即召见沈理事和叶开,严词训斥,认定是传习所管理不严、教导不力所致,并威胁要重新审查乃至暂停三期的下乡见习安排。
沈理事和叶开心中明白,这很可能是当地某些保守势力对传习所“渗透”的一种反弹,也或许是有人借题发挥。他们据理力争,强调学员行为均在规定范围内,观察笔记是学习所需,并无越矩之处,并出示了学员笔记中符合要求的部分以作证明。
双方争执不下。最后,在沈理事的极力斡旋和保证下,徐坐办勉强同意不暂停见习,但要求传习所必须加强对学员的纪律教育,今后见习的观察范围必须严格限定于“学校教育相关”,观察笔记需经教员审查后方可留存,并要向芦墟镇方面做出“必要的解释和承诺”。
风波虽然暂时平息,但传习所的处境无疑更加艰难。徐坐办的信任进一步降低,外部环境也显得更加逼仄。
叶开感到一种深深的疲惫与无力。但他看到课堂上学员们日益专注和沉思的眼神,看到他们作业中开始闪现的对乡村现实的关切与思考,看到《乡村师范通讯》上各地学员(包括首二期)传来的、在各自岗位上默默努力的消息,他又觉得一切付出都是值得的。
新苗正在这片并不算肥沃、甚至时有风霜的“旧土”上,顽强地萌芽。尽管生长缓慢,尽管可能形态并不完全符合最初的设想,但只要那向上的生命力还在,只要对光明的渴望还在,希望就未曾泯灭。
夏日的留园,草木葳蕤,蝉鸣聒噪。叶开站在廊下,望着学员们下课後说笑着走过。他知道,真正的较量,不仅在课堂之内,更在课堂之外;不仅在苏州一隅,更在整个时代变迁的洪流之中。
他能做的,便是在这方小小的天地里,守护好手中的灯,照亮眼前的路,等待并助力那些新苗,有一天能穿透层云,见到更广阔的天空。
前路依然晦暗不明,但脚步不能停歇。因为新苗与旧土的故事,还在继续。而历史的篇章,也即将翻向更加动荡与未知的一页。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荣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合举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得一等奖。“2024——2025年荣获《中国艺术家》杂志社年度优秀作者称号”荣誉证书!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三部曲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其长篇小说创作涵盖《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尘缘债海录》《闭聪录》《三界因果录》《般若红尘录》《佛心石》《松树沟的教书人》《向阳而生》《静水深流》《尘缘未央》《风水宝鉴》《逆行者》《黄土深处的回响》《经纬沧桑》《青蝉志异》《荒冢野史》《青峦血》《乡土之上》《素心笺》《逆流而上》《残霜刃》《山医》《翠峦烟雨录》《血秧》《地脉藏龙》《北辰星墟录》《九星龙脉诀》《三合缘》《无相剑诀》《青峰狐缘》《云台山寺传奇》《青娥听法录》《九渊重光录》《明光剑影录》《与自己的休战书》《看开的快乐》《青山锋芒》《无处安放的青春》《归园蜜语》《听雨居》《山中人》《山与海的对话》《乡村的饭香》《稻草》《轻描淡写》《香魂蝶魄录》《云岭茶香》《山岚深处的约定》《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遮不住》《云雾深处的誓言》《山茶谣》《青山几万重》《溪山烟雨录》《黄土魂》《锈钉记》《荒山泪》《残影碑》《沧海横流》《山鬼》《千秋山河鉴》《无锋之怒》《天命箴言录》《破相思》《碧落红尘》《无待神帝》《明月孤刀》《灵台照影录》《荒原之恋》《雾隐相思佩》《孤灯断剑录》《龙脉诡谭》《云梦相思骨》《山河龙隐录》《乾坤返气录》《痣命天机》《千峰辞》《幽冥山缘录》《明月孤鸿》《龙渊剑影》《荒岭残灯录》《天衍道行》《灵渊觉行》《悟光神域》《天命裁缝铺》《剑匣里的心跳》《玉碎京华》《九转星穹诀》《心相山海》《星陨幽冥录》《九霄龙吟传》《天咒秘玄录》《璇玑血》《玉阙恩仇录》《一句顶半生》系列二十六部,以及《济公逍遥遊》系列三十部。长篇小说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