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第十三卷·放下之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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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五章 六月的荷塘
六月,荷花初绽。
仁义街往西三里地,有个野塘,不知何时何人种下的荷花,年复一年地生长,从几茎到一片,从稀疏到茂密,成了夏日里的一道风景。塘边有柳树,柳枝垂到水面,风一吹,柳叶拂着荷叶,沙沙地响,像是两个老朋友在低声絮语。
这个六月,林知微难得清闲,便带着思源去赏荷。父子俩走在乡间小路上,路两旁的麦子已经黄了,沉甸甸的麦穗低垂着,在夏日的风里轻轻摆动,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大地在呼吸,在酝酿一场盛大的丰收。
“爹,你看那朵荷花!”思源指着池塘中央,一朵刚刚绽开的粉色荷花,在碧绿的荷叶间,亭亭玉立,像是一位羞涩的少女,在晨光中微微颔首。
林知微顺着儿子的手指望去,那朵荷花确实美。花瓣层层叠叠,从深粉到浅粉,再到近乎透明的白,边缘还挂着晨露,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荷叶很大,圆圆的,像一把把撑开的绿伞,有的浮在水面,有的高高擎起,为下面的游鱼和小虾遮阴。
“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林知微念出这句古话,转头看向儿子,“思源,知道这句话的意思吗?”
思源想了想,说:“是说荷花虽然长在淤泥里,却不被污染;虽然用清水洗涤,却不显得妖艳。意思是……人要有节操,要能坚守自己的本心,不受环境影响,也不刻意炫耀。”
“说得对。”林知微点点头,在一棵柳树下坐下,看着满塘的荷花,“你看这荷花,根扎在淤泥里,那是最脏最黑的地方。可它不嫌弃,不逃避,就在那里扎根,在那里生长,吸收淤泥里的养分,然后开出这么干净、这么美的花来。人也是一样——生活有苦有甜,有干净有污浊,有顺境有逆境。重要的是,你从哪里吸取养分,开出什么样的花。”
思源蹲在塘边,看着水里的倒影。水很清,能看见水底的淤泥,黑黑的,软软的,有些腐烂的水草缠绕其中,偶尔有小鱼游过,搅起一团混浊。可就在这淤泥之上,荷花却开得那么洁净,那么灿烂。
“爹,”思源忽然问,“谭先生……算不算出淤泥而不染?”
这个问题像一颗石子,投入林知微的心湖,激起层层涟漪。谭嗣同生于官宦之家,长在浊世之中,京城官场更是名利场、是非地,处处是权谋,是交易,是妥协,是算计。可他没有同流合污,没有随波逐流,而是选择了最艰难、最危险的路——变法维新,冲决网罗,甚至不惜以死明志。
“算。”林知微肯定地说,“而且是最难的那种——他不只是自己不染,还想把淤泥变成清水;不只是自己开花,还想让满塘都开花;不只是自己保持洁净,还想让整个国家、整个民族都变得洁净。这比单纯地‘不染’更难,也更伟大。”
思源沉默了一会儿,摘下一片柳叶,放在水面上。柳叶很轻,在水面漂浮着,随着微波荡漾,像个小小的船,载着少年的思绪,在荷塘里漫无目的地漂。
“那……”思源的声音很低,“如果满塘的淤泥太厚,清水太少,荷花太少,一个人再怎么努力,也改变不了什么,怎么办?”
