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第四十四, 第四十五章 甬江潮平
光绪三十一年正月十五,元宵,宁波的雪下得比上海更温柔,也更持久。
雪是从三天前开始落的,不急不缓,细密的雪粒像筛下来的盐,均匀地铺满了三江口码头的青石板路、瓦楞屋顶、还有那些停靠在岸边的乌篷船的篷顶。到了元宵这日,雪停了,但天空依然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在头顶,仿佛伸手就能触及。甬江的水因为融雪而上涨,浑浊的江水裹挟着上游冲刷下来的浮冰和枯枝,缓慢而沉重地流向大海。
顾氏医馆的后院里,那几丛竹子被积雪压弯了腰,竹叶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冰晶,在微弱的天光下闪着清冷的光。叶开——现在该叫他叶知秋了,或者,在顾大夫这里,他只叫“阿秋”——此刻正坐在回廊下的一张藤椅上,身上裹着厚厚的棉袍,膝上盖着一条旧毛毯,手里捧着一个暖手炉,静静地看着院子里那片被雪覆盖的竹丛。
他来到宁波已经两个月了。从去年十一月那个风雪交加的夜晚,沈老大用一条小渔船将他从上海偷渡出来,在海上颠簸了三天两夜,最后在宁波三江口的一个小码头靠岸。顾大夫亲自来接他,将他安排在后院的厢房里,对外只说是一个远房侄子,来宁波养病的。
这两个月,他几乎足不出户。一方面是身体确实需要静养——那夜的逃亡加重了他的肺病,刚来时连续高烧了五天,咳出的痰里都是血块,顾大夫用了最猛的药才把他从鬼门关拉回来。另一方面,也是出于安全考虑:徐国栋的人可能还在找他,宁波虽然相对安全,但也不能大意。
身体在一天天好转。左腹的刀疤已经愈合,只剩下一道淡粉色的印记;肺部的炎症也消了,虽然还会咳嗽,但不再咳血;只是人依然消瘦,脸色苍白,眼神却比在上海时更沉静了——那不是被磨平棱角的沉静,是一种沉淀后的、更加内敛的坚定。
“阿秋,吃药了。”
顾大夫的儿媳——大家都叫她顾婶——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药汤走过来。这是个三十出头的妇人,面容温婉,话不多,但心细,这两个月多亏她悉心照料。
叶开接过药碗,道了谢,然后屏住呼吸,一口气喝完。药很苦,苦得他眉头紧皱。顾婶递过一小碟冰糖,他拈起一块含在嘴里,甜味慢慢化开,冲淡了舌尖的苦涩。
“今天感觉怎么样?”顾大夫从诊室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份刚到的《申报》。
“好多了。”叶开说,“咳嗽少了很多,胸口也不闷了。”
顾大夫在他对面的藤椅上坐下,将报纸递给他:“看看今天的新闻。”
叶开接过报纸。头版头条是触目惊心的黑字:“日俄激战奉天,死伤逾万,东北百姓流离失所。”下面还有:“朝廷宣布‘预备立宪’,设立考察政治馆。”“上海工部局人事变动,麦克唐纳调离后,保守派全面掌权。”
他快速浏览着,手指在“上海”两个字上停留了片刻。上海……那个他战斗过、逃亡过的城市,现在怎么样了?工部局保守派全面掌权,意味着工人运动的环境会更加恶劣。徐国栋是不是更嚣张了?老铁头他们还好吗?识字小组还在坚持吗?
还有……林随缘。她在广州怎么样了?坤维女师应该已经开学了,她是不是正坐在明亮的教室里,听着先生讲课?她收到他那封信了吗?她会担心吗?
这些问题像一根根细小的刺,扎在心上,不深,但时时刻刻提醒着他:他离开了,但战斗还在继续;他安全了,但更多的人还在危险中。
“怎么,想回去了?”顾大夫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
叶开放下报纸,苦笑:“想,但现在还不能。身体还没完全好,而且……回去也是添乱。”
“你明白就好。”顾大夫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一封信,“这是今天早上刚收到的,从广州来的。”
叶开的心跳猛地加快了。他接过信,信封上熟悉的字迹让他的手微微颤抖——是林随缘的字。他深吸一口气,拆开信。
信不长,但字迹工整清晰:
“知秋兄如晤:”
“广州已入春,木棉花开,满城红艳。学堂课业繁忙,然每日读书习字,收获颇丰。陈先生待我甚厚,同窗亦友善,勿念。”
“闻兄已安抵宁波,伤势渐愈,甚慰。顾大夫医术高明,必能助兄康复。然兄之性情,妾素知之:必不甘于静养,必思及沪上之事,浦东之人。故有一言相劝: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兄且安心养病,待身体康健,再图将来。”
“妾在广州一切安好,所学日进。近日读严复先生新译《法意》,感慨良多。西方法制之精神,在于保障民权,限制君权。反观我邦,官权膨胀,民权不张,此国家积弱之根源也。妾以为,教育之要,不仅在识字算数,更在开启民智,培养公民。此念与兄昔日所言‘教人明理,而非仅教人识字’不谋而合,故录之与兄分享。”
“另,王翠已安排进纱厂做工,虽辛苦,但安稳。她让我转告:谢谢先生教诲,必不负所望。妾观其近日神情,已渐渐开朗,甚喜。”
“纸短情长,言不尽意。唯愿兄安心静养,早日康复。他日重逢,再叙别情。”
“妹 随缘 谨上”
“光绪三十一年正月初十 于广州”
信读完了。叶开将信纸小心折好,放回信封,握在手心。信的内容很平静,很克制,没有过多的情绪流露,但他能读出字里行间的关心和牵挂。她说“勿念”,但恰恰是因为她说“勿念”,他才更知道她一直在“念”。
她说她在读严复的《法意》,在思考民权与君权,在探索教育的真谛。那个曾经在苏州深宅里读《女诫》的少女,如今已经成长为一个有独立思想、有深刻见解的新女性了。这让他欣慰,也让他……有一丝隐隐的失落——不是嫉妒,是一种“我可能跟不上她的脚步”的担忧。
“林姑娘是个不寻常的女子。”顾大夫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她在信里提到的那些想法,很多男人都想不到,不敢想。”
叶开点头:“她确实……不一样。”
“你也不一样。”顾大夫看着他,“你们两个,都是这个时代的异数。但异数往往是最有力量的,因为你们不肯随波逐流,不肯向现实低头。”
叶开沉默。异数?也许吧。但异数的代价,往往是孤独,是危险,是……分离。
“顾大夫,”他抬起头,“我的身体……大概还要多久才能完全恢复?”
