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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关尹俭和他的诗集《一次花园》
杨子
1991年8月8日那天，我和向阳，两个供职于新疆文联、已经在新疆生活了很久的人，从乌鲁木齐出发，踏上念叨了太久的阿里之旅。三四天后从叶城乘军车去狮泉河。那会儿新藏公路还是险峻的老路，我坐在驾驶楼右边，车窗外就是万丈深涧，完全看不到路面，吓得我魂飞魄散。坐在我和司机中间那个在阿里开饭馆的四川小伙却不管不顾，像在平地公路上一样，呼呼大睡。
1000公里的路走了6天。在喀喇昆仑的一处兵站，一位面色黧黑的边防营长让我猜他年龄。我说：40多。他不动声色地告诉我：28。
神奇的冈仁波齐峰是在去阿里的路上见到的。还有蓝到近似乌黑令人敬畏的天空。还有迥异于敦煌壁画的古格王国夏宫遗址内的伟大壁画。
到狮泉河后，一位即将退役的边防团长带着我们在阿里神游了半个多月，阿里的几个县都去了。之所以有这样的好运，是因为我在《民族作家》的同事尹俭早年就是阿里军分区的一名军官，这趟了不起的阿里之旅是他和仍在阿里服役的战友牵的线。
1985年初次见到刚从阿里回乌鲁木齐探亲的尹俭，是在民主路32号自治区文联那幢老办公楼里。那会儿他和后来我见到的那位边防营长一样，面色黧黑，浑身透出强烈的高原紫外线的气息。后来我读到他发在《解放军文艺》上跟谁都不太一样的小说。后来我在他家见到他阿里的战友，跟他们一起喝过酒，我甚至学会了用左手划拳。也见到他朴素的父母。他父亲早年是陶峙岳手下的一名军官，后来追随自己的长官起义。他母亲我记得是抽烟的，典型的北方妇女。
可惜尹俭没来得及将他的小说打磨到让更多的读者震惊，就猛地向右，转向更热门的电影，这一转就是30年！我知道他在影视领域收获了足以向单位和家人交差的功名，但不知道这个当年的小说家是否真的获得了内心的慰藉。
好像是大前年，已经从新疆退休、定居成都的尹俭，突然改了个怪怪的名字——伊牙（不知有何深意），突然做起了诗歌公众号，发一些朋友的诗，偶尔也发自己的诗。手机上信息太多，所以我没怎么留意。两个月前他发给我一个文件，说刚刚编好自己的一部诗集。
《一次花园》是这部诗集的书名。我一口气读完，发现其中颇有我熟悉的曾经在他小说中闪耀光芒的那些手段，可以说是他向着诗歌来一次文体越境的漂亮的奔袭。在我顽固的记忆里，他的小说跟谁都不太一样，他的诗无疑延续了那种异质色彩。
读者立刻就可以发现，尹俭这部诗集突显了一个长年沉浸于中国西部广漠世界的作者的肉身经验和奇崛想象，与外来者猎奇并且因猎奇多半总是误解的一两瞥迥然有别——他生长、存活于那个汉、藏、维吾尔文化相互交融、不可言传的神奇的世界，那个将塔克拉玛干、冈底斯和慕士塔格，将乌鲁木齐、喀什噶尔、和田、塔什库尔干、伊宁、阿勒泰、狮泉河、古格王国以及酷似宇宙尽头的冈底斯高原兵站，将多民族的共存和马合木德·喀什噶里的《突厥语词典》衔接在一起的魔幻的世界，身上流淌的固然是汉人的血液，而精神内核的底色无疑是混血的。他骨子里的野生力量和魔幻种子正是源自这种混合文化的滋养。
在这部诗集中，有时他在一座没有门或者被杜尚别飞来的一只鹰蹬坏了门、昆虫和飞禽前来拈花惹草的魔幻花园里——
月色像清水一样灌进没有围墙的花园
我看见一个清瘦的人 就在那里
他就站在蝴蝶高的门槛，轻轻说：
马合木德·喀什噶里
“他”是在说“我就是马合木德·喀什噶里”？还是带着敬畏之心喊出那位大师的名字？这首诗放在诗集第一首的位置，非常恰当，这是非常尹俭的一首诗。哈哈，现在应该说，是非常伊牙的一首诗！
