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童心不泯华年未央
——退休老人观熊猫感怀
作者:叶长香(红叶)

(一)
感谢校领导对退休老同志的关爱两部大巴终于停稳,天光正以一种温存柔和到极致的姿态,自天际漫延开来。推开车门的刹那,温润的阳光便与洞庭湖畔那携着浩渺水汽的湖风,不期而遇,拂面而来。那风里,满载着泥土渗出的青草的芬芳,清冽,潮湿,带一丝甜润,宛如刚从湖水里拧起来的毛巾,不疾不缓,轻轻擦拭着我们身上粘滞的尘嚣与内里的燥热。举目望去,浑然的灰蒙蒙,将水与天的界线轻轻抹去,只余下烟波浩渺的无尽苍茫。我们的目的地,便是隐在这片苍茫之畔的一隅——熊猫园了。

七律 谢十四中组织老教师一日游
烟波久作懒抽身,忽报巴车载旧人。
霜鬓重沾湖气暖,轮椅犹带讲台尘。
千帆过处痴秋老,万木荣时恋浦津。
更喜斜阳匀锦缎,熊猫引路伴君巡。
2025.12.8.

(二)
一脚踏入园内,仿佛跌进另一个被时光精心养护的琥珀。外头湖天的阔大,陡然被收束,替换成一种浓得几乎要流淌下来的荫翳。树是极高的,叶子已在不知不觉间,由鲜亮沉淀为一种深邃的近乎墨绿的橙黄,重重叠叠,撑开一顶无边无际的华盖,将那午后残留的些微暑气,滤得一丝不剩。光,便成了稀罕的客,从叶隙间轻飘飘地洒落在我们布满岁月沟壑脸庞上,成了摇曳不定、斑斑驳驳的金色光斑。空气是清冽的,浸透了植物根茎与汁液独有的那种微苦的生气,却又被一阵阵随风而至的竹香调和,教人每呼吸一口,肺腑都像是被涤荡过一般。八十来个教职只工飞快地散开,三三两两,蹒跚律着.轻快,有说有笑,那些苍老而松弛的笑纹,一下子便融进这片开阔而静谧的绿意里,成为山水画中一道醇厚的亮色。.

(三)
来看熊猫,原是为着心里那一份未曾泯灭的、对“稚拙”的向往。那黑白二色勾勒的圆润躯体,那毛茸茸的永不设防的心态,天生便是一剂唤醒柔软的药引。它们或四仰八叉躺在粗粝的木台上,毫不介意地将那最柔软的肚皮袒露给天空,或鼾声轻微,睡得那般投入,那般理所当然,任栏杆外的我们目光灼灼,低声呼唤,它只慵懒地翻个身,将黑眼圈埋得更深,仿佛在说:“别吵,梦里乾坤大。”也有抱定一竿青竹叶,专心致志慢条斯理,用那看似笨拙的爪子,灵巧地剥开坚韧的外皮,然后“咔嚓咔嚓”,不紧不慢地咀嚼,神情肃穆得像钻研经典的学者,仿佛这咀嚼,便是宇宙间唯一的鉴赏。我眯起昏花的老眼,努力调整着手中的轮椅,老师们纷纷上前帮忙。好多人都举起或新或旧的手机,想要让熊猫幼崽的吃相定格在记忆深处。不知是谁“扑哧”一声笑了起来,然后小孩似地掩住嘴,像是怕惊扰了一场庄严而隆重的仪式。于是,那笑便像投入静水的小石子,荡开一圈圈轻柔的涟漪,在十号馆上空扩散开来。那笑声里,没有课堂上维持纪律的威严,没有职场的审事度势,也没有调侃闲聊家常的絮叨与忧心,只有一种近乎透明的、澄澈见底的愉悦,简单得如同山涧的溪水。

(四)
我凝视着那黑白分明的身影,望着它那与世无争的安然,心里头,没来由地漫上一阵恍惚的雾。这姿态,这心境,不正是我们早已失落在岁月深处的“童年”么?我们这一生,何其相似地站立于那三尺见方的讲台,将一个个方块字、一串串英语单词、一道道数学方程.物理公式,一次次化学实验,如同农人撒播种子般,一遍又一遍,虔诚地撒向台下那些年轻而饥渴的心田。我们教他们认知世界,陪他们穿越青春迷雾,目送他们抽枝发芽,憧憬未来,而后,让他仙像羽翼丰满的鸟儿一样,振翅飞向遥远的天际。数十载寒暑,我们似乎总是在修剪,在扶正与期待。我们习惯了挺直脊梁,习惯了语重心长,习惯了喉咙沙哑,却努力伸展枝桠,想撑知那片能为幼树遮挡风雨的绿荫。可是,我们自己呢?我们自己原本也该有的那颗为一只蝴蝶驻足、为一场春雨欢呼、为一颗糖果雀跃的.属于孩童的.只管汲取简单快乐与安然的心,却不知丢在了何方?也忘了是哪一年哪一堂课之后,被我们自己,连同那些已写完的教案,己改完的作业、像完成某种成人仪式般锁进了办公室抽屉的最底层。甚至渐渐地,让覆盖在它上面的计划、教案、考核表、总结、经验,奖状全都蒙上了时光的尘灰,以至于几乎忘记了开锁的钥匙。