顾大夫捻着胡须,沉吟片刻:“肺部的炎症已经消了,但底子还虚。至少还需要三个月,才能算是真正好了。而且即使好了,也不能再像以前那样劳心劳力,否则旧疾复发,会更难治。”
三个月。现在是正月,三个月后就是四月了。那时春天应该已经来了,万物复苏,江水回暖。而他,也该重新上路了。
但不是回上海——至少现在不能。顾大夫说得对,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他需要更彻底地恢复,需要更周全的计划,需要……等待更好的时机。
“在这三个月里,”顾大夫继续说,“你除了养病,还可以做一件事:读书,思考,写作。”
“写作?”
“对。”顾大夫起身,走进诊室,不一会儿拿着一摞书和稿纸出来,“这是我这些年收集的一些书:有医书,有史书,有严复、梁启超的著作,还有一些从日本带回来的社会学书籍。你可以读,可以思考,也可以把你的想法写下来。关于教育,关于工人,关于这个国家的未来……把你这些年的经历和思考,整理成文字。将来,或许有用。”
叶开接过那些书。书很旧,有些已经破得不成样子,但每一本都被顾大夫仔细修补过,书页间还有密密麻麻的批注。
“顾大夫,您……”他有些不解。
“我是个大夫,治病救人是我的本分。”顾大夫的声音很平静,“但我儿子死后,我开始思考:救一个人的身体容易,救一个国家的病难。我救不了这个国家,但至少,可以帮助那些想救这个国家的人。你,就是其中一个。”
叶开握着那些书,感觉它们沉甸甸的,不只是书的重量,更是一种信任和期待。
“谢谢您。”他郑重地说。
“不用谢我。”顾大夫摆摆手,“要谢,就谢那些还在坚持的人,谢那些不肯熄灭的灯。”
说完,他转身回诊室了。院子里又只剩下叶开一个人,和那些书,那封信,还有满院的雪。
雪又开始下了。细碎的雪粒落在竹叶上,发出沙沙的轻响。远处,三江口的方向传来隐约的鞭炮声——今天是元宵,虽然国家多难,但百姓还是要过节的。
叶开翻开最上面的一本书,是梁启超的《新民说》。书页已经发黄,但字迹清晰。他翻到某一页,上面有一段话被红笔圈了出来:
“欲维新吾国,当先维新吾民。民智未开,虽有良法美意,亦不能行。故今日第一急务,在开民智。”
开民智。这不正是他和林随缘一直在做的事吗?在闸北教女工识字,在浦东教码头工人认字,不只是教他们认几个字,算几笔账,更是要“开民智”,让他们明白自己为什么穷,为什么苦,怎么改变。
只是这条路,太难,太慢,太危险。
他继续往下读。梁启超在书中详细论述了“新民”的标准:有公德,有私德,有国家思想,有权利义务思想,有自由,有自治,有进步,有自尊,有合群,有毅力……
每一条,都像一面镜子,照出了这个时代中国人的不足,也照出了努力的方向。
叶开看得入了神。这些思想,他以前零零散散地接触过,但从来没有这么系统、这么深入地思考过。顾大夫说得对,他需要读书,需要思考,需要把这些年的实践经验和理论结合起来,形成更清晰、更有力的思想武器。
接下来的日子里,叶开的生活有了新的规律:上午读书,下午整理笔记,晚上写作。顾大夫专门给他准备了一间安静的书房,虽然简陋,但书籍和纸笔充足。
他开始系统地梳理自己的经历和思考:
关于工人教育,他写了《浦东工人识字教育实践与思考》,详细记录了在浦东办识字小组的经验、遇到的问题、解决的方法,以及未来的设想。
关于工人权益,他写了《从大丰纱厂案看中国劳工权益现状》,分析了徐国栋案的始末、工部局的应对、以及其中暴露出的深层次问题。
关于女子教育,他受林随缘的启发,写了《女子教育与国家未来》,论述了女子受教育的重要性,以及如何推进女子教育。
他还开始翻译一些从日本带回来的关于劳工运动、社会改良的文章,并结合中国的实际情况加以评注。
写作的过程,也是思考和沉淀的过程。在文字中,那些混乱的经历渐渐清晰,那些模糊的想法渐渐成形。他开始明白,自己这些年的奋斗,不是孤立的事件,而是这个时代大潮中的一朵浪花。他需要看清潮水的方向,才能更好地驾驭浪花。
读书和写作之余,他也会帮顾大夫整理医案,晒晒药材。顾氏医馆的病人很多,大多是穷苦百姓,付不起诊费,顾大夫就免了,或者让他们用鸡蛋、蔬菜抵账。叶开看着那些被病痛折磨的穷人,更加坚定了自己的信念:这个社会必须改变,否则,苦难会一代一代传下去。
正月过去了,二月来了。宁波的春天来得比上海早,院子里的竹子开始冒出新芽,嫩绿的笋尖顶开积雪,倔强地伸向天空。叶开的身体也一天天好起来,咳嗽基本停了,脸色有了些红润,虽然还是瘦,但精神好了很多。
二月中旬,他收到了林随缘的第二封信。这次信更长了,有七八页纸,详细描述了她在广州的学习和生活:
她在坤维女师选修了国文、历史、地理、算学,还有一门新开设的“社会学概论”。先生们都很开明,鼓励学生独立思考,讨论时政。她和几个志同道合的同学组织了一个“读书会”,每周讨论一本新书,从《天演论》到《民约论》,从《仁学》到《革命军》。
