弥陀往事钩沉
原创/来龙山人(杨世华)
抗日救亡中的镇子上“三校”
“三校”概述
所谓“三校”,是指抗日战争时期,为躲日机轰炸而疏散到四川泸县弥陀场镇子上集中办学的三所学校:重庆高工校(大学)、泸县男中、泸县女中。
镇子上地处长江南岸,与神臂城隔江相望。人们把神臂城习惯性称为“老泸州”;史记作“神臂山”:“山如神臂,伸入江心。”(旧编《合江县志》)长江从神臂山北面流过,绕山之西南面、在山脚神臂嘴转过一个急弯,咆哮奔腾而东去。

神臂嘴远眺镇子上
神臂嘴以下数公里江面,滩滩相连;对岸灌口滩,更在洪水天波涛怒吼如炸雷,闻之心悸;滩上险象环生,使人望而却步。
南宋淳祐元年(1241),蒙古铁骑陷西川五十三州大部。茜草坝上的泸州城无险可守。四川宣慰使余玠,淳祐三年(1243)令在神臂山筑山城,迁州治于其上。城池高峻,因山设险,与合川钓鱼城互为犄角,分别控扼嘉陵江、长江上游,拱卫重庆。其后三十多年间,蒙宋双方在这里展开数十次争夺战;宋军有效地抗御了蒙元军队,保障了下游南宋王朝推后数十年倾覆。神臂城由此获“铁打泸州”美誉。
神臂山,山青水秀。唐太宗贞观元年(627),士人先汪择神臂山东麓的岩穴刻苦攻读,民间称其为神童;后以《九经注》名闻天下。元,四川平章政事赵士延作《先氏书岩记》:
合江之北有神臂山,呀然虚开,清窈竦深,广袤百步。飞泉垂帘,列巗屏矗,岚光林影,映带左右,与尘迥隔。山之麓即先氏书岩。
(民国《合江县志卷六》)
又,合江古时著名的八景,神臂山一带就有四处:“铁泸凤展”、“凤凰谢珠”、“书岩夜月”、“鱼入龙窝”。
镇子上,有建造于清代的士绅大院数座,尤以杨姓武举三兄弟宅院宏敞、气派。三大院均为几重堂四合院,雕梁画栋,茂竹修林,蓊郁环合,器宇轩昂。每院占地面积万余平米。民国时期泸州教育文化名人毛焕煊先生曾卜居于杨宅。先生对杨家大院环境有过如是描述:
镇子上杨君绍康,宅甚轩爽,距江至近,铁泸城相对,灌口滩水汤汤不绝,入耳如清响。每当扶杖闲眺,帆樯来往,沙鸟出没,白露横江,残霞烘日,一幅天然图画,令人对之意远。
(毛焕煊《泥爪录》)
民国二十六年(1937),中日战争爆发,南京政府迁重庆。自此,重庆成为中国的战时首都,也是世界反法西斯战争远东指挥中心。
重庆逆长江而上的泸州,自然也成战略要地。
为摧毁中国人民的抗日意志,捣毁中国后方政治、经济、文化中心,日军对渝、泸等地采取惨无人道的“无差别战略轰炸”。1938年2月18日,日机首次空袭重庆,1939年轰炸升级,对人口密集区域进行连续不断的集中轰炸,投下大量炸弹和燃烧弹,造成众多人员伤亡和财产损失。市中区一片火海。1939年初,日寇开始轰炸泸州。先后近10次轰炸,几乎将泸州城变为一片焦土。
自1939年夏天起,这三所学校陆续来到泸县弥陀镇子上,与镇子上风雨同舟,和衷共济七、八个春秋,直住到抗战胜利后离去。
三校逸闻轶事颇多,现钩沉数件分享。
泸中“抗命”拒迁纳溪
1939年春末,祝景伯先生,时为泸中校长,奉令到乡间找校址,对弥陀镇子上“一见钟情”,当即与杨家大院房主签订了租佃合同,立即安排修葺,用作泸中新址。
夏初,泸县川航管理处五十艘大木船分批次沿江而下,运送设备及师生至弥陀镇子上。六月完成迁移,正式行课。
