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躲债路

作者：高金秀

北风跟疯了似的刮，卷着雪花片子，往人骨头缝里钻。腊月二十三，小年的天，杨白劳揣着怀里仅有的三块大洋，缩着脖子，深一脚浅一脚往村外跑。身后柴门“吱呀”晃悠着关上，他没敢回头——喜儿还在屋里睡着，小脸上带着泪痕，昨夜里饿醒三回，攥着他袖子嘟囔：“爹，我不馋红头绳了，就想喝口热粥。”

这债是去年春天借的。黄世仁嘴上说着“救急不救穷”，利滚利却算得比磨盘还沉。原本借了五块，一年下来竟要还二十块。杨白劳种着三亩薄田，收的粮食够糊口就不错，哪来的钱还债？眼看着黄世仁的人天天上门催，摔盆砸碗骂骂咧咧，连灶上的铁锅都差点被拎走，他实在没法，只能趁着天亮前，揣着凑来的三块大洋先躲出去。

雪花越下越大，铺天盖地把路盖得严严实实。杨白劳的旧棉袄打了三层补丁，棉花都板结了，根本挡不住寒风，后背早被雪水浸得冰凉，贴在身上像裹了层冰。他往手心哈口热气，搓了搓冻得发紫的脸，手指头僵得都弯不过来，连大洋都快攥不住了。想起喜儿扎着两根小辫子，蹦蹦跳跳跟在他身后喊：“爹，等秋收了，我们就能还清债了。”可秋收的粮食刚打下来，黄世仁的管家就带着人来了，连筐带袋拉走大半，说是“顶利息”，剩下的只能掺着糠皮煮稀粥，喜儿每次都把碗底的几粒米扒给他吃，说自己不饿，其实他看见女儿偷偷舔碗沿。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杨白劳冻得嘴唇发紫，腿都打哆嗦，就往路边破庙里钻。庙里四处漏风，神像都缺了胳膊少了腿，却好歹能挡挡雪。他靠着冰冷的土墙坐下，从怀里摸出硬邦邦的窝头，咬一口，粗粝的糠皮剌得嗓子生疼，咽下去的时候胸口都发闷。喜儿这会儿该醒了吧？会不会找不到他吓得哭？会不会被黄世仁的人找上门？一想到这些，他的心就揪得生疼，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淌，混着雪花在脸上结成冰碴，用手一摸，凉得刺骨。

正坐着发愣，庙门外传来脚步声，还有黄世仁那尖酸刻薄的嗓音：“杨白劳！我看你能躲到哪儿去！”杨白劳吓得一哆嗦，赶紧往供桌底下钻，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他直咧嘴也不敢出声。黄世仁裹着厚厚的狐裘大衣，带着两个打手踩着积雪走进来，三角眼扫着庙里每个角落，脚还踢了踢墙角的草堆。

“黄老爷，这破庙里哪有人啊，说不定那老东西早就跑远了。”一个打手谄媚地说，还顺手拍了拍供桌。

杨白劳吓得大气不敢出，屏住呼吸听着，心怦怦跳得快要蹦出来。黄世仁往地上啐了一口，骂道：“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他那宝贝闺女还在家呢！找不到他，就把他闺女拉回府里给我当小老婆，这笔账照样能清！”

这话像刀子似的剜着杨白劳的心，他浑身发抖，牙齿咬得咯咯响，指甲深深嵌进冻硬的泥土里，血腥味在舌尖散开。他想冲出去跟黄世仁拼命，可看看自己瘦骨嶙峋的身子，再想想那两个五大三粗的打手，只能把气咽进肚子里，眼泪无声地往下掉，砸在地上结成小冰珠。

“哼，谅他也跑不远。”黄世仁又骂了几句，带着打手转身走了。庙门外的风雪声渐渐远去，杨白劳才从供桌底下爬出来，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后背的汗混着雪水，更凉了。

他不敢再待，挣扎着站起来，冒着风雪继续往前走。北风更烈了，刮得他睁不开眼睛，雪花钻进衣领、袖口，冻得他直打寒颤。他不知道该往哪儿去，东边是山，西边是河，南边是黄世仁的地界，北边是荒滩。这躲债的日子什么时候才是头啊？这辈子勤勤恳恳，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没偷过没抢过，就想安安分分过日子，却连一顿饱饭都给女儿吃不上，连一笔债都还不清，活着真窝囊。

走着走着，他脚下一滑，摔在雪地里。冰冷的雪花裹住全身，像无数根小针在扎，他想爬起来，可浑身无力，手脚都冻僵了，怎么也撑不起身子。望着漫天飞雪和灰蒙蒙的天，绝望像潮水似的涌上来。他掏出怀里的三块大洋紧紧攥着，这是他跑了三个村子，求了五户人家，给张大爷磕了两个响头，又把老伴留下的唯一一支银簪子当了才凑来的，连利息的零头都不够。

“喜儿，爹对不起你……”他喃喃自语，泪水再次涌出，落在雪地上，很快就冻成了小冰粒。想起喜儿扎着红头绳的模样，想起女儿甜甜地喊“爹”，想起她把仅有的米让给自己吃，想起她冻得通红的小手还帮他缝棉袄，想起她夜里抱着他的胳膊说“爹，有你在我就不怕”，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

不知过了多久，他咬着牙，用手撑着雪地，一点点挣扎着爬起来，踉踉跄跄继续往前走。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黄世仁抢走喜儿，就算是死，也要护着女儿。北风还在吹，雪花还在飘，杨白劳的身影在漫天风雪中越来越小，却带着股不服输的韧劲，一步一步往前挪。他不知道前方等着他的是什么，只知道只要还有一口气，就不能放弃。

这风雪交加的躲债路，走得异常艰难。可杨白劳心里清楚，比起女儿的安危，这点苦又算得了什么。他只盼着风雪能早点停，能找到一个没人认识的地方，能给人打零工挣点钱，能带着喜儿过上一天安稳日子。可这寒冬腊月，这吃人的世道，这样的愿望，又显得那么遥远，远得像天上的星星，看得见，摸不着。

【作者简介】高金秀，女，大专，小学一教师，爱好广泛，书法，书画，跳舞，唱歌，写作，发表论文三四十篇一等奖，在教学方面，晓之以理动之以情，书法，书画，多次获得国家级优秀奖，把有限的生命，投入到无限的教育中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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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编：余禄珍（真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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