她在信里写道:“近日读邹容《革命军》,热血沸腾,夜不能寐。然冷静思之,革命易,建设难;破坏易,立新难。中国之病,不仅在朝廷腐败,更在民智未开,民德未立。故教育之事,实为根本。此念与兄昔日所言‘点灯’之喻,实为同理。”
她还提到,广州的工人运动比上海更活跃,罢工时有发生。她去参观过几次工人夜校,发现那里的教学更系统,内容更深入,不仅有识字算数,还有劳工权益、工会组织等课程。她深受启发,开始思考如何将广州的经验与上海、浦东的经验结合起来。
信的末尾,她写道:“兄在宁波,想必亦在读书思考。他日重逢,定当畅谈心得,共商未来。唯愿兄保重身体,勿过于劳神。春寒料峭,注意保暖。”
“随缘 再拜”
叶开读完信,心中涌起一股暖流。林随缘的成长速度超出了他的想象。她不仅在学习知识,更在思考更深层次的问题;不仅在关心教育,更在关注整个社会的变革。她像一棵树,在更肥沃的土壤里,更充足的阳光下,迅速地生长、开花。
而他,在宁波的这两个月,也在成长,在沉淀。虽然身体在静养,但思想从未停止前进。
三月初,叶开完成了他的第一本小册子——《劳工启蒙与教育实践初探》。这是他将自己的实践经验和读书思考结合起来的结果,大约三万字,分五个章节:中国劳工现状分析、教育启蒙的必要性、实践案例分析、存在问题与对策、未来展望。
顾大夫看了初稿,很是赞赏:“阿秋,你这本书,虽然写得仓促,但很有价值。特别是那些实践案例,都是第一手资料,很珍贵。如果将来有机会出版,会对很多人有启发。”
“出版?”叶开苦笑,“现在这环境,这种书怎么可能出版?”
“现在不能,不代表将来不能。”顾大夫说,“先收好,将来总有机会。”
叶开将手稿用油布包好,锁进箱子里。他知道,这本书现在确实不能见光,但它代表了他这些年的思考和探索,是他精神世界的一个结晶。
三月底,春天真的来了。院子里的竹子已经完全返绿,新笋长成了嫩竹,在春风中摇曳。甬江的江水变清了,江面上船只往来如梭,码头上又恢复了往日的繁忙。
叶开的身体基本康复了。顾大夫给他做了全面检查,最后宣布:“可以了。但要记住:不能再像以前那样拼命。肺是娇脏,经不起折腾。”
“我记住了。”叶开郑重地点头。
他知道,是时候重新上路了。但不是回上海——至少现在不能。他需要去一个更远的地方,学习更多的东西,思考更深的问题,为将来的战斗做更充分的准备。
四月初,他收到了沈老大从上海托人带来的消息:上海局势依然紧张,徐国栋的气焰更嚣张了,工部局保守派全面掌权后,对工人运动的打压更严厉。但浦东的工作还在坚持——老铁头他们很顽强,识字小组虽然规模小了,但没有解散;工人互助会转入了更隐蔽的状态,但还在运作。
“老铁头让我转告你:大家都很想你,希望你保重身体,早点回来。”带信的人说。
叶开的心被触动了。那些朴素的工人,在最艰难的时刻,依然没有放弃,依然在坚持。这让他更坚定了自己的选择:他必须变得更强大,才能更好地帮助他们。
四月中旬,叶开做出了决定:去日本。
这个想法,他已经酝酿了很久。日本经过明治维新,成为了亚洲第一个现代化国家,它的教育制度、劳工政策、社会改良经验,都值得学习。而且,日本有很多中国留学生,其中不少是思想进步的青年,他可以结交志同道合的朋友,交流思想,寻找新的道路。
顾大夫支持他的决定:“去吧。读万卷书,行万里路。日本虽然也是列强,但它的经验,确实有值得我们学习的地方。只是……”他顿了顿,“日本现在和俄国打仗,局势也不稳定,你要小心。”
“我会的。”叶开说。
四月底,一切准备就绪。沈老大安排了一条去日本的商船,船期定在五月初五。叶开给林随缘写了最后一封信,告诉她自己要去日本了,大约去一两年,学习新知,思考未来。
“随缘吾妹:”
“见字如面。”
“吾将于五月初五启程赴日,此行约需一二年。日本虽为邻邦,然明治维新以来,教育、实业、社会诸方面皆有可学之处。吾欲亲往考察,取其精华,为我所用。”
“在宁波四月,读书思考,收获良多。身体已基本康复,勿念。顾大夫待我甚厚,恩情难忘。”
“闻你在广州学业精进,思想日深,甚慰。教育之事,实为国家根本。吾妹既有志于此,当持之以恒。他日学成归来,必能照亮更多人。”
“浦东之事,老铁头来信,言尚在坚持。此乃黑暗中一缕微光,虽弱,但不灭。吾深信:只要光在,希望就在。”
“此番东渡,前路未卜。然心中有光,脚下有路,无所畏惧。唯愿吾妹珍重,学有所成,平安喜乐。”
“待我归来,再续前缘。”
“兄 叶开 谨上”
“光绪三十一年四月廿八 于宁波”
信写好了。他将信和那本《劳工启蒙与教育实践初探》的手稿副本一起,托顾大夫转交给林随缘。然后,他开始做最后的准备。