岂料,县府改变先前的迁址决定,要求祝景伯率泸中离开镇子上改迁纳溪,将杨家大院让给重庆高工校作永久性校址……
看来,镇子上这块“风水宝地”,重庆高工校也瞧上了,而且还打算扎根于此,直至枝繁叶茂,成为参天大树。
然而,事情并非他们所想那么简单和顺利,高工校的美好愿望被现实击得粉碎。
祝景伯校长很快于6月30日上书泸县政府,表示不接受县府责令泸中迁纳溪的决定,理由有三:
一、中学生年幼,十之八九为泸县人,校名为“泸县县立中学”,若去纳溪立校,学生去异县读书,名不符实,会引来家长质询;二、杨家大院是民房非学产,房主子弟均在本校肄业,镇上地方耆老、士绅、保甲赞襄见允助学,租佃合同已签,悔约会陷校方于不义;三、为迁镇子上,已停课三周,若再次远迁纳溪,又将停课数周,耽误学业。
县府迁纳之议于是停摆。
争房风波
镇子上杨家建于清代的大院共有五座。泸中先于重庆高工校到镇子上,住进了三座武举大院。不日,重庆高工校也搬迁到了镇子上,师生近400人,大批仪器、设备、机械、桌凳等等堆积在江边。
高工校(现四川电力职业学院)迁弥陀镇子上(川电职院校史资料) 两校与专署当局协商分配校舍,泸中驻四武举杨彩林院(今称“女生部”)和二武举杨久林大院(今称“男生部”)。高工校驻三个大院:大武举杨雨林院、桂花园院,牛儿包院备用(以后视情况做教职工宿舍)。高工校应新建6间草房给泸中初中部做教室;同时,自建实习工厂一栋作本校学生实习用。
但泸中初中部迟迟未按决定让出“大武举院”,其食堂也仍在开伙。
高工校学生把“大武举院”内泸中食堂的桌凳撤了,换上本校的新桌凳。泸中初中部学生不服气,又将自己的桌凳放回食堂。重庆高工校厨工不明究里,将饭菜摆上桌后,泸中初中部一学生擅自敲钟午餐。泸中初中部学生一拥而至,把高工校摆的饭菜吃得精光。高工校学生到点去食堂就餐,怒火中烧,一场冲突由此爆发。
高工校个别学生有意肇事,与泸中学生吵闹、抓扯起来。一时间,掀桌子,甩板凳,砸碗碟,场面十分混乱。
混战中高工校军事教官贾其康对天鸣枪数响,把泸中学生吓过半死,场面更不可控……结果,数十人受伤,有六人重伤,头破血流,伤痕累累,当即叫了六乘滑竿连夜送进城医治。泸中部分学生也跟着进城去,向专署请愿。
在校的泸中学生不服气,在邻近团防借了几支枪,准备趁黑夜打过去,活捉高工校军事教官贾其康。两校学生都守夜警戒,气氛异常紧张。
两校领导、老师出面,强压双方怒火,并商定泸中赔偿高工校一顿午餐。经校领导努力劝阻,欲将事态平息。
专署派一秘书出面,采取大事化小的办法调解,并将军事教官贾其康撤职,两校学生因争房所致的矛盾得以逐渐化解。
尔后,两校校方都要求学生消怨气、怒气和斗气,大敌当前,一致对外,赶走日本侵略者是王道。随后,两校友善相处,你来我往,共同在镇子上生活了七、八年后各自回到原籍。
“泸中”在镇子上“分娩”出“泸女中”
民国三十一年(1942)四川省教育厅指令“男女生分校”,将原泸女师并入泸中后的女生部初中五个班划出,在泸县弥陀场镇子上另成立“泸县县立女子中学”(简称“泸女中”)。由四川高等学堂(四川大学)教育系毕业生王文思(女)任校长。
这是一桩影响深远的重大事件,别说当时,就是放在今朝,也是令人惊叹不已的热点新闻!
