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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琴知友心
文/秦娃
友人和我相识于部队,那时的他热情开朗,活泼健谈,我们在一起总有说不完的话。再次见到他,已经是二十多年后了。告别军营,在断断续续的信息交流中,得知他退伍后辗转于多个行业,后来在一家传播古琴文化的公益机构教授古琴,而我们的重逢也缘于我的一次问琴之旅。
我喜欢听古琴曲,手机上下载了李祥霆、管平湖等多位当代名家演奏的古琴曲目。闲暇之余古琴曲伴着我临写了一本又一本的碑帖,历经一个又一个春夏秋冬。那低沉、浑厚、婉转的琴音,如春之《流水》《阳春》《梅花三弄》、夏之《石上流泉》、秋之《平沙落雁》《洞庭秋思》、冬之《白雪》《山居吟》,与笔墨行走宣纸之上的点画节奏相契合,直达心灵深处,产生如泉水般涓流不断的愉悦之感,沁人心脾,这让我对学习古琴产生了兴趣。由于种种原因,学习古琴对我来说一直只是存有想法而已,对古琴的理解也始终停留在聆听曲目的层面,学习古琴这件事始终未付诸行动。
促使我对古琴学习产生强烈愿望的,却是因为一句与古琴有关的书法理论。2019年秋,我应邀参加深圳博雅艺术中心的书画展览,幸遇深圳展览馆(深圳美术馆前身)首任馆长雷子源先生和香港大学饶宗颐学术馆艺术统筹主任、中国香港著名填词人邓伟雄两位老先生,在进行书法交流之后,幸得两位老先生厚爱并赠送著作。其中有一套香港大学饶宗颐学术馆出版的《饶宗颐书道创作汇集》全12册让我爱不释手,工作之余废寝忘食细心研读。当读到饶公那句论书之言“书道如琴理,行笔似按弦”时,在初浅地理解其奥妙之余,我对其中琴理与书道、行笔与按弦之间的联系和蕴藏的道理甚是费解。饶公学贯中西,是享誉海内外的国学大师,对书画和古琴都颇有研究,我对他这句论书之言深信不疑,便想要深究。恰巧此时友人告知他将来深圳授琴两日。我闻听此消息,欣喜之情难以言表。
在等待友人来深圳的日子里,我的脑海里不断地闪现我与他在军营里生活的点点滴滴。在见不上面的日子,他经常利用总机班班长的特权,拨通我床边的值班电话(当时我担任营部文书,住在值班室),给我念《解放军报》《人民军队》《基层政工通讯》等仅有的几份学习资料里面的内容。有时我听烦了或者有事走开了,将话筒放在一边去做自己的事情,但话筒里还能听到他朗诵的声音;有时我忙完事情过来听不到话筒里面的声音了,就挂断电话,但很快他就再次拨打过来,免不了对我一番唠叨。现在回想起来,在那些枯燥的时光里,有人不厌其烦地与你“话痨”,其实是一件很幸福很快乐的事情。
终于等到友人来深圳了,在去他授琴点的路上,我想象了很多个与他见面的场景,准备了一肚子要和他聊的话题。在期待和激动中,我们终于重逢了,迎着笑脸互敬一个军礼,接着一个深情的拥抱。落座后,他立刻变了一个模样,我仔细端详他的神态:他衣着朴素,表情严肃,抬头挺胸端坐在凳子上,稀疏的头发剪得很短,两弯浓黑的眉毛下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似乎代表了他想传递给外界所有的语言。我怔住了,那一刻我感觉想要说给他的千言万语他都知道了,我想要问他的所有问题答案都写在了他的眉宇间。简单的交流后,他就开始了授课。