五月初四,傍晚。叶开站在三江口的码头上,看着眼前这片他生活了四个月的土地。夕阳西下,将甬江的水染成一片金红。江面上,船只往来,帆影点点。远处,天童寺的钟声传来,悠长而苍凉。
明天,他就要离开这里,去一个更远、更陌生的国度。未来会怎样?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必须去。
因为有些路,必须有人走。
因为有些光,必须有人去追寻。
顾大夫、顾婶、还有医馆的几个伙计都来送他。顾大夫拍了拍他的肩:“小子,保重。记住,无论走到哪里,都不要忘了你为什么出发。”
“我记住了。”叶开深深鞠躬,“顾大夫,谢谢您。这四个月,不仅是治好了我的身体,更是治好了我的心。”
“你的心从来就没病过。”顾大夫笑了,“去吧。学成归来,做更多的事。”
夜幕降临。叶开回到医馆,最后检查了一遍行李:几件换洗衣裳,几本重要的书和笔记,一点盘缠,还有……那枚墨玉残梅胸针。
他将胸针握在掌心,冰凉的感觉透过皮肤传来。他想起林随缘,想起她清澈的眼睛,想起她坚定的眼神,想起她说“你也是光”。
“随缘,”他轻声说,“等我回来。”
窗外,月明星稀。明天,将是新的一天。
而在千里之外的广州,林随缘此刻正坐在坤维女师的图书馆里,就着一盏明亮的电灯,读着叶开刚刚寄来的信和手稿。当看到“吾将于五月初五启程赴日”时,她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
日本。那个曾经侵略过中国、现在又和俄国在中国的土地上打仗的国家。但也是亚洲第一个现代化国家,是许多中国青年向往的留学之地。
她继续往下读。叶开的字迹沉稳有力,每一句话都透露出深思熟虑。特别是那本手稿,虽然只是匆匆浏览,但她能看出其中的心血和智慧。
她合上手稿,走到窗前。窗外,广州的夜晚温暖而湿润,木棉花已经谢了,但凤凰花正开得如火如荼。远处,珠江上的灯火倒映在水面上,像一条流动的星河。
“叶开,”她轻声说,“一路平安。学成归来。”
然后,她回到书桌前,摊开信纸,开始回信:
“知秋兄如晤:”
“来信及手稿均已收到,反复拜读,感慨良多。兄之思考,已从实践上升至理论,从个案拓展至全局,进步神速,妾深为钦佩。”
“闻兄将赴日留学,既感意外,又觉在情理之中。日本虽为敌国,然其维新经验确有可借鉴之处。兄此去,当能开阔眼界,深化思考,为将来回国做事打下更坚实基础。唯愿兄一路平安,学有所成。”
“妾在广州一切安好,近日正与同窗筹办‘女子教育促进会’,旨在推广女子教育,开启女智。虽刚刚起步,但同人热情高涨,未来可期。”
“兄之手稿,妾将妥为保管,并择其精华,用于教学实践。他日若有机会,或可设法刊印,以飨同道。”
“纸短情长,言不尽意。唯愿兄珍重,异国他乡,注意安全,保重身体。”
“待君归来,共话桑麻。”
“妹 随缘 谨上”
“光绪三十一年五月初三 于广州”
信写好了。她将信折好,装进信封。然后,从怀里取出那枚墨玉胸针,轻轻摩挲着。
这枚胸针,是叶开留给她的。他说“看到它,就像看到我”。而现在,他要去日本了,要离开得更远了。
但她不害怕。因为她知道,无论距离多远,他们的心是在一起的。因为他们有共同的理想,共同的目标,共同的信念。
光,不会因为距离而减弱。
希望,不会因为分离而消失。
五月初五,端午。宁波三江口码头,叶开登上了去日本的商船。船缓缓离开码头,驶向茫茫大海。他站在甲板上,回头看着渐渐远去的海岸线,看着那片他生活了四个月的土地,看着这个多灾多难又充满希望的国家。
风吹起他的衣角,吹乱他的头发。但他站得很稳,眼神很坚定。
前方是大海,是未知,是挑战。
但他无所畏惧。
因为他心中有光,脚下有路。
因为有些人,即使身在异国,心也向着故土。
因为有些种子,即使飘洋过海,也会在合适的土壤里生根发芽。
光绪三十一年的春天,就这样,在离别和希望中,缓缓流逝。
而光,依然在黑暗中,倔强地亮着。
第四十六卷 第四十七章 横滨港的樱花
明治三十八年,西历1905年四月,横滨港的樱花开了。
不是一朵一朵地开,是一夜之间,像某种沉默的约定,千万树樱花同时绽放,将整座港口染成一片温柔的、近乎悲壮的粉白。海风吹过,花瓣如雪,纷纷扬扬地飘落,落在码头上那些刚刚下船的旅客肩头,落在搬运工汗湿的背上,落在那些写着“大日本帝国邮船株式会社”的货箱上,也落在叶开——现在该叫他中村秋了,这是他在日本的化名——微微仰起的脸上。
他站在“春日丸”的甲板上,手里提着一个半旧的藤箱,身上穿着日本学生常见的黑色立领制服,头发剪短了,戴着一副圆框眼镜,看起来和那些来日本留学的中国青年没什么两样。只有仔细看,才能从他那双过于沉静的眼睛里,读出一些不一样的东西:那不是十九岁少年该有的眼神,里面藏着太多经历、太多思考、太多……沉重。