在旧社会,女子无政治地位,不能与男子享受平等权利。官立泸县中级学校,从来没有女性校长(泸女师除外),连小学也极少有女校长。泸县同盟会会员,川南军政府枢密院副院长代川南总司令的杨兆蓉先生,自辛亥革命起就主张妇女解放,鼓吹办女子学校。1942年,他赴省上出席四川省临时参议会时,当面向省教育厅长郭有守举荐王文思为泸县女中校长,并力促事成。
据杨兆蓉的儿子杨鹤声回忆:
在旧社会女子无政治地位,不可能与男子享受平等权利,泸州中级学校从来没有女子校长(泸女师有女校长﹣﹣编者注),连小学女校长亦寥寥无几,父亲(杨兆蓉)为此,愤然不平。尝闻二儿媳胡元坤谈及她的同学王文思在四川大学毕业,曾在南充师范学校、泸女师、资中师范学校教书,现任资阳女子师范学校校长。父亲以楚才晋用实为可惜,应该施展才能为桑梓服务。一九四二年,赴省出席四川省临时参议会时,教育厅长郭有守向大会作报告。父亲质询四川教育暮气沉沉,影响百年大计,提出整顿全川中级学校的建议。旋到教育厅同郭有守详谈泸州教育情形,郭明白言外之意,谓:"关于整顿泸州中级学校的事,杨老先生有何高见?"父亲遂当面举荐王文思。郭考虑片刻,表示接受。在送客徐步闲谈时,父亲犹恐事不稳妥,旧话重提。郭最后表态:"委状赓即发出,请杨先生放心。"会毕返家,未暇息休,即嘱胡元坤:"快通知王文思,我举荐她任中学校长,准备接事。"未几,王文思被委为中级中学校长,开风气之先,亦为女界同胞扬眉吐气。(杨鹤声:《泸州同盟会会长杨兆蓉轶事》)
民国三十一年(1942)八月,“女生部”奉令从泸中划出,易名“泸县县立女子中学”,并确定11月29日为女中校庆日。王文思被委为女中校长。
这,在泸州开了女子当校长风气之先,亦是令泸地女同胞扬眉吐气之举。
王文思校长 泸县从此继泸女师之后有了自己的官立女子普通中学,她的出生地就在泸县弥陀镇子上四武举宅院一一女生部。
于是,镇子上迎来了有史以来的三所公立学校:省立重庆高工校(大学)、泸县县立男中、泸县县立女中;师生4000余人。
女中诞生后,1942年秋季开始招高中第一班,初中第23班,以后每年春、秋季各招高、初中一个班。截至解放,共招高、初中各15个班,学生总人数达1000多人。

1984年泸州一中八十周年校庆,原泸女中部分师生合影(二排右起一李韵、四王文思、五朱抚季、六何白李)
王文思执掌泸女中,以优厚待遇聘请一大批名师担任国文、数学、理化、英语等科教学,设立一整套管理制度,逐步形成教风严谨,学风浓厚,校风优良的女中新风尚。特别是被教师称道的女中无“六腊之忧”(教师每到寒暑假时就要忧患下学期的去留,即找饭碗),更是传遍泸县大地。王文思的理念是:“非到万不得已,女中不解聘教师!”有如此知人善任、爱慕贤才的校长,教师能不悉心“传道授业解惑”乎?
女中的文娱活动也是一绝。从1942年女中诞生到新中国成立,每年“送旧迎新”、三八、五一等节日,女中都要举办文娱晚会,演出话剧、歌舞,活跃学校气氛,充实师生精神生活。他们的演出,不仅面向本校师生,还邀请泸男中、高工校师生一起分享。
有文献记载当年演出盛况。话剧《雷雨》、《风雪夜归人》演出后,镇子上赞誉不断。轮到沈浮编著的《金玉满堂》演出的消息一出,即刻就把镇子上轰动了。
演出之夜,白亮的两盏煤气灯悬吊在办公室门口的剧台上,台下坐满了600多来宾(主要是高工校和男中的代表),老师、学生在一起,欢乐和愉快的空气充满了大天井的每一个角落。演出开始,台下马上鸦雀无声,千多只眼睛贯住台上。台子正中,悬挂着一块“金玉满堂”的金色匾牌。观众一看到它被暴风雨摧扯下来,顿时停住了呼吸,目不转睛……剧中的女主角一一祖母,她的老成练达的神态和世故,最能引起观众赞赏和喜好。演员是誉满镇子上的高五班学生任朝凤。她演过《雷雨》中的鲁贵,《风雪夜归人》里的苏弘基,而尤以后者为岀色。其他男主角全以女孩子扮演,都能曲尽其态,博得观众好评。(《李韵日记》)