有时他在各地行走，目光逼视浪漫外衣下被商业长驱直入的和田、阿勒泰和格尔木。有时他在生死轮回的上空飞，打量他在其中爱着、忍受着的人间，也打量另一侧的墓园，而这飞行始终受着地上的生命经验之风筝线的掌控而不至于飞到我们的眼睛看不到、我们的情感与经验无法体会的胡里麻糖（新疆方言，意为乱七八糟）的地方。他也写到刻骨铭心的军旅生涯，其中一首里有关“遗嘱”的细节令人直冒冷汗，而这曾经是他日日面对的现实——从中印边境小冲突的视频中，可以看到那是怎样残酷的生死瞬间的考验——正是尹俭和他的战友们当年驻扎的那片土地！这是那年我们在阿里漫游时绝对体会不到的压在深喉里的悲怆。
他写到父亲，也写到母亲，他的诗是他对我见过的两位老人和他们身后更多边疆老人苦难命运既敞露又深藏的情感的表达。
他去套牲口
一匹温和的骡马
第二十一次被他的连长看中
他带它回来
拴在一棵老榆上
“第二十一次被他的连长看中”也是典型的尹俭风格，只是现在应该称之为伊牙风格了。
小说家尹俭的诗歌有点让我想起小说家胡安•鲁尔福的摄影。鲁尔福镜头中的墨西哥与尹俭置身的西部在地貌和精神气息上有某种神似，区别部分在于墨西哥的高大仙人掌换成了中国西部的胡杨树、芨芨草和高原青稞。鲁尔福的摄影和他的小说是一种互文关系吗？很有可能二者互为倒影，互相看见，心领神会。尹俭的诗歌和他的小说之间的对应，应该也是这样。在我的记忆中，20世纪80年代后期尹俭有关藏地的短篇小说颇有几分鲁尔福的影子，现在想来，这正是当时我狠夸他小说的原因之一。
同时把小说（或戏剧）和诗歌这两件手艺活做到精绝程度的人是罕见的，外国作家里有歌德、哈代、博尔赫斯、布莱希特和卡佛，中国作家中有鲁迅、废名和韩东。尹俭早年闪亮登场后隐身太久，说他的小说和诗歌都已如何了得，有吹牛嫌疑。但是没关系，这反而使得他有机会接连抛出他上乘的小说和独异的诗歌。《一次花园》中的这些诗歌尽管还有细节上的瑕疵，但这不妨碍他用超常的想象从这些瑕疵上碾过去。我相信这些诗会像他早年小说中那件“脱手的冷兵器”一样，在读者眼前寒光一闪。
当代的西部写作已经耕耘了半个多世纪，尹俭的小说和诗歌让我相信，这广漠的地带仍然有我们的目光从未触及的宝石，等待我们睁开内心的眼睛，发现它们。
2025年2月23日于广州
我的花园没有门
尹俭
一次花园
从杜尚别飞来的一只鹰
蹬坏了我花园的门
那是四月 蜻蜓刚刚学会飞行
蝴蝶还在摇篮中睡到五月出行
五月的鹰将代表那地方飞行的气象
蝴蝶因此吻遍所有的花痴
我的花园没有门
它飞过的地方便是门
再过几天一匹马将要来访
它踢倒过我的南墙 那是土库曼的马
撒马尔罕的刚刚1娶亲也要经过此地
摘几只花骨朵
我的花园没有门
一朵花开 十朵花开
馥郁芳香的地方就是风流倜傥的通道
有门没门昆虫、飞禽都会来此拈花惹草
可圣人说 诸事没有光 情爱有羞耻
阿图什来的一群蚂蚁不同意爬高下底 它们要拆西墙
那是我在撰写《柔巴依大辞典》时 不见了西墙
我写作了一百年
它们大概也经过讨论 用时百年拆了西墙和北墙
北墙已经动摇了 一只蜜蜂穿墙而过将它撞
我本打算回去结婚娶新娘
我也记不清 是它要娶妻生子 还是我？
从别失八里来的人更直接
他们直接拆了东墙不补西墙
我就在那夜梦见了清水的月色
月色像凉水一样灌进没有围墙的花园
我看见一个清瘦的人 就在那里
他就站在蝴蝶高的门槛，
轻轻说：马合木德·喀什噶里
……
我的花园没有门
鸟儿飞过
它的背影是门
风吹过它的流声是门
世间往事皆无里外
我叫它“一次花园”
当有什么来访
我知道我坐在上面
他们坐在下面
我坐在明处
他在暗处
夏天刚到秋天就来了
夏天刚到秋天就来了
我喜欢上了一副图瓦人的斧头
在禾木
斧头让白桦木闭嘴
把口中香气献给河对面那位寡妇
寡妇喜欢劈开木头的斧头声
我喜欢上了寡妇
我把她的秋草堆得高高
把男人的足迹通到给棕熊下夹子的地方（坏笑）
把屁股晒得像太阳能板
那样充好电 木屋里尽是冬宰的牛鞭马鞭
我没有那么坏
也没有那么好
斧头伤到的是风的旧恋 白桦树还会长得更壮
一切都准备好了
我发现过冬的牧草少了
我以为是竞争激烈熊也开始吃草
