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傍晚五点半,暮色四合,广场上却锣鼓铿锵。一群年逾古稀的老人舞动绸扇,在寒风中扭得热火朝天。领队的老张身板硬朗,笑容爽朗,全然不似古稀之年。
晨练时我常遇见他。广场一角,他总独自凝神练太极剑,一招一式透着经年累月的自律。秋日某晨,他叫住我:“加个微信吧?天冷了,我们想建个秧歌队,拉你进群鼓鼓劲。”就这样,我成为了“俏夕阳”秧歌队微信群“潜伏者”。
咚—咚—锵,咚—咚—锵……
鼓点从容穿透冬夜。打鼓老人穿着军绿棉衣,双臂挥动有力;敲锣的每次落槌,身子微微一顿,满脸认真。老张立在旗杆旁调整音响,那面绣着“俏夕阳”的红旗在他身侧猎猎作响。
这支夜场秧歌队是入冬后组建的。十一月初,老张在群里说:“冬天有冬天的扭法。咱们‘俏夕阳’路灯底下更要俏!”时间便改到傍晚五点半。“给下班的人亮个灯、加把劲。”他说。
路灯亮起时,队伍已齐整。老人们裹着棉袄围巾,手中的绸扇红绸却鲜艳依旧。老张握着旗杆站在最前,红底黄条棉服配暗红围巾,与红旗相映。他看看老式手表,朝锣鼓方向点头,右手一扬——红旗划出饱满弧线。
冬夜的扭法别具韵味:动作幅度小却更讲究,扇子舞得慢花样却多。红绸在路灯下划出温润弧线,老张手中的红旗如黑夜航标,时而高举时而摆动。零下空气中,老人们呼着白气,脸上泛运动红光,眼睛亮晶晶的。
老张扭到我面前,红旗轻点:“这天儿扭一扭,睡觉都暖和!”声音洪亮,不像要照顾瘫痪老伴的古稀老人。
敲锣打鼓的老人轮换上场,每人十来分钟。“俏夕阳夜场规矩——不能让任何人只站着敲打。”老张说,“红旗下面,个个都得动起来。”
七点整,大钟敲响时锣鼓戛然而止。老张仔细卷好红旗:“今天到这儿!慢慢走回去,别急着脱衣服。”转头笑对我说:“明天还来,看我们怎么把冬天扭热乎!”
老人们散去后,老张最后一个走。他检查完场地,掏出保温杯喝水,那面卷好的红旗小心夹在臂弯里。
我陪他走了一段。“张叔,不累吗?”
他拍拍红旗:“累啥?‘俏夕阳’就得俏着过。扭一扭,出点汗,回去给老伴擦洗都有劲。”顿了顿,“人老了最怕闲着。这面旗一竖,大家的心气儿就提起来了。”
岔路口告别时,他突然说:“发现没?冬天晚上来看的年轻人反而多了。大概是天黑了,心里都想要点热闹吧。”晚风掀起红旗一角,“夕阳”二字在路灯下泛着柔光。
往回走时,广场已空,耳边却仿佛还响着鼓点。我想起敲鼓老人专注的神情,想起老张臂弯里齐整的红旗,想起寒夜里围绕“俏夕阳”旋转绽放的绸扇。
这群老人在冬夜准时竖起一面旗,用最朴素的方式制造温暖。敲打锣鼓是给寂寥冬夜添生气,扭动秧歌是对抗岁月寒冷的昂扬姿态,高举红旗是生命黄昏依然蓬勃的宣言。听着老张在群里组织活动、调节矛盾、关心队员,我明白这不仅是爱好——这位退休老党员,正以另一种方式践行着曾经的誓言。
走到家楼下,我回头望去。空荡的广场灯光里,似乎还留着温度。他们用七旬身躯,在每个冬夜为城市竖起一面会跳舞的旗。
这面旗不张扬,但足够醒目。像那沉稳鼓点,一声声敲在寒冬心口,告诉每个路人:你看,夕阳可以这样俏,冬天可以这样暖,生命可以在应当沉寂的时刻,偏偏热烈地舞出声响。
作者简介:
王乌兰(草原百灵),蒙古族,内蒙古兴安盟作家协会理事,兴安盟科右中旗作家协会副主席,现就职于兴安盟科右中旗旗委党校。
她用朴实无华的文字书写岁月里的平凡与温暖,生活中的点滴和感悟,向身边的每个人传递着乐观向上的正能量........
2024年8月荣获都市头条井冈山群第四届“十佳明星作者”荣誉称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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