林知微看着儿子。十三岁的少年,已经开始思考这样沉重的问题了。这不是一个孩子该想的问题,可这个时代,这个国家,这个民族,逼着所有的孩子早熟,早慧,早早就开始面对那些本不该由他们面对的困境和抉择。
“那就做一朵荷花。”林知微最终说,“哪怕满塘都是淤泥,哪怕只有你一朵荷花,也要开。开得干干净净,开得坦坦荡荡,开得明明白白。然后,把你的种子撒下去——你的思想,你的精神,你的选择,你的坚守——撒在淤泥里,撒在水面上,撒在风里,撒在时间里。也许今年只有你一朵,明年会有两朵,后年会有三朵……十年,二十年,一百年,总有一年,满塘都是荷花。”
“就像谭先生?”思源抬起头,眼睛亮亮的,“他虽然死了,可他的书,他的话,他的精神,像种子一样撒出去了,总会在某个人心里发芽,开花,然后结出更多的种子,撒向更多的人,更多的塘。”
“对。”林知微站起身,走到儿子身边,和他一起看着满塘的荷花,“所以,放下之难,不只是放下一个人,一件事,一段情,更是放下‘立竿见影’的期待,放下‘一蹴而就’的幻想,放下‘我做了就必须马上看到结果’的执念。要像荷花一样,根扎在淤泥里,耐心地吸收养分,耐心地生长,耐心地等待花开的那一天。而且,花开不是为了让人看,是为了结种子,是为了传下去,是为了让更多的花开在更多的地方,更多的时候。”
思源也站起身,拍拍手上的土。他的目光从荷花上移开,望向更远处——麦田,村庄,更远处的山,山那边的天。天空很蓝,有几朵白云悠悠地飘着,像棉花,像羊群,像这个少年此刻心中那些飘忽不定、却又渐渐清晰的思绪和向往。
“爹,”他说,“我懂了。放下不是放弃,是换一种方式拿起;放下不是结束,是另一种开始;放下不是遗忘,是更深地记住,更远地传递。”
林知微心里一震。他看着儿子,看着这个在荷塘边、在柳树下、在六月的阳光里,说出这样深刻话语的少年,忽然觉得,所有的放下之难,所有的拿起之重,所有的迷茫之痛,所有的坚守之艰,在这一刻,都值得了。
因为,希望真的在传递。
因为,种子真的在发芽。
因为,下一代真的在成长,在理解,在接过那些沉重的、却必须接过的担子,在继续那些艰难的、却必须继续的路。
“走吧。”林知微揽住儿子的肩,“该回家了。你娘该等着急了。”
父子俩转身往回走。走出几步,思源又回头看了一眼荷塘。那朵粉色的荷花还在那里,亭亭玉立,在六月的风里轻轻摇曳,像是在送别,又像是在承诺——明年,我还会开;后年,我的孩子也会开;大后年,孩子的孩子也会开……
永远开下去。
永远美下去。
永远洁净下去。
永远希望下去。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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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六章 七月的流火
七月,流火烁金。
天热得像是要把一切熔化。仁义街的青石板路被晒得发烫,隔着鞋底都能感觉到那股灼热。柳树的叶子蔫蔫地垂着,无精打采的,连知了都懒得叫了,只在最热的正午,偶尔有气无力地嘶鸣几声,像是在抱怨这个过于炽烈的夏天。
杂货铺里,却意外地热闹。林知微新进的洋货卖得很好——洋火方便,一擦就着,比火石火镰省事;洋皂去污力强,洗衣服洗脸都干净;洋钉结实,钉木头不容易弯。街坊们图新鲜,也图实用,你买一盒洋火,我买一块洋皂,他买一包洋钉,虽然都是小东西,可架不住买的人多,一天下来,进账竟比往常多了不少。
这天午后,最热的时候,铺子里来了个特别的客人。
是个女人,三十来岁年纪,穿着半旧的蓝布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用一根木簪子绾着,脸上有风霜的痕迹,眼睛却很亮,眼神很稳,一看就是个经历过事、心里有数的人。
她站在铺子门口,环顾了一下,目光落在林知微脸上,看了很久,才开口:“请问,是林知微林掌柜吗?”
声音很稳,带着一种淡淡的、克制的情绪。
林知微点点头:“正是。您是……”
“我姓谭。”女人说,“谭嗣同是我兄长。”
这句话像一道雷,劈在林知微心上。他愣在那里,手里的算盘珠子啪嗒一声掉在柜台上,滚了几滚,落在脚边。
谭嗣同的妹妹。
谭嗣同的血亲。
谭嗣同在这个世界上,除了那本《仁学》,除了那些信,除了那些传说和精神,还有实实在在的、活着的亲人。
“请……请坐。”林知微回过神来,连忙从柜台后走出来,搬了把椅子,“您……您怎么找到这里的?”