船在横滨港缓缓靠岸。码头上人声鼎沸:穿和服的日本妇人撑着油纸伞,小声交谈着;穿西装的商人行色匆匆,手里拿着怀表;穿学生装的青年们三五成群,脸上洋溢着对新生活的憧憬;还有那些搬运工,喊着粗野的号子,扛着沉重的货物,在人群中穿梭。
这就是日本。一个让叶开既熟悉又陌生的国度。熟悉的是那些汉字招牌、那些唐风建筑、那些从中国传过去的礼仪和习俗;陌生的是那种扑面而来的、锐利的现代化气息:电灯、电话、有轨电车、还有那些步伐快速、眼神里透着自信和野心的日本人。
“中村君,到了。”旁边一个日本学生拍了拍他的肩,用日语说。这是他在船上认识的同舱旅客,叫竹内健,东京帝国大学的学生,回东京复学。
“是啊,到了。”叶开用流利的日语回答。这四个月在船上的时间,他除了读书,就是苦练日语。现在虽然还有些生涩,但日常交流已经没问题。
两人随着人流下船。踏上横滨港的土地时,叶开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海腥味,有樱花的清香,有煤烟的味道,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混杂着希望和压力的气息。
“中村君接下来要去哪里?”竹内健问。
“先去东京,找一个朋友。”叶开说。他说的朋友是秦先生介绍的一个中国留学生,在早稻田大学读书,叫陈天华——就是后来写《警世钟》《猛回头》的那个陈天华。秦先生让他到日本后先找陈天华,说“他是同道,可以信任”。
“那正好,我也回东京,可以一起。”竹内健热情地说,“我帮你拿箱子吧。”
“不用了,谢谢。”叶开婉拒。他的箱子里除了几件衣服和几本书,还有更重要的东西:顾大夫给的一些介绍信,他自己的手稿,还有……林随缘的信。这些东西,不能假手他人。
两人上了从横滨到东京的火车。火车是蒸汽机车,哐当哐当地行驶在铁轨上,窗外的景色飞速后退:整齐的稻田、干净的村庄、冒着烟的工厂、还有那些穿着西式制服的小学生在操场上做体操。
竹内健看着窗外,自豪地说:“中村君,你看,我们日本经过明治维新,现在已经完全不一样了。有铁路,有工厂,有学校,有宪法……这才是一个现代化国家该有的样子。”
叶开点点头,没有接话。他看着那些整洁的村庄、那些在田里劳作的农民、那些在工厂里做工的工人,心里想的却是:这些现代化的背后,是多少农民的破产,多少工人的血汗?日本在甲午战争中从中国勒索了两亿两白银,这些钱,有多少用在了这些建设上?
但他没有说出来。初来乍到,他需要观察,需要了解,需要……学习。
“竹内君,”他换了个话题,“东京帝国大学的学生,平时都学些什么?”
“很多啊。”竹内健来了兴致,“法律、经济、政治、哲学、还有自然科学。我学的是政治学,将来想进入外务省,为帝国效力。”
“为帝国效力?”叶开重复这个词。
“当然!”竹内健的眼睛亮了,“日本现在已经是亚洲第一强国了,但还不够。我们要赶超西洋,要建立大东亚共荣圈。这是每个日本青年的责任!”
大东亚共荣圈。叶开在心里咀嚼着这个词。听起来很美好,但在中国,在朝鲜,在台湾,这个词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侵略,意味着掠夺,意味着亡国灭种。
但他依然保持着礼貌的微笑:“竹内君的志向很远大。”
“中村君呢?”竹内健问,“你来日本,想学什么?”
“我想学教育。”叶开说,“特别是平民教育和劳工教育。日本在这方面做得很好,我想学习经验,带回中国去。”
“中国?”竹内健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中村君是中国人?”
叶开心里一紧,但面上不动声色:“是的。但我母亲是日本人,所以我也有日本名字。”
这是他早就准备好的说辞。用中村秋这个日本名字,可以避免很多麻烦——尤其是在日俄战争正在进行、中日关系微妙的现在。
“原来如此。”竹内健点点头,没有深究,“中国……确实需要教育。我听说,中国很多人还不识字,思想也很落后。中村君有志于此,令人敬佩。”
这话听起来是恭维,但叶开听出了里面的优越感。那种“文明对野蛮”的优越感,那种“先进对落后”的优越感。这让他心里很不舒服,但他忍住了。
火车到了东京站。站台很大,人潮汹涌。竹内健帮叶开买了去早稻田的电车票,然后告别:“中村君,我就先回学校了。这是我的地址,有空来找我玩。”
“谢谢竹内君。”叶开接过名片,行礼告别。
他坐上电车,看着窗外东京的街景:宽阔的马路,整齐的楼房,繁忙的商业街,还有那些穿着和服和西装混杂的行人。一切都很现代化,很有秩序,但也……很冰冷。
这就是日本。一个用三十年时间,从封建锁国跃升为现代化强国的国家。它的经验,确实值得学习。但它的道路,适合中国吗?