结果发现它也在为它的情侣铺垫
但不知是不是也是一位寡妇
冬眠过去
熊带出了它的三个孩子散步（这真是奇迹！）
我们在雪地上留下了二三脚印
没到夏季
就消失了
伊宁木匠
其实我的老家是惠远
可我却沿着一条木匠活路来到伊宁
我听说我家用来签署《伊犁条约》的那张桌子
已经用作牛圈的围栏
签了合约又不走的白俄老乡
租了我家接生庭院 已经百年未缴房费
活着的人不知道 死去的人也从不托梦
燕子和老牛从不为疆界争论
它们有时认真吵架
是为了多看一眼对方莫名其妙的食物
我来了 它们各行其是
站在接生庭院门口 我成了陌生租客
看来我们走后这家人生了许多孩子
她询问我要租多久
我说我要造张桌子
阅读纪晓岚的诗书和林则徐的奏折
我想得出结论 我们都是木匠
她惊讶地摇摇头
我又说我要给全城重新刷一遍漆 造一座门
工钱就让马夫从门缝中结算
我要的奢侈就这么多
只有我能闻透伊宁庭院的醇香
有谁知道呢
喀什噶尔 一粒尘埃就洗净的城
喀什噶尔 一粒尘埃就洗净的城
我的泪水却把小巷灰土全部掀起
无花果和夹竹桃把庭院时光轻轻拨动
这样两根时针 让我的思念无处在喀什安顿
如果我特别思念喀什噶尔 这根时针将要折断
圣人说 心情折磨不起
无论爱 还是其他……
喀什噶尔 即使一滴清水就将你洗净
我仍然喜欢在晨光和尘埃中 关注
飞奔的儿童
和妇女的眼神
如同 清水和尘土归于日光的魂
我在清晨
骑着我的坐骑
从最干净的地方出发 朝尘土飞扬的巴扎赶去
我喜欢一粒尘埃静落的地方
如此生活 还有什么不足
第六只羊
我的朋友吾甫尔
已经有五只羊
他把第六只羊画在了墙上
从此 这只羊自由了
它不再按时出行 不再按时归来
它的牧场是墙
它还节约 总是在深夜 把天光扯下来
当作牧草 喂给这般 主人赐予的自由
天光何来？
对此 他们都很谨慎
第六只羊 必须在墙上
才能安慰我朋友吾甫尔的心
与神灯一夜
天葬便宜些
火葬贵一些
他说 高兴的时候
山是一堆石头
忧郁时 山是神山
看见灯 神不在
看不见 灯在
歇武镇
我与一个九岁出家的年轻喇嘛畅聊虚无
他说 其实人的灵魂很轻
无须金钱运送
但给亡灵诵经超度 生者还是要付钱
“我们靠这个生活”
他微笑着说
我则问他 寺庙后面那道小门是否有生活区
生活区的后边有没有厕所？
他笑了
你是对的
他说
我们所得快乐只有酥油灯那么大块地方
所得烦恼是我们的身体
因此要点灯看守
在人间的厕所点上一盏灯
照亮人唯一的天真 屁股
也有神意
“有多大的屁股，穿多大的裤衩”
他看清了我 了解了我
赠我箴言
庙外的“神”极少谦卑的衣衫
一生的快乐 如同上了一趟厕所并且有哲学
谦卑是上师
他说
塔尔寺
我写下三句废话 在塔尔寺
都用上了：
塔尔寺是香萨阿切建立。
香萨阿切是宗喀巴的母亲。
宗喀巴大师创立佛系格鲁派黄教。
现在
在收获青稞和熬制酥油茶后
她像一个收获农事的大院
闭关修行的红巷子里常有油盐酱柴的味道
修行的修行 送饭的送饭
我在莲花谷
没有磕长头
没有点酥油灯
没有祈愿 也没有所求
不知为何
那些塔林像一颗颗白菜 它们昭示
在有爱的时候 白菜和莲花是一回事
在后院 我看到香萨阿切正在为活佛烹饪
正午的食材
这个活佛已不是那个宗喀巴
这个香萨阿切已不是那个母亲
这些食材也不是那时的圣餐
“而你还是那时的你”
一位农妇走过来告诉我
她刚给僧侣送去了酥油和白菜
在她眼里 我与酥油、白菜、塔尔寺一样白
我向上师借了一垄僧侣们栽种的菠菜
精心把它吃下
心里就盛开了一朵莲花
我知道那是菠菜
但心里很快乐
——选自诗集《一次花园》（中国文联出版社 2025.8）
让我对南方的钟情
成为绝世的传奇
——西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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