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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 的 海 拔 （随 笔）
金 国 民
年岁渐长，临近古稀，走过了许多路，跨过了许多桥，看过了许多人，想通了许多事，为此眼界开阔了，急躁的脾气改了不少，识人做事的心胸也扩大了不少。当某一天，为一些鸡毛蒜皮之争口气，凡事赌口气这固若金汤的信念，竟如冬季午后的冰块裂开细细的纹一样。那并非源于什么惊天动地的顿悟，倒像是溪水长年累月地冲刷着石头的棱角，终使它变得温润。我忽然觉得，一个人如果为了一些小名、为了一些小利，总在备战，总在“对抗”，他的内心，该是何等的疲惫与荒芜。那看似坚硬的铠甲，里面包裹着的，或许是一颗从未获得安全感的、惊悸的灵魂。真正的强大，原来并非来自寸土必争的悍勇，而是源于一种可以“懒得去争”的丰沛与从容。
这让我想起十年前经常赤脚攀登的香炉峰之云烟（每周两次）。那时，东边的通峰顶的石亭长廊还没建造。每逢清晨走轿路时，人在山脚一一市区公墓围墙边，灌木丛森森，阴气太重，或是气喘吁吁地攀在半山腰一一去法印寺交叉口时，心神是全被周遭的逼仄与琐碎占满了的。你会留心哪一块碎石硌了脚板，会抱怨小路边一丛荆棘勾破了衣角，会因身旁同样疲惫的登山人一句无心的抱怨而愠怒半晌，会觉得那蜿蜒而上杂草丛生的小径，处处都与自己为敌。你的世界，便是由这些阴气、碎石、野草、荆棘与怨怼构成的，它们庞大得足以占据你的全部视野，消耗你的全部气力。你的心，是被小气、怨气填满的；你的胸，是被这些芜杂之气与尘埃堵住的。
可当你咬着牙，一步步地挣脱了那一切的牵绊，经过思远塔、南天竺牌楼，路过崖壁题刻的“般若波罗密多心经”石碑，终于登上了香炉峰顶（海拨354米），这股气顷刻就会烟消云散，舒畅无比。这时候，山顶雨雾迷朦，烟霭缭绕，会大赞“炉峰烟雨”之称，确是越中12胜景之一，使我想到了南宋状元王十朋“香炉自烟”的名句，又记起了白居易登临香炉峰的诗句“石凹仙药臼，峰峭佛香炉”，好诗句多神奇呀。你看，站在观景台上，可俯瞰绍兴全景。拙眼远眺，南有稽山回峦，可点雄峰百数；北有鉴水碧波，古城新貌；西有绿野平畴，美丽乡村；东北麓，更有大禹陵庙、委宛山阳明洞天和若耶溪诸古迹胜景，各呈气象，令人神往。凝望着这层林尽染的美景，心旷神怡，莫能言状，哪还有闲气可生？确实印证了“登山则情满于山，观海则意溢于海”的美好意境。再则，在山顶观音殿参禅拜佛，所谓举头见佛生欢喜，合掌皈心仰慈悲。心胸开阔了，拙脑开悟了，哪还有怨气可寻？
你看，香炉峰四周景色十分壮观，山脊有半月岩、一片石、云门石、飞来石等挺峰异石。峰顶之时，情形便全然不同了。天风浩荡，涤荡胸臆，举目四望，云海苍茫，群山如黛。那是一种无垠的开阔，一种得大自在的圆融。此刻，你还会低下头去，寻觅来时路上是哪一颗石子曾与你为难么？还会对一阵从谷底吹来的、挟着尘埃的阴风耿耿于怀么？不会了。那风掠过耳畔，你只觉得清爽；即便偶有微尘，你也只需挥一挥手，它便过去了，不值得你追出三里地去，更不配毁了你面对这壮阔风景时的心境。
尼采有言：“山顶的风，永远不与谷底的尘埃作战。”说得何其透彻！非是不能，实为不屑，亦不必。精神的海拔，决定了包容的半径。一个人的内心若足够稳、足够满，他人的指指点点，命运的小磕小碰，便真如偶尔飞过耳边的小虫，嗡嗡一阵，终要远去，再也伤不到你了。
于是，我明白了，从前之所以觉得处处是敌，并非外界变了，而是我自己站的位置太低。心居于幽谷，自然看万物都成了壁垒；心若立于山巅，则放眼皆是风景。这心态的转变，并非世故的麻木，或怯懦的退让，而是一种精神实力的体现。当你自己成了一片海，便不会因有人投下一颗石子而翻腾终日；当你自己成了一座山，便不会因一阵风的吹拂而动摇根基。人强大到能自我满足，外界的冒犯，就真的不过是被蚊虫叮了一口，有些微痒，旋即平复，平常得很，亦不足为奇。
诚然，那些内心真正丰盈而强大的人，往往是不爱较劲的。他们沉默，温和，像一口深井，你投下石块，它只回报以沉闷的、悠远的回响，而后复归于平静。这不是怂，这是一种更高级的智慧：他们懂得，生命宝贵的能量，若耗散在无休止的对抗上，便是最大的不划算。不如将这点点光华，尽数敛回，用以照亮自己经营的园地，滋养自己心灵的根系。
这么想来，余生要做的事，便清晰明了了。它不在于如何去改变外界，那无异于企图以双手去抚平大海的波涛，抓着头发想离开地球；而在于如何一刻不停地垫高自己的内心。读书，便是与古今贤者恳谈，借他们的眼睛，去看更辽阔的风景；做事，便是在尘世的砥砺中，将筋骨与心性磨得强韧；见世界，闯社会，便是走出自我那口狭窄的井，去领略天地之广大，品类之繁盛。这一切，归根结底，都是为了“养格局”。当你的世界足够大，那些曾让你纠结、愤怒、辗转反侧的事，自然就变小了，小如微尘，终至不见。
此刻，夕阳正无限好，它那醇厚而温柔的光，铺满了我的窗台，也将远方的云霞染成了一片绚烂的锦。我只是静静地坐着，沐浴在这霞光里，笑着看那天边的云卷了又舒，舒了又卷。心中不怒，不争，不怨，只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自在与安然。往后的日子，但求如此，平平淡淡，让心永远停留在高处，享受着开阔与从容。这，便是最好的余生了。
2025.10.18.上午草，11.26.晚修改，12.3.晚三稿于绍兴城南
作者简介：
金国民，笔名金竹，浙江绍兴人，退休公务员。 原机关捉笔人，现文学爱好者。
诗观：沉潜往复，静心悟道。用诗文抒写生活，用爱照亮余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