来学琴的人不多,琴室虽小但很整洁,琴桌琴凳一应俱全,友人带来的几张上好的古琴整齐地摆放在琴桌上。他先为我们演奏了几首曲子,见他气定神闲如面神灵,手指游走于七弦之间,时而如溪流石间如泣如诉,时而如疾风骤雨万马奔腾,精湛的技艺让我们大饱眼福和耳福。两天的课程安排中,每天上午讲理论,讲古琴五弦宫、商、角、徵、羽对应人体五脏脾、肺、肝、心、肾的养生功效,下午讲按、滑、揉、勾、挑、抹、托、打、擘、摘、轮等指法和其他技法,晚上自习。两天的学习中,他很少与我交流,有时还对我不认真的学习态度批评几句,这也让我能心无旁骛专心学琴。随着学习的深入,我慢慢地将抚琴与运笔联系了起来,领会到手指的勾按挑踢动作与毛笔运行宣纸之上的节奏和力度之间的关系,对饶公所言“书道如琴理,行笔似按弦”有了较深刻的理解,我学习目的也算达到了。然而更扣动我心弦的,是我对友人新的认识。在经历了漂泊的岁月洗礼后,他已将生命的张力沉入古琴木胎的深处。昔日的活泼健谈,化作了弦与木共振时的低吟。我们都曾是一张新琴,音色清亮却略显单薄。而经历岁月的打磨,恰似被时光反复调教,过程或许漫长孤寂,却终是为了让生命的共鸣更加醇厚、内敛,让最深的“声音”只说给真正的知音。这静默中的懂得,或许便是时间馈赠给沧桑之心最珍贵的礼物。
两天的学习在不知不觉中就结束了,我们再次坐在一起叙旧时,我不知该说什么,四目对视中我们又好像说了很多很多。我们的情谊不曾淡去,只是被时光升华成了一种安静的懂得,在寂静中回荡着比语言更深远的共鸣。古代有很多以琴传情的故事成就了无数才子佳人谈情说爱的佳话,卓文君因偷听司马相如弹琴与其私奔,《西厢记》中张生通过弹琴表达自己的爱慕之意感动莺莺;更有俞伯牙抚琴以《高山》《流水》寓志,钟子期读懂其琴音意境,二人缔结知音之交,子期病逝后伯牙毁琴绝弦,终身不再演奏。荷兰汉学家高罗佩向西方译介中国古琴文化时,在《琴道》一书中将“知音”一词翻译为“song for one or two”,意为只给一两个人听的音乐,这既是对中国文化含蓄内敛特点的注解,更是对伯牙子期高山流水觅知音最好的诠释。
回想两天来的所见所感,重逢时的拥抱热烈却短暂,旋即复归于一种无需言语的深稳——那是时间赋予的默契,仿佛所有未问的往事与未诉的感慨,皆已在他沉默的眉峰与沉着的目光中给出了答案。我们的对话不再需要声音,一如他所抚之古琴,弦上之音,只为懂得的灵魂低语,为岁月的知音轻颤。分别时,我想用手机录下他演奏的古琴曲《流水》,他欣然答应并认真录制完成,如我所愿。作为回报,我赠诗一首,附录如下:
向友人问琴有感
偷得两日闲,初识七根弦。
与友长别离,夜无促膝言。
观颜知心迁,听琴得清欢。
谁来解闷热,秋雨落窗前。
(注解:己亥秋,友人来鹏城授琴,久别重逢,期促膝夜谈。然两日相处,其致志于琴并无过多言语。吾观其容颜,知世事之变而心随境迁。感慨之余,听其琴音及所授之道,甚为欣慰,如伏天之闷热为秋雨所驱,即兴作此诗以谢友人授琴,并祈安好。长安秦娃于翠湖山庄)
如今,我当年学的那一点古琴技艺早已生疏,但那次问琴的经历仍记忆犹新。每当古琴曲响起我便想起友人,在笔墨与琴音演绎的人生剧情中,感受和回味那隔着千山万水的情谊。

作者简介:陈建桥,笔名秦娃,陕西周至人。喜爱文学,酷爱书法,业余阅读、写作、临池不辍。书法涉草、行、楷、隶诸体,尤喜小楷。在“齐鲁晚报·齐鲁壹点”“中国金融作协”“散文网”“中国诗歌网”“都市头条•周至文苑”“家在盩山厔水间”“邦芒文艺”等发表多篇散文、诗歌。格律诗获第四届“新征程”全国诗书画印联赛二等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