谭氏坐下,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封信。信封已经有些磨损了,但上面的字迹林知微认得——是谭嗣同的字。
“这是家兄去年秋天寄给我的信。”谭氏的声音依然很稳,但仔细听,能听出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信里提到了您,提到了仁义街的杂货铺,提到了您收下了他那本书,还提到了……他对您的嘱托。”
林知微接过信。信纸已经有些泛黄了,上面的字迹依然清晰。是谭嗣同写给他妹妹的家书,信很长,说了很多事——京城的局势,变法的艰难,他自己的决心,对家人的牵挂和愧疚。在信的末尾,他写道:
“……若有不测,勿悲勿伤。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兄之所为,自问无愧于心,无愧于国,无愧于民。家中诸事,烦妹多担待。另,湘阴仁义街有林掌柜知微者,乃实诚君子,可托可信。兄曾赠其《仁学》一部,嘱其传续希望。妹若得便,可代为探望,告之:种子已撒,静待花开。”
林知微看着这几行字,手在发抖。不是害怕,不是悲伤,而是一种被托付的、被信任的、被如此郑重地记在遗书里的、沉甸甸的重量。
“谭先生他……”林知微抬起头,看着谭氏,“他早就想到了……”
“是。”谭氏点点头,眼里有泪光,却没有哭,“家兄行事,向来思虑周全。他决定赴京参与变法时,就做好了最坏的打算。这封信,是他离湘前交给我的,嘱咐我,若他……若他回不来,就按信上说的做。”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继续说:“我料理完家兄的后事,安顿好家中老小,就动身来湘阴。路上走了两个月,昨日才到。打听了许久,才找到这里。”
林知微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只能把信小心地折好,双手递还给谭氏,然后深深鞠了一躬。
“谭先生大义,林某……铭记在心。”
谭氏接过信,收好,然后从另一个布包里,取出一个小木匣。木匣很朴素,没有雕花,没有上漆,就是普通的杉木做的,表面已经磨得光滑,泛着岁月温润的光泽。
“这是家兄生前常用的砚台。”谭氏打开木匣,里面是一方青灰色的端砚,砚池很深,边缘有墨痕,一看就是经常使用的,“家兄说,这方砚陪他写了《仁学》,陪他写了那些奏折,陪他写了那些家书和信札。现在,他用不着了。我想……应该送给您。”
林知微看着那方砚台,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说不出话。
“家兄在信里说,您是实诚君子,可托可信。”谭氏的声音依然很稳,但眼圈已经红了,“他还说,他把希望托付给了您,托付给了千千万万像您这样的普通人。这方砚,就当是个信物吧——提醒您,也提醒我,家兄虽然走了,可他的精神没走,他的希望没走,他的托付没走。我们要带着这份精神,这份希望,这份托付,继续走下去,走完他没走完的路,实现他没实现的梦。”
林知微伸出双手,接过木匣。砚台很沉,不只是石头的重量,更是精神的重量,希望的重量,托付的重量,传承的重量。
“我会的。”他最终说,声音很轻,却很坚定,“我会带着这方砚,继续开铺子,顾家,扎根本土,守实安住,传续希望。我会告诉我的孩子,告诉所有愿意听的人,谭先生是谁,他做了什么,他留下了什么,他希望什么。我会让这方砚,不只是砚台,更是种子,撒出去,发芽,开花,结果。”
谭氏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不是号啕大哭,是静静的流泪,一滴一滴,落在蓝布衫上,晕开小小的、深色的圆点。
“那就好。”她说,“那就够了。”
两人沉默了很久。铺子里很静,只有外面知了偶尔的嘶鸣,和远处小贩悠长的吆喝声。七月的流火从门外涌进来,热浪灼人,可在这方小小的杂货铺里,在这方沉甸甸的砚台前,在这份沉甸甸的托付和承诺里,却有一种奇异的、清凉的、坚定的力量在流动,在生长,在传递。
“您……接下来有什么打算?”林知微问。
谭氏擦了擦眼泪,露出一个淡淡的、坚毅的微笑:“回湖南。家兄的遗愿,是希望更多的人读到《仁学》,更多的人觉醒,更多的人起来改变这个国家。我想……把他留下的手稿整理出来,刻印成书,免费送给愿意读的人。钱不够,我就去教书,去绣花,去做什么都行。一本不够,就十本;十本不够,就百本;百本不够,就千本。总要有人做这件事,那就我来做。”
