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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 雨 画 桥
作者 曹群
民国二十六年,暮春。
雨雾像一匹扯不开的素绫,把整个金陵城裹得密不透风。秦淮河畔的画桥,是这素绫上最艳的一抹朱红——桥栏雕着缠枝莲纹,被雨水浸得发亮,栏板上的仕女图在烟雨中晕成了一团朦胧的胭脂色,桥底的乌篷船欸乃而过,桨声搅碎了水面的倒影,也搅碎了桥畔听雨轩里的一段旧时光。
听雨轩的掌柜姓苏,单名一个珩字。他不是金陵本地人,三年前带着一把胡琴和一箱子旧书来的,租下了桥畔这间临窗的铺子,卖些清茶点心,也卖些自己写的曲子。苏珩生得清俊,手指修长,拉胡琴时,指尖在弦上翻飞,琴音便如秦淮河的水,缠缠绵绵地漫过画桥,漫过岸边的垂杨柳,漫进每个听雨人的心里。
来听雨轩的,多是些文人墨客,或是深闺里偷跑出来的小姐。他们爱听苏珩拉琴,爱喝他泡的雨前龙井,更爱听他讲那些藏在烟雨里的故事。只是没人知道,苏珩的心里,也藏着一个故事,一个和画桥有关,和一个叫婉卿的女子有关的故事。
婉卿是城南陆家的小姐,陆家是书香门第,婉卿自小跟着先生读书,写得一手好字,画得一手好山水。她第一次来听雨轩,是民国二十三年的一个雨天,撑着一把竹骨油纸伞,伞面上绘着水墨兰草,身上穿一件月白色的旗袍,下摆绣着几枝细巧的玉簪花。她走进听雨轩时,雨丝正顺着屋檐往下淌,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水花,她的鞋尖沾了泥,却半点不显狼狈,反而像从水墨画里走出来的人。
那天苏珩正在拉《二泉映月》,琴音凄婉,听得人心里发酸。婉卿找了个临窗的位置坐下,要了一杯龙井,便托着腮,静静地听。一曲终了,她轻声说:“先生的琴,拉得真好,像这秦淮河的雨,带着三分愁,七分柔。”
苏珩抬眸,望见她的眼,那双眼睛清澈得像雨后的天空,藏着江南女子独有的温婉。他愣了愣,随即笑了:“姑娘谬赞了。”
一来二去,两人便熟了。
婉卿爱听苏珩拉琴,苏珩爱看婉卿作画。婉卿作画时,总爱选在画桥的栏杆边,支起一张小茶几,铺一张宣纸,蘸着砚台里的墨,一笔一笔地勾勒桥畔的烟雨。苏珩便坐在她身边,拉着那些自己写的曲子,琴音和着雨声,墨香混着茶香,便是金陵城里最温柔的时光。
婉卿说,她最喜欢画桥的雨,雨落时,桥像卧在云里,人站在桥上,便像站在梦里。苏珩说,他最喜欢婉卿的画,画里的桥有魂,画里的雨有韵,画里的人,有他想要的一生。
那时的他们,是真的动了心。
苏珩会在婉卿生辰那日,亲手做一支玉簪,簪头雕着小小的画桥,送给她;婉卿会在苏珩疲惫时,为他煮一碗莲子羹,清甜软糯,熨帖着他的胃,也熨帖着他的心。他们会在雨停的黄昏,手牵着手,沿着秦淮河岸散步,看夕阳把水面染成金红色,看归巢的燕子掠过画桥,看岸边的灯笼一盏盏亮起,把彼此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婉卿说:“苏珩,等你攒够了钱,我们就把听雨轩盘下来,我画画,你拉琴,一辈子守着这画桥,好不好?”
苏珩握紧她的手,眼底是化不开的温柔:“好,一辈子,守着你,守着这画桥。”
可他们忘了,民国的天,从来都是说变就变的。
陆家是旧式家族,讲究门当户对。婉卿的父亲陆老先生,早就为她定下了一门亲事——对方是城北张家的少爷,张家是做军火生意的,家底殷实,能护着陆家在这乱世里安稳度日。陆老先生说,婉卿嫁过去,就是少奶奶,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婉卿不肯。她跪在陆老先生面前,哭着说:“爹,我不爱他,我爱的是苏珩,是那个在画桥边拉胡琴的苏珩。”
陆老先生气得浑身发抖,拿起拐杖,指着她的鼻子骂:“荒唐!苏珩是什么人?一个无家无业的穷小子!你跟着他,能有什么好日子过?陆家的脸,都要被你丢尽了!”