女中还注重向学生灌输抗日救国思想,培养学生“救亡不忘读书,读书不忘救国”的理念。每逢赶集,泸女中教师就率领校宣传队去弥陀、大桥、分水、黄舣、泰安等镇宣传抗日救国思想。冯玉祥将军到弥陀、镇子上作献金救国演讲后,镇子上“三校”的抗日活动更是掀起高潮,他们纷纷成立“中国文化服务社”、“中国文化服务处”,组织同学们到附近乡场去宣传献金抗日。师生们把“抗战必胜”、“抗战到底”的口号,书写到教室、宿舍的粉墙上。至今,女生部后排房屋墙上还能看到这些标语(标识)。
泸女中墙上抗战标语 抗战最艰难、最紧急关头,镇子上“三校”提出了“不当忘国奴,就要上前线杀敌,光读书救不了国家”,“赶走鬼子,凯旋归来继续读书”等响亮口号,并用实际行动“抗日救国”。据统计,女中高中部300多人,报名参军者达90%;初中部学生年龄虽小,也有190人报名参军。
特别感人的是,从1942年开始,泸女中要求每个同学寒暑假都给前线战士做双鞋。女中学生万泽瑜回忆道:“我赶早摸黑做好一双结结实实的男鞋,在雪白的鞋底上恭敬楷书一行小字:英勇杀敌,收复失地,还我河山。我们一学期一双鞋,源源不断送往前线。”
镇子上被官方与民间称为抗战时期的文化教育集中区。时年,镇子上攘往熙来,商铺林立;校园书声琅琅,江上风帆点点,好一派繁荣兴旺的盛世景象!
李韵:“哀民生之多艰”
泸中名师李韵先生在泸女中工作多年,其《日记》有镇子上当年生活的很多记载,略摘几则:
“(1946年)十二月廿九日(1月20日)早饭后到鸡市买鸡一只准备吃年饭。细想自从父亲逝世几年来,我家吃鸡,除了年饭外,简直没有机会……实在也是吃不起。夜睡,想着人家过年贴春联,也跟着想了一幅,录如下:‘胜利已经年凭诸天理良心问团结统一停战协商完成了哪桩哪件;和平未一刻依旧兵荒马乱看晋南苏北同胞骨肉正杀得难解难分’。”
“(1946年)十二月三十日(1月21日)没吃早饭,就有人来找写这样写那样,门口红纸堆了一大堆。饭后陆续又有人来,整整花去我一天功夫。中午吃饭,照例杀鸡煮酒敬神。桌上缺了二弟运开,祖母吃着吃着又念起他来。我惭愧,我无能,我不能使二弟好好成长。我瞧着现实,就使我愤怒憎恨。我两眼的泪水已为我怒火烧干,我哭不出悲哀的声调,但我满腔的怒和恨必须怒吼出来……然而,这怒吼竟年复一年地压在我胸中,我将如何?又是一年,竟充满着:饥饿与寒冷,愤怒与悲哀!”
“(1947)三月廿五日 晴 和启谋走河边,见许多苦力排班代学校担运煤炭,每百斤五千五百元。好几个十三、四岁的孩子也夹在中间担运,压得战战兢兢的,还唯恐担运不及的样子。另外有三母女使用背篓共运一百斤,女(孩)不到十岁,母亲似已因劳得病,显得异常孱弱,然而还是一脚一呻吟地负荷着走。这是为什么呢?生活的鞭子会永远毒打在穷苦大众的头上吗?即使是上帝默许的,我也当众反对到底。”
“(1947年)四月十七日(闰2月26日)雨 吃过早饭,和黄先生一道上场,顺便将衣料拿巷子裁缝店交涉缝制。讲定工价三千元。这比去年腊月在城里所缝的那一件已经贵了一千,但裁缝老板还说让了我五百元。河水上涨,河边已行不通。赶小船顺流下,遥见狮子岩红帐鲜明,香烟腾起。船夫指说,那是观音菩萨显圣,在那里有求必应,一些大善士才募化钱粮,塑了一座金身。现在好多地方的人都赶来问病求药,前两天才闹热哩!
“看见那地方岩石嶙峋,林木掩映,远望俨然如一古寺丛林,自意虽无观音显圣,此等幽胜林泉却心向往之。
“出场遇一老丈挑水来,年可六、七十,草帽衣服均破烂不堪;右手倚扁担,左手扶一竹棍敲点前路。近之闻喘息声,见其两眼模糊,始惊为瞎子。止步,顾其去,为木然者久,而他人则固多熟视无睹也。
“想起孟子说‘颁白者不负戴于道矣……’岂料两千多年后的中国,夫子的吼声依然新激有力。然而最惨痛的是‘今王’,不特没有做到发政施仁,却反而造成‘老弱转乎沟壑,壮者散而之四方’,叫人如何不感到痛心疾首!