电车在早稻田站停下。叶开提着藤箱下车,按照秦先生给的地址,找到了一栋两层楼的木质公寓。公寓看起来有些年头了,但收拾得很干净。他敲了敲门。
门开了。一个二十出头的青年出现在门口,穿着半旧的学生制服,头发有些乱,但眼神锐利,像两把刀子。
“请问,陈天华先生在吗?”叶开用中文问。
青年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我就是。你是……”
“我是叶知秋,从上海来的。秦先生让我来找您。”
听到“秦先生”三个字,陈天华的眼神缓和了些。他侧身让开:“进来吧。”
房间不大,但堆满了书和报纸。墙上贴着一张中国地图,上面用红笔画了很多圈和线。书桌上摊开着一本《民报》——孙中山在东京创办的革命刊物。
“坐。”陈天华指了指唯一的一把椅子,自己坐在床上,“秦先生在信里提过你,说你是同道。你在上海的事,我也听说了些。了不起。”
叶开坐下,将藤箱放在脚边:“陈先生过奖了。我那些都是小事,不值一提。”
“小事?”陈天华摇头,“教育工人,开启民智,这是天大的事。中国现在缺的就是这个。那些革命党人,整天喊着推翻满清,但推翻之后呢?如果民智未开,不过是换汤不换药。”
这话说得尖锐,但叶开深有同感。他在上海的经历,让他深刻认识到:没有民众的觉醒,任何革命都是空中楼阁。
“陈先生说得对。”他说,“所以我来日本,就是想学习日本的教育经验,特别是平民教育和劳工教育。日本在这方面,确实走在中国前面。”
陈天华笑了,笑容里有苦涩:“日本的教育确实好,但你要知道,日本的教育是为帝国服务的。他们要培养的是忠君爱国的臣民,是能为帝国扩张效力的工具。这种教育,你想要学吗?”
叶开沉默了。这个问题,他在船上就思考过。日本的教育体系确实完善,从小学到大学,层层递进,普及率很高。但它的目的很明确:培养效忠天皇、为国家服务的“国民”。这种教育,和中国需要的“开启民智、培养公民”的教育,有着本质的不同。
“我想学的是方法,是技术。”他最终说,“至于目的和内容,我们可以根据自己的需要调整。”
陈天华点点头:“这倒是实话。日本的学校管理、课程设置、教学方法,确实有可取之处。特别是他们的实业教育、职业教育,很值得学习。”他顿了顿,“你准备去哪里学习?”
“我想去东京高等师范学校。”叶开说,“听说那里是培养教师的地方,应该能学到最系统的教育理论和方法。”
“高等师范?”陈天华想了想,“那里管理很严,对留学生审查也很严格。你有介绍信吗?”
“有。”叶开从怀里掏出顾大夫写的介绍信,“是宁波一位老中医写的,他有个日本朋友在高等师范教书。”
陈天华接过信看了看,点头:“这位松本教授我听说过,是个开明的学者。有他的介绍,应该没问题。”他将信还给叶开,“你住的地方安排好了吗?”
“还没有。”
“那先住我这里吧。”陈天华说,“隔壁房间空着,你可以暂时住下。等学校手续办好了,再找住处。”
“这……太麻烦陈先生了。”
“不麻烦。”陈天华摆摆手,“都是中国人,互相帮助是应该的。而且……”他眼神变得深沉,“我最近在写一些东西,可能需要你的帮助。”
“写东西?”
“对。”陈天华走到书桌前,拿起一沓稿纸,“我在写一本小册子,叫《警世钟》。想用最通俗的语言,告诉中国人:国家要亡了,大家要醒醒了。但我的文字太激烈,可能不适合教育工人、农民。你是做过实际工作的,对普通人的想法更了解。我想请你看看,提提意见。”
叶开接过稿纸,快速浏览了几页。文字确实激烈,像一把把匕首,直指人心:
“哎呀!中国要亡了!快醒醒吧!”
“这朝廷,是洋人的朝廷;这官员,是洋人的走狗;这国家,是洋人的鱼肉……””
每一句都像惊雷,震得人耳膜发痛。叶开能想象,这样的文字如果在中国流传,会引起怎样的震动。但也可能……会引起镇压。
“陈先生,”他放下稿纸,“文字很震撼,很有力量。但……会不会太激烈了?普通人看了,可能会害怕,可能会退缩。”
“就是要让他们害怕!”陈天华激动地说,“不害怕,怎么会醒?不醒,怎么会反抗?”
“可是,”叶开斟酌着词句,“害怕之后,应该是希望,是出路。如果只有害怕,没有希望,人会绝望,会麻木。我在上海教工人时发现,他们最需要的不是被告诉‘你们有多苦’,而是被告诉‘你们可以怎么改变’。前者让人痛苦,后者给人力量。”
陈天华沉默了。他盯着叶开看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你说得对。我太着急了,总想一剂猛药治沉疴。但病人身体太虚,猛药可能会要命。”他坐回床上,“那依你看,该怎么写?”