他把婉卿锁在闺房里,不许她出门,不许她再见苏珩。
婉卿不吃不喝,日渐憔悴。她趴在窗边,望着画桥的方向,泪水把枕巾湿了一遍又一遍。她知道,苏珩一定在画桥边等她,等她赴那个相守一生的约定。
苏珩果然在等。
他每日都去画桥边,拉着那首婉卿最喜欢的曲子,从清晨等到日暮,从雨落等到雨停。琴音里的温柔,渐渐染上了凄切,听得路过的人,都忍不住红了眼眶。
陆老先生终究是心疼女儿的。他让人把苏珩请到陆家,对着他,叹了口气:“苏先生,我知道你是个有才情的人。可这乱世,才情填不饱肚子。婉卿是我的掌上明珠,我不能让她跟着你受苦。”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银票,放在桌上:“这是五千块大洋,你拿着,离开金陵,再也不要回来。”
苏珩看都没看那张银票,只是望着陆老先生,一字一句地说:“我不要钱,我只要婉卿。”
陆老先生的脸色沉了下来:“你别不识抬举!你若不离开,我就找人打断你的腿,让你这辈子都拉不了琴!”
苏珩笑了,笑得苍凉:“就算我拉不了琴,婉卿也不会嫁给张家少爷。”
那天的谈话,不欢而散。
没过几日,张家便送来了聘礼,金银珠宝,绫罗绸缎,堆满了陆家的前厅。陆老先生看着那些聘礼,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可婉卿的脸,却白得像纸。
出嫁前的那晚,婉卿趁着丫鬟不备,偷偷翻出了窗户。她穿着一身素白的旗袍,头发上别着苏珩送她的那支玉簪,踩着月色,一路跑到了画桥边。
苏珩果然在。
他坐在听雨轩的窗边,手里握着胡琴,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的雨。婉卿的脚步声,惊醒了他。他回头,看见她站在雨中,浑身湿透,脸色苍白,却依旧望着他,笑得温柔。
“苏珩。”她轻声唤他,声音里带着哽咽。
苏珩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他冲过去,把她紧紧抱在怀里,声音沙哑:“婉卿,你怎么来了?你怎么这么傻?”
“我想你。”婉卿靠在他的怀里,泪水混着雨水,顺着脸颊滑落,“苏珩,我不想嫁给他,我想和你走,去哪里都好。”
苏珩抱着她,身体微微颤抖。他何尝不想带她走?可他身无分文,又能去哪里?这乱世,到处都是兵荒马乱,他护不了她周全。
“婉卿,听话。”他忍着心痛,轻轻推开她,“回去吧。张家能给你安稳的日子,我不能。”
婉卿愣住了,不敢置信地看着他:“你说什么?苏珩,你是不是嫌弃我了?”
“不是。”苏珩别过头,不敢看她的眼睛,“我配不上你。”
他怕自己再多说一句,就会忍不住,带她逃离这金陵城。
婉卿看着他,眼泪流得更凶了。她以为,他会带她走,以为他们的爱情,能抵得过世俗的阻碍。可她没想到,他会说配不上她。
她抬手,摘下头发上的玉簪,放在他的手心。玉簪上的画桥,在月光下,泛着清冷的光。
“苏珩,这玉簪,是你送我的。如今,我把它还给你。”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往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我们,两不相欠。”
说完,她转身,一步步走进雨里。她的背影,单薄得像一片落叶,在烟雨中,渐渐模糊。
苏珩握着那支玉簪,指尖冰凉。他想喊住她,可喉咙像被堵住了一样,发不出任何声音。他只能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消失在画桥的尽头,看着那片月白色的旗袍,最终被烟雨吞没。
第二天,婉卿出嫁了。
十里红妆,吹吹打打,从城南陆家,一直延伸到城北张家。花轿路过画桥时,婉卿撩开轿帘,望了一眼桥畔的听雨轩。轩里空空荡荡,没有琴声,也没有那个清俊的身影。
她的心里,最后一点光,也灭了。
花轿里,她拿出一方手帕,手帕上绣着一座小小的画桥,桥边站着一男一女,手牵着手。那是她熬夜绣的,本想在成亲那日,送给他。可如今,这手帕,成了她心里最深的疤。
她把帕子,一点点撕成了碎片,顺着轿帘的缝隙,撒了出去。碎片落在秦淮河的水里,被水流裹挟着,漂向了远方,像他们那段,无疾而终的爱情。
苏珩没有去看她的婚礼。他坐在听雨轩里,拉了一夜的琴。琴音凄婉,如泣如诉,听得秦淮河的水,都仿佛静止了。天亮时,他放下胡琴,拿起那支玉簪,在画桥的栏板上,一笔一笔地刻着。