“午饭后偕先生知仁往游狮子岩借观摩观音菩萨显圣事。在还我使君桥分路,循山麓小道上。目光皎皎,蒸人汗出,至则俯见善男信女遍野而来。岩洞不少大石,色层颇富古味。岩高约三丈余,上长大榕树一株,有水自岩檐滴流下,一若雨天之屋檐水。左右上迄狮子岩山,下至弥陀场,皆为石岩。放眼大江浩浩,群山挤挤。若筑室于此,听灌口波涛,看铁泸烟锁,送夕阳,迎素月,当不让王禹偁之黄岗竹楼专美之于前也。
“一老者告诉我:‘此地原係先朝道祝寺,北京城都晓得,且还上了古书的。前几天,河那边有人家‘死’了孩子,被观音老祖托梦说:道祝寺有药,可以医好你的孩子。那人家东问西问才问到这里来,找了一些野草,便真的把孩子医好了。你说这是不是活鲜鲜的观音显圣?所以才有人募化钱粮替她修了一座佛像。你看几天来此到这里求药的何止千数万数……”
以上日记是随意摘录的几则。
李韵先生,1926年6月出生于泸县太伏,读过私塾、上过小学,小学未毕业便拜师学中医、学写楹联。勤能补拙,他竟以小学学历,最终成为泸州语文界高中名师。
从他日记所述,我们完全可以看到他家境贫寒,已至穷途之哭的地步一一大年三十还在为生计而愁苦。作为有收入的教员尚且如此穷困,那远不及他的“乡下人”又如何过年呢?……
“农村人”的日子更艰难,特别是“三母女”这个“特写镜头”,直让人泪目一一老妇人“一脚一呻吟地负荷着走”,让作者禁不住喊出了“为什么?”的吼声,“生活的鞭子会永远毒打在穷苦大众的头上吗?”“即使是上帝默许的,我也当众反对到底!”这是底层民众的呐喊,是民国时期广大劳苦大众愤怒至极的呐喊,更是一位有良知的知识分子怒吼!
作者借孟子之语,导出自己的心声:“岂料两千多年后的中国,夫子的吼声依然新激有力。然而最惨痛的是‘今王’,不特没有做到发政施仁,却反而造成‘老弱转乎沟壑,壮者散而之四方’,叫人如何不感到痛心疾首!”(1947年4月17日《李韵日记》)
先生体恤民情,偶遇一瞎子挑水,自然联想孟子“颁白者不负戴于道矣”之典,头发花白的老人不会(不应该)在道路上背着或顶着沉重的东西行走。用今天的话说,老年人应该退休,颐养天年,不致还在路上负载前行……一句话,老年人应该得到社会的关爱、尊重和供养,无需再从事繁重的体力劳动了。这是孟子仁政思想的展现。
李韵日记处处体现仁政情怀和养老尊老的传统观念。
作者为什么有如此思想、而且反应如此强烈和反复?余以为这要联系到作者所处的环境去看待:
这是一段特殊而又极其复杂的历史。这一时期是政权更迭的关键阶段,民众的苦难既源于战争的直接破坏,也折射出旧有政治经济体系的深沉危机。长期战争,使民众普遍存在厌战情绪,对和平的渴望与现实的残酷形成巨大落差。许多家庭在抗战中已失去亲人。抗战胜利后,中华民族尚未从战争的创伤中恢复,旋即又陷入国共内战(1945一1949)的动荡。内战再添伤亡,社会普遍弥漫着疲惫与绝望感。 这一时期,社会与经济状况持续恶化,民众生活普遍艰难。说民不聊生或民不堪命,应该不算过分。经济崩溃是最直接的体现,物价猛涨,货币贬值到了难以置信的程度。
知识分子面临政治选择困境,农村则承受最重的税赋和兵役负担,民众不仅要承受经济压力,还有战争带来的直接伤害,征兵、拉夫让许多家庭失去劳动力。
这段历史提醒人们:和平与稳定的珍贵,让世界远离战争!