叶开想了想,说:“可以分两部分:第一部分讲现状,讲危机,但要实事求是,不要夸大;第二部分讲出路,讲希望,讲普通人能做什么。比如,工人可以组织工会,农民可以成立农会,学生可以办报办学……要让读者看到,改变不是遥不可及的,是每个人都可以参与的。”
陈天华的眼睛亮了:“好!这个思路好!叶先生,你果然是有实际经验的人。来,我们具体聊聊……”
两人一直聊到深夜。从《警世钟》的写作,聊到中国的现状,聊到日本的经验,聊到教育的意义,聊到革命的路径……越聊越投机,越聊越深入。
叶开发现,陈天华虽然激进,但思想深刻,对中国的病症看得透彻。而陈天华也发现,叶开虽然温和,但信念坚定,对教育和社会改良有独到的见解。两人互补,相得益彰。
那一夜,东京的樱花在窗外静静地开着,飘落。而在这间简陋的公寓里,两个中国青年,为了同一个国家的未来,热烈地讨论着,思考着,规划着。
夜很深了。陈天华打了个哈欠:“今天就到这里吧。你先休息,明天我带你去办入学手续。”
叶开道了谢,来到隔壁房间。房间很小,只有一张榻榻米,一个矮桌,一个衣柜。但很干净。他将藤箱放好,从里面取出林随缘的信,又读了一遍。
信是一个月前从广州寄到宁波,再由顾大夫转寄到日本的。林随缘在信里详细描述了她在广州的工作:女子教育促进会已经成立了,有三十多个会员,每周举办读书会,还办了一个小小的识字班,教附近的妇女识字。她说:“近日读日本福泽谕吉之《劝学篇》,深有感触。福泽言:‘天不生人上之人,也不生人下之人。’此言与兄昔日所教‘人人生而平等’之理相通。妾以为,教育之最高目的,在于使人认识到自己与他人平等之尊严与权利。”
她还提到了叶开的手稿:“兄之《劳工启蒙与教育实践初探》,妾已仔细研读,并择其精华,用于教学。同人读后,皆以为深刻实用。若有机会,当设法刊印流传。”
信的末尾,她写道:“闻兄已抵日本,想必正在适应新环境。异国他乡,多有不便,望兄保重身体,注意安全。学习之余,亦请常来信,告知近况。”
“妹 随缘 谨上”
叶开将信贴在胸口,感觉那些文字像有温度,温暖着他因为长途跋涉而疲惫的身心。林随缘在广州做得很好,甚至比他想象的更好。她不仅在读书学习,还在实践,在组织,在影响更多的人。
这让他欣慰,也让他有了压力——他必须更加努力,才能不辜负她的期望,不辜负那些在上海、在浦东等待他的人。
他将信小心收好,躺在榻榻米上。窗外的月光透过纸窗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菱形的光斑。远处传来隐约的钟声,不知道是哪个寺庙的晚钟。
这就是日本。一个陌生而复杂的国度。他在这里,将开始新的学习,新的思考,新的探索。
前路漫漫,但他充满期待。
因为心中有光,脚下有路。
因为有些人,即使身在异国,心也向着故土。
因为有些种子,即使飘洋过海,也会在合适的土壤里生根发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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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日子,叶开开始了在日本的求学生活。
在陈天华的帮助下,他顺利进入了东京高等师范学校,成为特别听讲生——因为他的日语还不够好,不能直接成为正式生,但可以旁听大部分课程,参加学校的活动。
高等师范的课程很丰富:教育学原理、教育心理学、学校管理、课程设计、教学方法……每一门课都让他大开眼界。日本的师范教育确实系统而严谨,从理论到实践,环环相扣。他像一块海绵,疯狂地吸收着知识。
但他不只是被动地接受。每听一堂课,每读一本书,他都会思考:这个理论适合中国吗?这个方法能在中国的土壤里生长吗?中国的工人、农民、妇女,需要什么样的教育?
他开始做详细的笔记,将日本的经验和中国的实际结合起来思考,写下自己的心得体会。这些笔记,后来成了他第二本手稿《日本教育考察与中国教育改造》的基础。
除了在学校学习,叶开还利用课余时间,深入观察日本社会。他去过东京的贫民窟,看过那些在工厂里每天工作十二个小时的女工;他去过农村,看过那些在田里辛勤劳作却依然贫困的农民;他还去过一些劳工夜校和识字班,观察日本是如何对工人进行教育的。
他发现,日本的工人教育有两个特点:一是实用性强,主要教与工作相关的技能和知识;二是强调“忠君爱国”,将国家意识灌输给工人。前者值得学习,后者需要警惕。
他还结识了一些日本的教育家和社会活动家。通过松本教授的介绍,他认识了一位叫安部矶雄的学者——这位学者是日本早期社会主义者,关注劳工问题,主张通过教育和立法改善工人处境。安部矶雄对叶开这个来自中国、关心劳工教育的青年很感兴趣,经常和他讨论问题。
“中村君,”有一次,安部矶雄问他,“你认为,教育和革命,哪个更重要?”
叶开思考了很久,然后说:“我认为,教育是革命的一部分,或者说,是革命的基础。没有教育的革命,是盲目的革命;没有革命的教育,是空洞的教育。真正的改变,需要教育和革命相辅相成。”
安部矶雄点头:“你说得对。但这条路很难,很慢。在日本,我们呼吁了这么多年,工人的处境改善依然有限。在中国,可能会更难。”
“难,但不是不可能。”叶开说,“我在上海教工人识字时,看到他们的眼睛从麻木变得有光。那种光,就是希望。只要有希望,再难的路,也能走下去。”
安部矶雄看着他年轻而坚定的脸,忽然想起自己年轻时的样子。他拍了拍叶开的肩:“中村君,坚持下去。你做的,是很有意义的事。”
除了学习和观察,叶开还积极参与在日中国留学生的活动。通过陈天华,他认识了很多志同道合的青年:有后来成为革命家的黄兴、宋教仁,有后来成为教育家的蔡元培、蒋梦麟,还有后来成为作家的鲁迅、周作人……这些青年虽然背景不同,观点各异,但都有一个共同点:忧国忧民,渴望改变。
他们经常在陈天华的公寓里聚会,讨论时局,交流思想。有时候争得面红耳赤,有时候又因为某个共识而激动不已。叶开通常话不多,但每次发言都切中要害,渐渐地赢得了大家的尊重。
“叶先生,”有一次,黄兴对他说,“你在上海的经验很宝贵。我们这些人在国外高谈阔论,但对中国底层的情况了解太少。你能不能给我们讲讲,中国的工人到底是怎么想的?他们需要什么?”