林知微心里一震。又一个谭嗣同。不是赴死的谭嗣同,是传续的谭嗣同;不是烟花的谭嗣同,是星星的谭嗣同;不是一瞬间绚烂的谭嗣同,是长久亮着的谭嗣同。
“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尽管说。”林知微说,“虽然能力有限,但……”
“不用。”谭氏摇摇头,“您已经帮了最大的忙——您接下了家兄的托付,您传续着他的希望,您在这条街上,这个铺子里,这个家里,扎着根,守着本,做着实,安着住,亮着光。这就是最大的帮忙,最大的支持,最大的希望。”
她站起身,又深深看了林知微一眼,然后深深鞠了一躬。
“告辞了。”
“我送送您。”
林知微送谭氏到门口。七月的阳光白花花的,刺得人睁不开眼。谭氏撑开一把油纸伞,走进那片炽热里。蓝布衫的背影,在阳光下,显得那么单薄,却又那么坚定,像一棵在烈日下依然挺立的树,根扎得很深,枝叶向着天,向着光,向着希望。
林知微站在门口,看着她消失在街角,消失在七月的流火里。手里的木匣很沉,心里的托付很重,可脚下的路,却异常清晰。
那就继续走吧。
带着这方砚。
带着这份托付。
带着这份希望。
继续开铺子。
继续顾家。
继续扎根本土。
继续守实安住。
继续传续希望。
像谭氏一样。
像谭嗣同一样。
像所有在这个艰难时代里,依然选择坚守、选择传递、选择希望的人一样。
永远走下去。
永远亮着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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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七章 八月的秋风
八月,秋风乍起。
仁义街的柳树开始落叶了。不是很多,三三两两的,黄黄的叶子打着旋儿飘下来,落在青石板路上,被风一吹,窸窸窣窣地往前滚,像是时间的碎片,在告别夏天,也在迎接秋天。
杂货铺的生意,进入了淡季。秋收在即,人们忙着准备农具,收拾粮仓,没那么多闲钱买日用品了。林知微也不急,正好趁这空当,把铺子里里外外彻底打扫一遍,该修的修,该补的补,该添的添。
这天,他正在后院修补一个破了的箩筐,文茵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针线活,在他身边坐下。
“当家的,”她轻声说,“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林知微放下手里的竹篾,看着她:“什么事?”
文茵低头绣了几针,才说:“我……我想开个小小的绣坊。”
林知微一愣:“绣坊?”
“嗯。”文茵点点头,手里的针不停,“街坊里的女人们,很多都会绣花,可都是自己绣自己用,或者接点零散的小活,挣不了几个钱。我想着,能不能把大家组织起来,接些大点的活——像绣屏风,绣帐幔,绣衣裳。我负责找活,教手艺,管质量,大家分工合作,挣了钱按劳分配。这样,既能帮衬家用,也能让女人们有个正经事做,有个进项,在家里的地位也能高些。”
她说得很慢,很谨慎,像是在试探,又像是在下决心。林知微听着,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惊讶,有欣慰,也有一种说不清的、混杂着骄傲和担忧的感觉。
惊讶的是,文茵竟有这样的想法。在他的印象里,妻子向来是温顺的,安静的,守着家,顾着孩子,做着女红,从不提什么“开绣坊”“组织大家”这样的事。
欣慰的是,妻子在成长,在变化,在从“林知微的妻子”“思源的娘”这样的身份里走出来,找到自己的位置,自己的价值,自己的光。
担忧的是,这条路不容易。一个女人,要组织一群女人,要做生意,要面对外面的世界,要承担风险,要应对非议——在这个时代,在这个地方,这太难了。
“你……想好了?”林知微问。
文茵抬起头,看着他,眼睛很亮,很坚定:“想好了。这大半年,我看着你开铺子,顾家,扎根本土,守实安住,传续希望。我就在想,我能做什么?我除了做饭,洗衣,带孩子,绣花,还能做什么?后来我想,绣花就是我能做的。而且,不只是我能做,街坊里的女人们都能做。咱们为什么不把它做得更大,更好,更有意义呢?”