(五)
正神游物外,身旁的老伴拍了拍我的肩膀,指向园中一角。原来,一只半大的熊猫幼崽,正后腿蹬地,前爪奋力向树上攀爬,圆滚滚的身子却似乎很不听话,又骨碌碌滑落在地上,但它不气馁,晃晃脑袋,又从头再来。老龚的眼睛亮晶晶的,闪烁着一种久违的光,他压着声音,“快看,它爬上去了,稳稳地蹲在树杈上,真搞笑!轻轻地一句,倒让我想起当年带的那几个‘过山猴’。特别是杨鹏李峰,爬篮球架比猴子还快;任勇,一下课就没影;高天琦那个小不点,听一看去是心无旁骛,其实心里主意倒真多…我扬起头,猛然间发现老头子那眼里的光,竟与几十年前,他率领校队在华容县城那场关键球赛中,投进决胜一球时的神采,几乎重叠起来。此刻眉飞色舞的他,不也是卸下了“退休教师”、“爷爷”、“老顽童”、“我们大家的老公”的种种身份,变回了那个在球场上奔跑呼啸心无挂碍的少年偶像么?

(六)
步出充满竹香的熊猫世界,沿着蜿蜒的小径,来到洞庭边的小镇用歺。午后的阳光,已然失却了正午的锐气,变得无比慷慨,像熔化的金汁,倾泻在无垠的湖面上,又被细密的波纹揉碎,铺展成千万片跳跃闪烁的金鳞,晃得人眼里心里都是一片暖洋洋的辉煌。年逾九旬的石凤萍老师,被晚辈们簇拥着。我步下轮椅,笑呵呵地,用那双见过近一个世纪风霜的眼睛,招呼老公摄影。那些早已年过花甲、平素或许十分矜持的“半老徐娘”们,此刻全都褪去了岁月的滞重,如彩蝶般翩跹在那一片金色的柔光里。她们寻着角度,摆着姿势,互相整理着被风吹乱的丝巾与白发,笑声清脆,引来了在草丛里栖息的水鸟。快门声“咔嚓”不断,竟比林间的鸟鸣更显生机。这一日,我们的话题里,不再有摔断腰子的遗憾,也不再是柴米油盐的反复唠叨。我们只是看,只是为镜头里捕捉到的一个慵懒的哈欠,一片竹叶飘落的瞬间,一堆堆靓丽的风景开怀地大笑。在这被绿荫与憨态包围的短暂时空里,我们仿佛不再是一群“七老八十”的退休老人,而是一群被极富爱心的老师领着的初次踏入自然的维童,对着一草一木,一虫一兽,仍葆有着最初那份笨拙而热烈的好奇与纯粹的心悦。

(七)
工会主席罗英柯、从长沙开车赶到话计地三的郭光春老师,还有高洁和导游小高,这些“年轻人”热心地为大家张罗着,还时不时跑过来推着我的轮椅兜风,想让我也融入那热闹的画卷。我却摆摆手,甘愿做一个安静的旁观者,坐在这一隅,看着那些相识数十年的老友,在蓝天与金湖构成的宏大背景前,划出轻盈而欢快的弧线。她们分享着即拍即得的数码照,互相打趣着皱纹与白发,我则静静享受着这份属于喧嚣外的奢侈的安宁。趁她们忘情于镜头前的片刻,于心中默然吟哦,得七律二章,《行香子》一阕。(附后) 七律·熊猫幼崽绒球黑白喜翻身,翠谷云栖性更真。摇竹露垂心厚实,抱霞光浴步轻匀。蓬茸颤颤学攀木,懵眼呆呆习添新。稚态天成偏自乐,不亲烟火只欣筠(竹)。行香子·熊雏戏林雪絮团绒,翠掩芳丛。有熊雏、缓步林中。惺惺作态,憨态玲珑。正抱新竹,偎新榭,沐新风。苔阶露泫,云岫霞笼。学蹒跚、醉眼惺忪。天生灵物,不羡仙宫。但食青篁,眠青霭,醉青峰。