叶开于是详细讲述了自己在上海和浦东的经历:工人们每天工作十二个时辰,工钱却被克扣;他们不识字,看不懂工钱单;他们想改变,但不知道从何入手;他们渴望知识,渴望尊严,渴望……被当人看。
“所以,”他总结道,“革命不能只靠我们这些知识分子,必须发动民众。而要发动民众,首先要教育民众,让他们明白自己为什么苦,怎么改变。这就是我为什么坚持要做教育的原因。”
这番话让在场的很多人深思。他们开始意识到,革命不是请客吃饭,不是写文章发宣言,而是深入到民众中去,了解他们的痛苦,唤醒他们的意识,组织他们的力量。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间,叶开来日本已经三个月了。樱花谢了,绿叶成荫,夏天来了。
六月初,他收到了林随缘的第三封信。这次信里附了一张照片——是林随缘和女子教育促进会同仁的合影。照片上,林随缘穿着女学生的制服,站在中间,笑容温婉但眼神坚定。她身边围着十几个年轻女子,有学生,有教师,有工人,脸上都带着希望的光芒。
信里,林随缘详细介绍了促进会的工作进展:她们已经开办了三个识字班,学生有一百多人;她们还创办了一份小报《女声》,宣传女子教育,讨论妇女权益;她们甚至组织了一次小小的示威,要求广州的学堂招收更多女学生……
“近日读日本与谢野晶子之诗,深为感动。‘君死にたまふことなかれ’——‘你不要死去’。此句道出女子对战争之痛恨,对生命之珍视。妾以为,女子之觉醒,不仅在于争取自身权利,更在于以母性之力量,呼唤和平,守护生命。此念或与兄之教育理念相通:教育之最终目的,在于培养完整之人,而非战争之工具。”
她还提到,她开始学习日语了,因为“欲了解日本之教育,必先通其语言。且他日若有机会赴日考察,亦需语言之便。”
信的末尾,她写道:“闻兄在日学业顺利,甚慰。日本之经验,虽需批判吸收,然其教育体系之完善、社会动员之高效,确有可学之处。望兄继续深入考察,为将来回国做事积累更多资本。”
“另,近日闻上海消息:徐国栋虽复出,但声势已不如前;浦东识字小组仍在坚持,老铁头托人带话,说大家都很想你。此乃黑暗中之微光,虽弱,但确确实实地亮着。”
“珍重。”
“妹 随缘 谨上”
“明治三十八年五月廿八 于广州”
叶开反复看着那张照片,看着林随缘的笑容,心里涌起一股暖流。她在广州做得这么好,这么坚定,这么有成效。这让他更加确信,自己来日本是对的——他需要学习更多,思考更深,才能跟上她的脚步,才能在未来和她并肩作战。
他将照片小心地夹在笔记本里,然后开始写回信。信写得很长,详细描述了他在日本的学习和观察,他对日本教育的思考,他对未来的规划……
信写完后,他走到窗前。窗外,东京的夏夜闷热而潮湿,远处传来隐约的蝉鸣。他看着手中的信,忽然想起去年在上海,在浦东,在那些艰难而充实的日子里,他和林随缘一起备课、一起讨论、一起面对危险的日子。
那时候,他们离得很近,却又总觉得时间不够。现在,他们离得很远,却觉得心靠得更近了。
因为有些感情,不是距离可以阻隔的。
因为有些理想,不是时间可以磨灭的。
他将信装好,准备明天寄出。然后,他摊开笔记本,开始写今天的学习心得。
灯光下,他的侧影被投在墙上,安静而坚定。
窗外的东京,灯火辉煌,像一座不夜城。而在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里,一个中国青年正在为他的国家、他的人民、他的理想,默默地学习着,思考着,准备着。
樱花虽然谢了,但树还在,根还在。
等到明年春天,它们会再次开放。
就像希望,虽然有时会被风雨摧折,但只要种子还在,就总会发芽,总会开花,总会……照亮黑暗。
明治三十八年的夏天,就这样,在学习和思考中,缓缓流淌。
而横滨港的樱花,虽然已经飘零,但它们留下的,是生命的记忆,是希望的象征。
等到明年,它们会再次盛开。
而有些人,也会再次相逢。
在更成熟的季节,在更光明的未来。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荣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合举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得一等奖。“2024——2025年荣获《中国艺术家》杂志社年度优秀作者称号”荣誉证书!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三部曲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其长篇小说创作涵盖《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尘缘债海录》《闭聪录》《三界因果录》《般若红尘录》《佛心石》《松树沟的教书人》《向阳而生》《静水深流》《尘缘未央》《风水宝鉴》《逆行者》《黄土深处的回响》《经纬沧桑》《青蝉志异》《荒冢野史》《青峦血》《乡土之上》《素心笺》《逆流而上》《残霜刃》《山医》《翠峦烟雨录》《血秧》《地脉藏龙》《北辰星墟录》《九星龙脉诀》《三合缘》《无相剑诀》《青峰狐缘》《云台山寺传奇》《青娥听法录》《九渊重光录》《明光剑影录》《与自己的休战书》《看开的快乐》《青山锋芒》《无处安放的青春》《归园蜜语》《听雨居》《山中人》《山与海的对话》《乡村的饭香》《稻草》《轻描淡写》《香魂蝶魄录》《云岭茶香》《山岚深处的约定》《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遮不住》《云雾深处的誓言》《山茶谣》《青山几万重》《溪山烟雨录》《黄土魂》《锈钉记》《荒山泪》《残影碑》《沧海横流》《山鬼》《千秋山河鉴》《无锋之怒》《天命箴言录》《破相思》《碧落红尘》《无待神帝》《明月孤刀》《灵台照影录》《荒原之恋》《雾隐相思佩》《孤灯断剑录》《龙脉诡谭》《云梦相思骨》《山河龙隐录》《乾坤返气录》《痣命天机》《千峰辞》《幽冥山缘录》《明月孤鸿》《龙渊剑影》《荒岭残灯录》《天衍道行》《灵渊觉行》《悟光神域》《天命裁缝铺》《剑匣里的心跳》《玉碎京华》《九转星穹诀》《心相山海》《星陨幽冥录》《九霄龙吟传》《天咒秘玄录》《璇玑血》《玉阙恩仇录》《一句顶半生》系列二十六部,以及《济公逍遥遊》系列三十部。长篇小说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