她顿了顿,继续说:“沈世伯说,千千万万如你者,乃国之根基,民之希望。我想,千千万万如我者,如街坊里那些女人们者,也是国之根基,民之希望。我们不只是在后方支持,我们也可以在前线创造;我们不只是在接受希望,我们也可以传递希望;我们不只是在被照亮,我们也可以自己发光。”
这番话,说得林知微心里一震。他看着妻子,看着这个跟他一起经历了林府崩塌、老太爷去世、谭嗣同就义、家道中落、从头开始的女人,忽然发现,她变了,又没变。变的是,她更坚强,更清醒,更有主见;没变的是,她依然是那个善良的、温婉的、愿意为他人着想的文茵。
“好。”林知微最终说,握住了她的手,“你想做,就去做。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尽管说。钱不够,咱们想办法;人不够,咱们去找;活不好接,咱们去跑。总之,你想做,我就支持你。”
文茵的眼圈红了。她低下头,继续绣花,针脚很密,很稳,像是在绣一个承诺,一个希望,一个光明的未来。
“谢谢。”她轻声说。
“该我谢你。”林知微说,“谢谢你愿意发光,愿意传递希望,愿意在放下与拿起之间,找到自己的路,也照亮别人的路。”
两人就这样坐着,一个修补箩筐,一个绣花,谁也没再说话。秋风从院墙外吹进来,带着落叶的味道,带着收获的气息,带着一种淡淡的、清冷的、却又充满希望的感觉。
是啊,林知微想。放下之难,不只是男人要面对,女人也要面对;不只是要放下过去的身份和荣华,也要放下固有的观念和束缚;不只是要拿起对家庭的责任,也要拿起对自我的认知和对社会的担当。
文茵放下了“只能相夫教子”的观念,拿起了“开绣坊传希望”的梦想。
街坊里的女人们,也将放下“只能做家务”的局限,拿起“用双手创造价值”的可能。
这个时代,这个国家,这个民族,需要的,正是这样的放下和拿起——千千万万个普通人,在各自的位置上,放下该放的,拿起该拿的,然后,一起往前走,一起发光,一起传递希望。
那就去做吧。
开绣坊。
组织女人。
传递希望。
像文茵一样。
像所有在这个艰难时代里,依然选择成长、选择突破、选择发光的女人一样。
永远走下去。
永远亮着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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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八章 九月的稻香
九月,稻香满城。
湘阴城外的稻田,一片金黄。沉甸甸的稻穗低垂着,在秋风里轻轻摆动,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大地在歌唱,在庆祝一场盛大的丰收。农人们忙着收割,镰刀起落,稻秆倒下,捆成捆,码成堆,然后运到场院,脱粒,晾晒,入仓。空气中弥漫着稻谷的香气,混合着泥土的味道,阳光的味道,汗水的味道,希望的味道。
仁义街上,也能闻到这香气。从城外飘进来,淡淡的,甜甜的,像是这个秋天最好的礼物,送给每一个在艰难中坚守、在希望中前行的人。
文茵的绣坊,有了眉目。
她先找了街坊里几个手艺好的女人——张婶,李嫂,王姨,赵姐——说了自己的想法。女人们起初有些犹豫,有些顾虑,可听文茵细细说了章程——怎么接活,怎么分工,怎么分钱,怎么保证质量——又看到文茵眼里那份坚定和真诚,便都点了头。
“试试吧。”张婶说,“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就是。”李嫂附和,“能挣点钱贴补家用,总是好的。”
“林嫂子人实在,我们信你。”王姨说。
“那就干。”赵姐最干脆,“什么时候开始?”