他刻的是“婉卿”两个字,刻得很深,很深。刻完时,指尖渗出血来,染红了栏板上的缠枝莲纹。
后来,张家少爷染上了鸦片,败光了家产。婉卿的日子,过得并不如意。她常常一个人,撑着油纸伞,走到画桥边,望着栏板上的那两个字,一坐就是一下午。
没人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
民国二十六年,七月。
卢沟桥事变,全面抗战爆发。金陵城,很快就被战火笼罩。
日军的飞机,在城市上空盘旋,投下一颗颗炸弹。火光冲天,硝烟弥漫,昔日繁华的秦淮河,变得满目疮痍。画桥的朱红栏板,被炮火熏得发黑,栏板上的“婉卿”二字,却依旧清晰可见。
苏珩没有离开金陵。他加入了抗日救亡的队伍,用他的胡琴,为战士们鼓劲。他拉的曲子,不再是往日的缠绵,而是充满了力量,充满了悲愤。
婉卿的丈夫,在一次空袭中,被炸死了。她成了寡妇,带着一个年幼的孩子,躲在防空洞里,日日担惊受怕。
那天,日军进城了。
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婉卿抱着孩子,躲在画桥的桥洞下,瑟瑟发抖。日军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她闭上眼,绝望地想,就这样吧,就这样结束吧。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身影,挡在了她的面前。
是苏珩。
他穿着一身破旧的军装,脸上沾着硝烟和尘土,手里握着一把胡琴,眼神却依旧坚定。
日军指着他,叽里呱啦地说着什么。苏珩没有理他们,只是回头,看了婉卿一眼,笑得温柔。
“婉卿,别怕。”
说完,他拿起胡琴,拉起了曲子。
那是一首婉卿从未听过的曲子,琴音里,有秦淮河的雨,有画桥的月,有他们曾经的温柔时光,也有这乱世的悲愤与不屈。
日军被激怒了。他们举起枪,对准了苏珩。
枪声响起的那一刻,婉卿看见,苏珩的身体,缓缓倒下。他手里的胡琴,摔在地上,琴弦断了,发出一声刺耳的声响。
他的目光,依旧望着她的方向,带着一丝不舍,一丝眷恋。
婉卿抱着孩子,疯了一样冲过去,跪在他的身边,把他紧紧抱在怀里。鲜血,染红了她的旗袍,也染红了画桥的青石板。
“苏珩!苏珩!”她哭喊着他的名字,声音嘶哑,“你醒醒啊!你不是说配不上我吗?你不是说要走你的阳关道吗?你怎么能丢下我?”
苏珩的嘴角,微微扬起,他伸出手,想抚摸她的脸颊,可手刚抬到半空,就重重地垂了下去。
他手里,还紧紧握着那支玉簪。玉簪上的画桥,在夕阳下,泛着血色的光。
后来,日军走了。
婉卿埋葬了苏珩,就在画桥的旁边。她在坟前,种了一棵垂杨柳。她说,苏珩喜欢听风吹过柳叶的声音,喜欢听秦淮河的水声。
她没有再嫁。她带着孩子,守着听雨轩,守着画桥,守着苏珩的坟。
每日清晨,她都会坐在画桥的栏板上,望着苏珩的坟,静静地发呆。风吹过,柳叶沙沙作响,像极了当年,他拉给她听的琴音。
民国三十四年,抗战胜利。
金陵城,渐渐恢复了往日的繁华。秦淮河的水,依旧缓缓流淌,画桥的朱红栏板,被重新漆过,依旧艳得夺目。只是栏板上的“婉卿”二字,被岁月磨得浅了,却依旧嵌在那里,像一道永不愈合的伤疤。
婉卿老了。她的头发,白了大半,眼角的皱纹,像秦淮河的水纹,一道又一道。她依旧喜欢坐在画桥边,手里握着那支玉簪,望着远方。
有人问她,等了一辈子,悔不悔?
她笑了,笑得温柔,像当年那个站在雨中,望着苏珩的少女。
“不悔。”她说,“爱过一场,守过一场,就够了。”
风吹过画桥,吹起她鬓角的白发。栏板上的仕女图,在烟雨中,依旧朦胧。秦淮河的水,依旧缓缓流淌,淌过岁月,淌过爱恨,淌过那座,藏着一段凄美往事的烟雨画桥。
后来,听雨轩的掌柜,变成了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妇人。她守着那家铺子,守着那座桥,守着一段,再也回不去的旧时光。
直到她生命的最后一刻,她手里,依旧握着那支玉簪,簪头的画桥,在夕阳下,泛着温柔的光。
而秦淮河的雨,依旧年年落下,落在画桥上,落在听雨轩的屋檐上,落在那段,被岁月尘封的爱情里,缠绵不绝,岁岁年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