(八)
风,依旧不急不缓地吹来,拂过每一缕精心梳理过却依旧倔强霜白的鬓发,那般轻柔,宛如时光老人终于敛去了严苛,只余下无限温柔与爱怜的抚摸。方才在熊猫园中所寻觅的那份“童趣”,此刻,在这浩渺无垠的湖光山色之间,经过了一番静谧的沉淀,仿佛悄然醇化。它不单是那一刻开怀的笑,还有渐渐酝酿升华的更为深沉更为广袤的感恩、慰藉与了悟。今天我们风尘仆仆而来,所孜孜寻觅的,又岂止是那黑白生灵的一份憨态可掬?那或许只是一枚精巧的引信,一缕唤醒记忆的幽香。我们真正想要拾起、想要再次紧紧攥在手心的,乃是我们自己被那漫长到仿佛没有尽头的粉笔生涯,被那日复一日的铃声与教案,被那沉甸甸的“责任”二字,悄然覆盖、甚至飞快流逝的“年华”。这“华年”,它绝非只指青春容颜的明媚,躯体精力的充沛。更涵盖了那颗因“落霞与孤鹜齐飞”的意境而沉醉的心;那颗会为了一个尚未解开的物理谜题而废寝忘食眼神发亮的心;那颗因晚自习后偶然抬头看见漫天绚烂的火烧云,便忍不住在教学楼走廊上忘情欢呼的心。然而,数十载春秋,也像反复的潮汐,不免在不知不觉间,磨损了心岸的棱角,遮蔽了内心那原本活泼泼的泉。那颗“华年”之心,死了吗?它从未死去,反倒像一粒深埋在厚重淤泥下的古莲,安静地等待着那充满期待却永远回不来的,一阵清风的呼唤,一泓澄澈春水的荡漾。

(九)
“觅童趣,拾华年”。这六个字,此刻在洞庭湖的晚风里细细品咂,方觉其妥帖与深长,字字千钧。童趣,是表,是那瞬间绽开的笑靥;而华年,则是里,是那贯穿我们生命长河的、对生活本真与世界奥秘始终不渝的热忱与好奇。它是我们生命的底色,是那幅宏大画卷最初的、最鲜亮的铺陈。我们因一份简单的童趣而打开心扉,卸下重负;又在这片刻的“失重”与回归中,蓦然回首,惊觉自己生命底色里,那片被尘埃遮盖已久的光华,原来从未曾真正褪色,它只是静静地,等待着一次擦拭。这寻觅与拾起,绝非一次简单的倒退,而是一次螺旋式的上升。是我们在遍历了人世全部的沧桑——荣耀、挫折、获得、失去、纷繁与孤寂之后,带着这一切赋予我们的重量与智慧,进行的一次更高层次的回归。是对生命起点处那份天真与好奇的,一次饱含深情的皈依。退休近三十年了,我的不再是当初那个一无所有的少年了,然依然怀揣满身的故事,依然渴望,成为一片新发的竹叶、一抹湖上的夕照。夕阳的余晖,终于变得无比的绵长,将我们每个人的影子,拉成细细的、颤巍巍的线,这些线彼此交错、重叠,仿佛在无言地编织着一张回忆的网,轻轻覆盖在归途。车厢里,不复来时的喧腾与期待带来的躁动,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满足后的、慵懒的恬静。大家都有些乏了,闭着眼,靠着微微震动的椅背,胸脯随着呼吸缓缓起伏。嘴角边,却大多还悬着一丝来不及收起的若有若无的笑意,俨然是湖面最后一点未曾散尽的涟漪。我静静地望着他们,这一张张被岁月深耕过的面容,在窗外流动的暮色里,显得如此平和,如此安详。我仿佛也在他们每一道舒展的皱纹里,看见了我自己。

(十)
我们这一群人啊,在人生的篇章里,早已被翻到了秋深乃至孟冬的这一页。可在今天,在这一片温柔的湖光与那源自远古的憨拙的童趣里,我们仿佛送走了沉寂的黄昏,迎来了带着水汽与竹香的清风,懵懂而又欣喜地,重新踏入了一个露珠闪烁的、生气盎然的早晨。那被我们从时光深潭里费力拾掇起的“华年”,并未随着大巴的远逝而消散,也未随着活动的终结、合影的封存而褪色。它化作了手机相册里,那些看似并不完美、却笑容无比真实的照片;化作了眼底,那一抹被湖水与夕照重新擦亮的澄澈光芒;也化作了心底,一汪重新开始汩汩流动的清凉而甘甜的泉。这泉,将静静地,倔强地,流淌在此后每一个或许平淡、或许琐碎、或许仍需与病痛药瓶为伴的日子里。让我们在想起这一日时,便能记起:童心从未晚,华年尚可追。我们走过的路,都成了风景;我们未竟的梦,仍可寄予清风。这,便是时光馈赠给跋涉者,最慈悲的答案。
2025.12.8.






















作者简介
叶长香,笔名红叶,湖南岳阳人。中学教师,中国诗人。中国诗联、 中石化(长炼)诗联会员,北美北斗文学社编委。有诗歌散文(892篇)散见于《中国诗歌网》《中国诗刊》《北美北斗文学》等。2024年6月出版《叶长香诗文集》(1-3卷)。

(图文供稿:叶长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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