文茵心里暖暖的。她拿出早就画好的花样——梅兰竹菊,福禄寿喜,花鸟鱼虫,山水人物——给女人们看,让她们选自己擅长的。又拿出早就准备好的布料、丝线、针、绷子,分给大家,让她们先练练手,熟悉熟悉。
女人们拿了东西,欢欢喜喜地回家了。从那天起,仁义街的傍晚,多了些风景——女人们聚在谁家的院子里,或者谁家的门口,一边做针线,一边聊天,手里飞针走线,嘴里家长里短,笑声阵阵,其乐融融。
文茵穿梭其间,看看这个的针脚,指点指点那个的配色,解答解答这个的疑惑,鼓励鼓励那个的进步。她话不多,可句句在点子上;她性子柔,可原则很坚定——活儿必须做好,质量必须保证,信誉必须守住。
林知微看在眼里,喜在心里。他没想到,文茵能把这件事做得这么好——不只是组织起了人,接来了活,更重要的,是让这些女人们有了盼头,有了尊严,有了属于自己的、实实在在的价值和光彩。
这天傍晚,文茵从外面回来,脸上带着笑,手里拿着一个小布包。
“当家的,”她把布包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几串铜钱,“这是这个月的工钱。活儿交上去了,东家很满意,钱结得爽快。按咱们说好的,我留了一成做公中的开销,剩下的,按各人做的活儿多少、好坏,分给了大家。这是咱们家的那份。”
林知微拿起铜钱,掂了掂,不重,可心里沉甸甸的。这不是钱,是希望,是价值,是尊严,是文茵和那些女人们,用一针一线,绣出来的、实实在在的光。
“辛苦了。”他说。
“不辛苦。”文茵摇摇头,眼里有光,“看到大家拿到钱时那个高兴劲儿,看到她们在家里说话声音大了,腰杆直了,看到她们的孩子穿上了新衣裳,吃上了糖,我就觉得,值。真的值。”
林知微握住她的手。那双原本细嫩的手,现在有了些薄茧,是拿针拿的,是干活干的。可这双手,比以前更有力,更温暖,更美。
“绣坊……叫什么名字?”他忽然问。
文茵想了想,说:“还没想好。你说,叫什么好?”
林知微看着窗外。夕阳西下,天边一片金黄,像是把城外的稻香都染在了天上。秋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稻谷的香气,也带着希望的味道。
“叫‘希望绣坊’吧。”他说,“绣的是花,传递的是希望。”
文茵眼睛一亮:“好。就叫希望绣坊。”
希望绣坊。
希望,在仁义街,在这个秋天,在一群普通女人的手里,一针一线地,绣出来了。
它不绚烂,不耀眼,像稻谷一样朴素,像秋风一样温和,可它实在,它长久,它能填饱肚子,能温暖身子,能照亮日子,能传递下去。
这就够了。
真的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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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九章 十月的寒露
十月,寒露为霜。
仁义街的清晨,瓦片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在初升的阳光下,闪闪发光,像是撒了一层细盐,又像是时间凝固成的眼泪,静静地,冷冷地,挂在屋檐上,挂在树梢上,挂在每一个早起的人的睫毛上。
杂货铺门口,林知微正在扫霜。扫帚划过青石板,发出嚓嚓的响声,清脆而冷冽,像是在唤醒这个沉睡的早晨,也像是在清扫心里那些积存的、冰冷的、需要放下的东西。
扫着扫着,他看见远处走来一个人。身影很熟悉,步伐很稳,肩上的包袱很大,像是装着一个世界的重量,又像是卸下了一个世界的负担。
是陈启文。
从天津回来了。
林知微停下扫帚,看着他走近。半年不见,陈启文变了——脸黑了,瘦了,可眼神更亮了,腰杆更直了,整个人像一块被磨过的石头,去了棱角,却多了质地,多了分量。
“林掌柜。”陈启文走到跟前,深深鞠了一躬。
“回来了。”林知微点点头,“进屋说话。”
两人进了铺子。思源刚起床,看见陈启文,愣了一下,然后欢欢喜喜地跑过来:“陈先生!”
陈启文摸摸思源的头,从包袱里掏出一个小纸包:“给,天津的麻花,尝尝。”
思源接过,道了谢,欢天喜地地跑去找文茵分享了。
林知微给陈启文倒了杯热茶:“怎么样?在天津还顺利吗?”
