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英絮语
作者:胡欢喜(古幽岩松)
它来了,从灰濛濛的、仿佛卸去了一切重负的天穹深处,悄无声息地来了。不是一片一片地,而是一团一团地,蓬松着,旋转着,像是谁将云朵揉碎了,又耐心地捻成了无数晶莹剔透的花。它们不着急落地,只在空中悠悠地、潇潇洒洒地飘着,仿佛一群洁白的、漫无目的的精灵。不过一夜工夫,世界便彻底地改了容貌。那光秃秃的、筋骨嶙峋的树枝,被这柔软的雪妥帖地包裹起来,肥肥地,像是突然开满了千树万树的梨花。这哪里是严冬的酷烈呢?这分明是春天一个温柔的、不真实的梦。大地沉沉地睡着,盖着这一床浩大无边的雪被,一切喧嚣、一切棱角、一切芜杂,都被这无言的白色轻轻地覆盖了,净化了。
就在这一片白茫茫的、近乎虚无的静谧里,我的目光,却被墙角的一点红牢牢地拴住了。那是一株梅。寒风扫过,百卉早已凋残,连最顽强的草也瑟缩着躲进了土里,唯有它,铁青的枝干上,竟爆出那样饱满、那样嫣红的花来。它不是娇弱的,它的花瓣有着一种近乎玉质的、半透明的坚实;它也不是谄媚的,它就那样孤峭地、倔强地立在枝头,傲视着这茫茫的寰宇。我走近些,便有一缕幽香,丝丝缕缕地,从那一团红云里沁出来。这香不是暖洋洋的、甜腻的,而是清冽的,像一股冰泉,直渗到人的心里去,教那被炭火熏得有些昏沉的头脑,陡然一清。
看着它们,我忽然痴了。这天与地,这白与红,这静与香,哪里是两种物事呢?它们分明是一对久别重逢的恋人。那雪,是天空放逐的、寻找归宿的流浪的灵魂;那梅,是大地深处升腾起来的、最孤高的精魂。它们在严冬最酷烈的时节,奇迹般地相遇了。它们没有言语,只是这样静静地相互凝视着,在目光的交汇中,便已读懂了彼此的前世与今生。
雪,本是至寒之物,此刻却仿佛被梅的体温煨暖了,那冰冷的棱角化作了温柔的拥抱,紧紧地、小心翼翼地依偎着那嫣红的花瓣。它贪婪地吮吸着梅的蕊香,仿佛要将那缕精魂融入自己空灵的身体。于是,那雪,似乎不再是单纯的雪,它有了一颗芬芳的、跳动的心。而那梅呢,它本是寂寞的,它的傲骨里藏着不为人知的清寂。如今,这晶莹的雪来了,润泽了它的肌肤,映衬了它的红艳,它在这冰清玉洁的爱人怀里,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安宁与高洁。它们的生命,就在这无声的缠绵里,真正地合二为一,融为一体了。
然而,冬日的太阳,终究是要升起来的。那金色的、温暖的光线,像一把无形的、温柔的利刃,开始切割这完美的团圆。雪,最先感到了那催迫的力量。它那冰肌玉骨的身体,开始变得柔软,晶莹的光泽渐渐黯淡,终于,化作一滴一滴清亮的水,像泪,顺着梅的枝干,无声地滑落,渗进它身下的土地里去。梅的心,也跟着那消融的雪,一同碎掉了。它那方才还傲然枝头的花瓣,此刻也失了精神,一片一片,委顿下来,飘落下来,与那雪的泪痕混合在一起,一同化作了护花的春泥。
这相聚,是何等的慷慨与绚烂;这别离,又是何等的迅速与必然!
我呆呆地立在原地,心里满是怅然,却又仿佛被一种更宏大的宁静充满了。雪与梅,真的分离了么?我看着那湿润的、颜色深沉的泥土,忽然明白了。那雪,不过是舍了自己的形骸,将它的精魂——那片无瑕的洁白与纯净,彻底地赠予了梅;而梅,也殉了它的爱,将它的生命——那缕不屈的幽香与嫣红,回报给了雪。它们的肉体在日光下消亡,它们的魂魄却在这消亡中真正地合为一体,再也分不开了。
梅,一定是做了一个梦。在它最后一片花瓣离开枝头的那一瞬,它梦见自己不再是扎根于泥土的梅,而它的爱人,也不再是注定要融化的雪。它们一同轻盈地飞了起来,挣脱了寒冷的桎梏,越过了苍茫的大地,向着那永恒光明的天堂飞去了。在那里,它们成了家,再也没有日出日落,没有寒来暑往,只有无尽的相依,与纯粹的爱。
那雪地里的点点落红,静静卧在渐渐透明的残雪上,像是光阴路过时,不慎遗落的幸福请柬,又轻,又深……
作者简介
胡欢喜,笔名古幽岩松,大学中文系本科,江西上饶余干人,黄埠中学退休教师。长期担任中学语文首席教师、高级教师,钟情于古典诗词创作,也间或其它文学体裁涂鸦。作品常见于省内外刊物,并荣获“爱晚亭杯”全国诗词大赛季军。多年来笔耕不辍,以文字传递心声,以诗情滋养心灵。我的座右铭是:立品当如岩上松,雕龙自有字间风。
(图文供稿:胡欢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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