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夜花开

倪汇洋（福建龙岩）

星空蒙尘，明月寥落。

庭院沉溺在凝脂般浓酽的夜气里，只余下花树影影绰绰伏于阶前石上。种下的花偏爱在更深人静时绽开，白日里沉默如谜，偏要挑这夜气最沉、天光最寂的辰光，悄悄舒展瓣叶。

夜风一如既往悠悠拂过，却毫无征兆地翻开了书案上摊放的半册旧书，纸页哗然作响，簌簌如秋叶凌乱。看似清朗的风裹挟着五更时分露水初凝的彻骨寒凉，竟如无形的薄刃，轻易裁开了衣衫单薄的屏障，肃杀之气直透而入，恍若罗衾难御此深宵之寒。清风不识字，何故乱翻书？它只管横冲直撞，搅扰了书上的朱墨痕迹，也搅碎了砚台边枯坐人的一点幽思。清冷之意弥漫开来，硬是捎来仿佛塞外霜雪的凛冽，在书斋里盘旋、沉降，沉沉压住人的呼吸与脉搏，也沉沉压在历史无声的折页处。

然而，正是此般幽深彻骨的寒夜中，天边寥落明月的微芒，一如无声的谕令，悄然叩醒了沉睡的花魂。花瓣在无人凝视的寂静里次第舒展，宛若挣脱无形锁链的柔韧魂魄，回应着天际那一点清辉的召唤，在夜雾的围困间徐徐吐纳。花开之时无声无息，却似有铮铮之音穿透了重重暗幕——那是承继了月魄精魂的生命微焰，在至暗处毅然点燃。花苞不惧黑暗，更在明月遥映的启迪下燃起自身，那点点素白，竟成了对抗无边夜色最灼目的灯，亦是回应天心孤诣的皎洁回响。

花开即谢，本是天道寻常。风过处，几瓣清芬便从枝头依依飘落，无声地覆在根下温软的泥土之上。翌日，我未取清冽之水，只将那些零落的花瓣小心拾掇，埋入了花树根旁的土里。水是清涟流转之物，我偏不愿借此灌溉。那些曾凌乱书页、携来彻骨寒意的风，其根源不正是那令人不安的清水么？姑且让凋零的芳魂，化作新生的滋养罢。泥土缓缓吮吸、消解了这些微薄的祭献，花树的根脉便在地底深处悄然延伸，无声地拥抱，继而承续了这温润如血脉的滋养。

花树静静立着，根须吮吸着先代血肉化育的温热气息，枝头新蕾已如珠玉般悄然鼓胀。待夜色再次如幕垂落，那鼓胀的蓓蕾必将再度挣破黑暗，绽放出新的皎洁光华。此花魂魄不灭，它总在万籁俱寂的至暗时分，默默燃亮自身，灼灼似星，为沉沦的乾坤，照亮一寸亘古不易的悠久精魂。

作者简介：倪汇洋，现居福建省龙岩市，喜欢用文字记录生活，在菜市场褶皱与宗祠剪影间探寻现代性嬗变，探索用方言肌理重构当代乡土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