陈启文接过茶,捧在手里,暖着手,也暖着心。
“顺利。”他说,“洋行里的活,刚开始什么都不懂,什么都得从头学。可我不怕,我肯学,肯干,不怕苦,不怕累。掌柜的看我踏实,就愿意教我。现在,基本的账目我会看了,洋文我会说几句了,跟洋人打交道我也敢了。”
他说得很平静,可字里行间,能听出一种经过磨砺后的、实实在在的底气和自信。
“那就好。”林知微说,“找到自己的路了。”
“嗯。”陈启文点点头,放下茶杯,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沓银票,“林掌柜,这是我还您的钱。”
林知微看着那沓银票,愣住了:“这么多?你……”
“我在洋行,不光做学徒,也帮着掌柜的跑腿办事,接了些私活,攒了些钱。”陈启文说,“这些钱,一部分是还您当初借我的,一部分……是谢谢您给我的那份情,那份实和稳。”
他把布包推到林知微面前,眼神真诚而坚定:“林掌柜,我知道您不缺这些钱,可这是我的一份心。您当初给我的,不只是钱,是希望,是方向,是重新做人的机会。现在,我站起来了,我走稳了,我想把这份希望还给您一部分,让您知道,您给我的东西,我没有辜负,我带着它,走得更远,站得更稳。”
林知微看着那沓银票,又看着陈启文那双真诚的眼睛,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不是感动,不是欣慰,而是一种更深的东西——一种看到种子发芽、开花、结果的喜悦;一种看到希望传递、延续、壮大的欣慰;一种看到一个人在放下与拿起之间,终于找到自己的位置、自己的价值、自己的光的释然。
“好。”他最终说,接过布包,“我收下。但不是作为借款的偿还,而是作为希望的延续——你把我给你的希望,变成了实和稳,现在,你又把这实和稳,还给了我,让我可以把它变成更多的希望,传给更多的人。这就是传承,这就是延续,这就是我们这个民族,这个国家,在最艰难的时候,依然能够挺住,能够前行,能够有未来的,最根本的力量。”
陈启文的眼圈红了。他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林掌柜,我这次回来,不只是还钱,还有一件事——我想在湘阴开个小小的货栈,专门经营洋货。我在天津认识了几个洋行的朋友,可以拿到便宜的货。湘阴这边,洋货还少,有市场。我想……试试。”
林知微心里一震。又一个放下与拿起——陈启文放下了官宦子弟的身份,拿起了洋行学徒的卑微;现在,他又要放下学徒的安稳,拿起货栈东家的风险和责任。
“想好了?”林知微问。
“想好了。”陈启文抬起头,眼神坚定,“在天津这半年,我看到了外面的世界,看到了洋货的好处,也看到了咱们的落后。我想,与其抱怨,不如做点什么。开货栈,引进洋货,让乡亲们用上方便的东西,让咱们的生活好一点,也让咱们的见识广一点。这,也算是维新吧——平民的维新,生活的维新,希望的维新。”
平民的维新。
生活的维新。
希望的维新。
这几个字,像锤子一样,敲在林知微心上。是啊,维新不只是谭嗣同们的呐喊赴死,也是林知微们的开铺顾家,是文茵们的开绣坊传希望,是陈启文们的开货栈引洋货,是千千万万普通人在各自的位置上,用各自的方式,一点点地改变生活,一点点地传递希望,一点点地推动这个国家,这个民族,向前走,向上走。
“好。”林知微站起身,拍拍陈启文的肩,“那就去做。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说。铺面,货源,人手,钱——需要什么,咱们一起想办法。”
陈启文也站起身,深深鞠了一躬:“谢谢林掌柜。”
“不用谢。”林知微扶起他,“咱们都是在放下与拿起之间,寻找自己的路,传递希望的光。互相帮衬,互相照亮,一起往前走,这就够了。”
两人相视而笑。笑容里有沧桑,有坚定,有希望,有光。
窗外,寒霜在阳光下慢慢融化,化成水,渗进青石板缝里,滋润着地下的根。冬天快来了,可根还在,希望还在,光还在。
只要根在,希望在,光在,春天总会来,花总会开,路总会延伸,人总会前行。
永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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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章 冬日的暖阳
十一月,冬日的暖阳。
仁义街的冬天,不算太冷。阳光好的时候,搬把椅子坐在门口,晒晒太阳,看看街景,听听闲话,也是一种享受。