因此,李韵先生笔锋一转,为我们描绘一幅人间仙境图:
“放眼大江浩浩,群山挤挤。若筑室于此,听灌口波涛,看铁泸烟锁,送夕阳,迎素月,当不让王禹偁之黄冈竹楼专美之于前也。”
李韵 墨宝(毛元康赠 笔者收藏) 李韵先生与友人站在狮子岩和道祝寺之间,放眼望去,长江、群山、灌口滩波涛翻滚、铁泸城晨雾缭绕……好一幅白露横江,残霞烘日的天然美图!触景生情,作者自然联想到北宋文学家王禹偁的《黄岗竹楼记》所描绘的“人间仙境”。两相对比,眼前之景何逊于黄岗竹楼之美?
日记中所提到的“狮子岩”与“道祝寺”,都是弥陀人盛传的“风水宝地”,也是风景如画、宁静祥和之所。(拙文《弥陀狮子岩的传奇故事》、《川南弥陀古镇寺庙散记》有所介绍)
拙笔到此,鄙人突生感慨有二:
其一、泸县县立中学刚踏上镇子上土地时,县政府改变先前的迁址决定,要求祝景伯校长率泸中离开镇子上改迁纳溪;杨家大院让给重庆高工校作永久性校址。 此动议若实现,重庆高工校可能至今仍在镇子上。因为他们看准了这块宝地,要把它作为永久性校址!
如果是这样,镇子上的历史将被改写,说不定这里成了一座新星的大学城。如果是这样,泸州市的历史也会增光添彩:百年老校,工科大学,工业救国人才摇篮扎根于此,岂不荣光荣耀?如果是这样,至少杨家大院至今尚健在,仍容光焕发,一展明清建筑风姿,笑迎四海宾朋……
“世上没有如果,只有结果。”
这结果就是,泸中迁纳之议作罢,镇子上成为抗日救亡中的文化教育集中区。这结果就是,新中国成立后,杨家大院又为国家粮库,与弥陀民中、村民小学、泸县八中等并存几十年。其间,这里还接待过泸县劳改队、泸县肿病医院、弥陀区(社)众多会议及学习班、培训班,等等。然而,二十世纪九十年代末,有几个利欲熏心之徒,擅自拆毁杨家大院(粮库),将其材料运去造纸厂卖钱。这种行为及性质,难道不应有个说法吗?……
呜呼,辉煌一世,造福社会,对人类功德无量之数万平方米明清建筑群,就这样被几只蛀虫毁于一旦也!
“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论语.微子》)过去的事已无法挽回,未来的事还来得及补救。诚哉,斯言!
其二、“好记性,不如烂笔头”,这是我的小学老师给我的箴言。阅读,再好的记性,都不如一支烂笔头管用,把需要的东西记下来。处世(做事),再好的悟性和记忆力,也最好择其要点而记录下来。将来,才知道它的宝贵,“学到用时方恨少”。
老师的教导,我不仅牢记心中,更是如是践行一生:凡看(读)书必带纸(本)和笔。
拜读《李韵日记》,让我进一步领悟到“好记性,不如烂笔头”的真谛一一记事、存史的重要性。“存”和“史”,“记”和“事”,分别包含两个字的寓意。“存”和“记”意味着存在、储存、记录、记载、留下的意思。“史”,即历史,指今天及以前的事。所谓“存史”(记事),就是对今天及之前的事,当然是有意义或有价值或不该忘却的事,记载下来,供今人或后人参考、利用。比如我们现在所看到的《李韵日记》,倘若没有李先生当年的原始记录并保存下来,我们能知道抗战时期的镇子上及“三校”那么多情况?能知道抗战胜利后“三校”的去向?……
“史,记事者也。”(许慎《说文解字”)
“历史孕育了真理,它能和时间抗衡,能把轶闻旧事保藏下来”。让我们都做有心人,把应该记住的,对人类,对社会有参考、借鉴价值的东西,尽可能地记载下来!
笔者特别鸣谢提供《李韵日记》及李韵先生书法真迹的毛元康先生,鸣谢为本文写作提供珍贵资料的蓝集明先生、苏佐先生!
参考文献:
泸州市政协《抗战回忆录》;
赵永康《人文三泸》;
李韵《李韵日记》;
毛焕煊《泥爪录》;
蓝集明《泸州一中校史稿》;
万泽瑜《暮岁拾忆》;
杨潜芸《我的前半生》(《当代文史资料》2022年1期苏佐提供)
来龙山人(杨世华)
2025.12.12于龙马潭
责任编辑/蓝集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