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口那盏红灯笼,是我年年等的年味
罗静怡
腊月廿八的清晨,巷口的老槐树上突然挂起了两盏红灯笼。塑料灯穗被风一吹,轻轻扫过树干上的年轮,像在给老槐树挠痒。我趴在窗台上看父亲踩着梯子系绳,他仰头时,藏在帽檐下的白发沾了点雪沫,却笑着朝我喊:“丫头,今年的灯笼比去年大一圈,夜里亮堂!”那一刻突然懂了,年味从不是商场里堆成山的礼盒,而是巷子里这盏会晃的红灯笼,是父亲手里的绳,是雪沫落在发间的凉——这些藏在日常里的细碎,才是年年盼的暖。
记忆里的年味,是从母亲打开储物间的铁皮箱开始的。箱子上的锁锈迹斑斑,钥匙插进去要转三圈才能打开,里面藏着过年的“宝贝”:叠得整整齐齐的红袜子,绣着“福”字的棉手套,还有给我和弟弟准备的新衣服。母亲总说“腊月里穿新衣,来年顺顺利利”,她会把新外套拿出来,在阳光下抖一抖,布料上的花纹便鲜活起来。我和弟弟凑在旁边,你摸一下我的棉袄,我扯一下你的裤子,争论谁的衣服更漂亮,母亲笑着拍开我们的手:“别扯坏了,大年初一才能穿呢!”
备年货是腊月里最热闹的事。父亲会骑着电动车,载着我去镇上的集市。还没到集市口,就听见此起彼伏的叫卖声:“新鲜的带鱼,刚从海里运过来的!”“糖瓜粘,甜掉牙哟!”集市里挤得满满当当,红的对联、金的福字、粉的年画,把整条街都染得喜庆。父亲会先去买肉,卖肉的师傅挥着大刀,“哐哐”几下就把五花肉切成大块,用稻草绳捆好,递过来时还冒着热气。我则拉着父亲的衣角,在卖糖人的摊位前不肯走,师傅捏的孙悟空,金箍棒上还沾着亮晶晶的糖霜,咬一口,甜得眯起眼睛。
最难忘的是炸年货。母亲系着围裙站在灶台前,锅里的油“滋滋”响着,她把揉好的面搓成条,切成小块,扔进油里,不一会儿就浮起金黄的油果。我和弟弟搬着小板凳坐在旁边,等着油果出锅。母亲会先捞起一个,吹凉了递给我,外皮脆得掉渣,里面软乎乎的,带着淡淡的芝麻香。炸完油果炸丸子,厨房里飘着油香、面香,还有母亲偶尔哼起的老歌,窗外的雪静静落着,屋里暖得像春天。
除夕这天,全家人都忙得脚不沾地。父亲贴春联,我负责递胶带,他总说“上联要比下联高半寸,这样才吉利”,我踮着脚帮他对齐,看着红底黑字的对联贴在门上,心里满是期待。母亲则在厨房准备年夜饭,鱼要选活蹦乱跳的,寓意“年年有余”;饺子要包硬币,谁吃到谁来年有福气。我和弟弟也不闲着,帮母亲擀皮、包饺子,虽然包的饺子歪歪扭扭,有的还露着馅,母亲却从不嫌弃,笑着说“自己包的,吃着香”。
天黑下来时,巷口的红灯笼亮了。暖黄的光透过红布,洒在雪地上,像铺了一层碎金。全家人围坐在餐桌旁,年夜饭的香味飘满屋子:红烧鱼冒着热气,油焖大虾红得发亮,饺子在盘子里排得整整齐齐。父亲打开酒,给爷爷倒了一杯,爷爷抿了一口,笑着说“今年的酒,比去年醇”。我咬开一个饺子,突然咬到硬东西,吐出来一看,是枚硬币!全家人都笑起来,母亲摸着我的头:“丫头有福气,来年准有好运气!”
饭后,我们坐在客厅里看春晚。弟弟抱着零食,笑得前仰后合;母亲织着毛衣,偶尔抬头看一眼电视;父亲和爷爷聊着天,说今年的收成,说来年的打算。窗外的鞭炮声此起彼伏,烟花在夜空里炸开,红的、绿的、紫的,把夜空染得五颜六色。我趴在窗边,看烟花落下的痕迹,听着屋里的笑声,突然觉得,年味就是这样:有家人在身边,有烟火气在鼻尖,有温暖的话在耳边。
大年初一的早上,我是被鞭炮声叫醒的。穿上新衣服,踩着新鞋子,跟着父母去拜年。巷子里的邻居们都穿着新衣,见面就说“过年好”,孩子们手里拿着糖,追着跑着。到了爷爷家,我甜甜地喊了声“爷爷新年好”,爷爷笑着从口袋里掏出红包,塞到我手里:“丫头长大了,来年要更懂事哟!”红包里的钱不多,却暖得能焐热手心。
后来我去外地读书,过年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去年腊月,我提前请假回家,刚到巷口,就看见父亲站在红灯笼下等我。他的头发更白了,背也有点驼,却还是像以前一样,笑着朝我挥手:“丫头回来啦,快进屋,你妈煮了饺子!”走进屋里,母亲正从锅里捞饺子,看到我,眼睛一下子红了:“可算回来了,就等你吃这第一碗饺子呢!”
吃着饺子,看着窗外的红灯笼,突然明白,年味从来没有变过。它不是随着时间消失的风景,而是藏在父亲等待的身影里,藏在母亲煮的饺子里,藏在巷口那盏永远为你亮着的红灯笼里。无论走多远,无论过多少年,只要回到这里,看到那盏红灯笼,就知道,年味一直在,家一直在。
今年腊月,我又早早订了车票。我想早点回家,帮父亲挂灯笼,帮母亲炸年货,和弟弟一起包饺子。我想再看看巷口的红灯笼,再闻闻厨房里的香味,再听听家人的笑声——因为我知道,那些藏在日常里的温暖,那些刻在记忆里的瞬间,才是我年年都在等的,最真、最浓的年味。
作者简介:罗静怡 ,就读于广东工程职业技术学院,现代文秘专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