杂货铺的生意,进入了平稳期。林知微不再急着扩张,而是稳扎稳打,把现有的经营做好,把客户维护好,把信誉守住。文茵的希望绣坊,也走上了正轨——接的活儿越来越多,女人们的手艺越来越好,分的钱越来越多,大家的笑容也越来越灿烂。陈启文的货栈开起来了,就在杂货铺斜对面,小小的门面,货也不多,可洋火洋皂洋钉这些实用的东西,卖得很快。他经常来杂货铺坐坐,跟林知微聊聊生意,聊聊见闻,聊聊未来。
思源依然在家里自学,林知微教他读书写字,文茵教他女红家务,陈启文来了,也会教他几句洋文,讲讲外面的世界。孩子学得很认真,懂得越来越多,人也越来越沉稳,越来越像个小大人了。
这天午后,阳光很好。林知微搬了把椅子坐在门口晒太阳,文茵在屋里绣花,思源在院子里练字,陈启文在货栈里整理货物。街坊邻居们有的在晒太阳,有的在做活,有的在聊天。一切都那么平静,那么安稳,那么实在。
可林知微知道,这平静,这安稳,这实在,来得多么不容易。
是放下了林府的荣华,才拿起了杂货铺的朴素。
是放下了过去的身份,才拿起了现在的责任。
是放下了不该留的包袱,才拿起了该担的担子。
是放下了一时的绚烂,才拿起了长久的亮光。
放下之难,难在心上,难在骨里,难在每一次选择,每一次挣扎,每一次在黑暗中寻找光,在绝望中寻找希望,在破碎中寻找完整。
可再难,也要放。
因为不放,就走不动;不放,就拿不起;不放,就看不到新的天,新的地,新的日子,新的希望。
那就放吧。
放下该放的。
拿起该拿的。
记住该记住的。
忘记该忘记的。
然后,继续过日子,继续往前走,继续在放下与拿起之间,在破碎与完整之间,在短暂与长久之间,寻找那条最真实、最朴素、却也最光明、最希望的路。
那就是生活的路。
那就是希望的路。
那就是千千万万普通人,用最实在的方式,走出来的,这个国家,这个民族,最根本的路。
林知微闭上眼睛,让冬日的暖阳照在脸上,暖暖的,柔柔的,像是母亲的抚摸,像是希望的拥抱。
远处传来孩子们的笑声,清脆而欢快,像是这个冬天最动听的音乐,像是这个时代最真实的希望。
是啊,希望还在。
光还在。
路还在。
人还在。
那就够了。
真的够了。
永远在那里。
照亮前路。
温暖人心。
给予力量。
直到永远。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荣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合举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得一等奖。“2024——2025年荣获《中国艺术家》杂志社年度优秀作者称号”荣誉证书!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三部曲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其长篇小说创作涵盖《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尘缘债海录》《闭聪录》《三界因果录》《般若红尘录》《佛心石》《松树沟的教书人》《向阳而生》《静水深流》《尘缘未央》《风水宝鉴》《逆行者》《黄土深处的回响》《经纬沧桑》《青蝉志异》《荒冢野史》《青峦血》《乡土之上》《素心笺》《逆流而上》《残霜刃》《山医》《翠峦烟雨录》《血秧》《地脉藏龙》《北辰星墟录》《九星龙脉诀》《三合缘》《无相剑诀》《青峰狐缘》《云台山寺传奇》《青娥听法录》《九渊重光录》《明光剑影录》《与自己的休战书》《看开的快乐》《青山锋芒》《无处安放的青春》《归园蜜语》《听雨居》《山中人》《山与海的对话》《乡村的饭香》《稻草》《轻描淡写》《香魂蝶魄录》《云岭茶香》《山岚深处的约定》《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遮不住》《云雾深处的誓言》《山茶谣》《青山几万重》《溪山烟雨录》《黄土魂》《锈钉记》《荒山泪》《残影碑》《沧海横流》《山鬼》《千秋山河鉴》《无锋之怒》《天命箴言录》《破相思》《碧落红尘》《无待神帝》《明月孤刀》《灵台照影录》《荒原之恋》《雾隐相思佩》《孤灯断剑录》《龙脉诡谭》《云梦相思骨》《山河龙隐录》《乾坤返气录》《痣命天机》《千峰辞》《幽冥山缘录》《明月孤鸿》《龙渊剑影》《荒岭残灯录》《天衍道行》《灵渊觉行》《悟光神域》《天命裁缝铺》《剑匣里的心跳》《玉碎京华》《九转星穹诀》《心相山海》《星陨幽冥录》《九霄龙吟传》《天咒秘玄录》《璇玑血》《玉阙恩仇录》《一句顶半生》系列二十六部,以及《济公逍遥遊》系列三十部。长篇小说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