俑阵沉雷：跨越两千年的文明对话

文/枫叶红了

  说来惭愧，我本是老陕人，居住地距离秦皇兵马俑博物馆不到一小时的车程，多次因诸种原因，却没有摸过老祖先的根，比起外地八千里路云和月赶来，外国漂洋过海万里迢迢赶来的呜呜泱泱的参观者、瞻仰者，研讨者不禁汗颜、愧疚。最近有齐鲁文友开车过来约我同去拜谒兵马俑，我再无不去理由，随放下一切手中活儿，一同前往。

秋末冬初的关中平原，硬冷的风里裹挟着渭水的湿寒与黄土的厚重。车过骊山，远远望见那片被农田与林木环绕的土塬，没有巍峨壮观的殿宇，没有金碧辉煌的装饰，只有几座覆着青瓦的陈列馆，在午后的阳光下静默矗立。这里，便是秦始皇陵兵马俑博物馆，一个埋藏着两千年帝国密码的地下殿堂。当脚步踏过松软的黄土，穿过镌刻着 “千古一帝” 字样的牌坊，心中的喧嚣忽然被一种莫名的庄重取代 —— 我知道，我将走进岁月的细部，走进沧桑的肌理，走进历史的母腹，走进一颗参天大树的根须，即将与一个沉睡了两千二百年的王朝，激情相拥。

进了一号坑展厅，最先闯入视野是一片黑压压、以战车和步兵相间的军阵。我的惊讶是一声“哦”从肺腑喷涌而出，眼前陌生的世界，让我瞬间坐着月光宝盒穿越到大秦帝国。文友却是睁大了双眼，使他本来就大的眼睛就更大了，大得与整个面部器官失去平衡。随着眼睛的睁大，一张阔嘴也跟着张开，打开的空隙，几乎能塞进一个拳头。千余尊陶俑整齐排列，列阵如棋局，巍巍赫赫、势如雷霆。他们身披铠甲，手持戈矛，目光凌厉、平视前方，仿佛时刻准备着应鼓出击，踏破千里烽烟。站在观景台上俯瞰，俑阵的排布严丝合缝：前锋锐不可当，后卫沉稳如山，左右翼相互拱卫，中军肃立待命。这种 “不动如山，动如雷霆” 的军阵布局，正是当年秦始皇横扫六合的军事密码。两千多年前，在鼓角铮鸣杀声震天征尘蔽日的浩大战争背景下正是这样一支 “带甲百万，车千乘” 的秦军，兵出潼关，浩浩荡荡横扫千军如席卷，破韩、赵、魏，灭楚、燕、齐，将分裂了五百年的华夏大地，熔铸成天下一统的多民族国家。如今，陶俑的铠甲早已失去了当年的金属光泽，手中的兵器也已锈蚀斑驳，但那股 “赳赳老秦，共赴国艰” 的英气，却穿透了岁月的尘埃，在空旷的展厅里久久回荡。

我俩沿着展厅的回廊缓缓前行，试图看清每一尊陶俑的面容。出乎预料的是，就像树上没有一片相同的树叶，每一尊陶俑的神情各异，无一雷同。有的眉头紧锁，眼神锐利如鹰，许是身经百战冲锋在一线的兵士长，正思索着攻击破敌之策，有的面容刚毅，嘴角紧抿，应是冲锋陷阵的锐士，意气昂昂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有的神情平和，目光沉静中渗着稚嫩，或许是刚刚入伍的新兵，心中藏着对家乡的惦记对亲人的牵挂。博物馆的一个研究员对我说，这些陶俑都是以真实的秦军将士为原型塑造的，他们的体形、眉眼、神态、甚至发丝的纹路，都保留着两千年前的生命印记。我俩驻足在一尊步兵俑前，他的铠甲上还留着烧制时的窑痕，衣襟的褶皱自然下垂，仿佛刚从战场凯旋归来。他的眼睛微微眯起，凝视远方，那目光里有坚定有豪勇，有慰藉有疲惫，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不甘与憧憬。这是一群陶勇吗，我分明感受到他们生命的体温，感受到他们蓬勃的青春气息，分明听见血液在他们的脉管里汩汩流淌的声音。

在二号坑，那些尚未完全修复的陶俑更令人动容。破碎的头颅、断裂的手臂、散落的陶片，被小心翼翼地摆放在工作台上，考古工作者们正用柔软的细毛刷轻轻清理着上面的泥土。犹如美容大师在整容破碎的生命。一尊骑兵俑的战马前腿断裂，马首低垂，仿佛在无声地悲鸣；另一尊弩兵俑失去了头颅，仅存的身躯依然保持着拉弓射箭的姿势，肌肉紧绷，力量感爆棚。文友再次感叹；秦国从崛起到取六国一统天下，期间经历了无数次惊天地泣鬼神的战争，不知道这匹断腿的战马和无首的弩兵是在那一场战役中留下的残破与悲壮。

这些残缺的陶俑，没有一号坑军阵的完整与威严，却更真实地诉说着战争的惨烈和历史嬗变的严酷。它们在地下沉睡了两千年，经历了地震的摇撼、盗贼的偷掠、岁月的侵蚀，却依然恒守着自己的位置和姿势。看着考古工作者们专注的神情，也让我悟到，修复陶俑的过程，也是在修复一段辉煌悲烈的历史，延续一种充满生命力的文明。那些在人工智能辅助下拼接起来的陶片，不仅仅是泥土的聚合，更是现代科技和当代认知共同作用下的历史复活，是民族精神的具象凝聚。

三号坑的规模虽小，却地位非凡。这里是整个军阵的指挥中心，出土的陶俑多为将军俑，他们身着双重铠甲，头戴鹖冠，手持玉笏，神情威严。与一号坑的士兵俑不同，将军俑的面容更为成熟，犀利，透着运筹帷幄稳操胜券的沉稳和智慧与杀伐果断决胜千里的豪横和杀气。展厅中央，一尊完整的将军俑静静伫立，他身材高大，肩宽腰窄，铠甲上的纹饰精美繁复，腰间佩戴的剑鞘虽已锈蚀，但从锈迹中依然能清晰的看到剑鞘设计的巧思和制作的精湛。他的目光炯炯如炬，仿佛能穿透时空，看到大秦帝国的万里江山。我们站在他面前，仿佛能看到战前中军大帐里将领们围坐一起，分析军情，制定战略，讨论着如何挥师东进，如何排兵布阵，如何攻关夺隘，如何克敌制胜。文友说；眼前的这位将军俑，他在秦皇嬴政的千军万马中一定是位足智多谋又骁勇善战的人物，一定在秦皇灭六国统天下的无数次战役中战功累累，我附和说；不然，当年塑制秦俑的大国工匠们也不会把他作为为创作原型的。

铜车马展厅里，两乘青铜铸就的马车静静陈列。车马的造型精美绝伦，车轮的辐条、车厢的纹饰、战马的鬃毛，都铸造得栩栩如生。据考证，这两乘铜车马是秦始皇陵的陪葬品，仿照当年皇帝出行的御驾打造，重达数吨，却能灵活转动。青铜马的肢体线条饱满，四蹄腾空，仿佛正要啸叫而出；车厢的门窗可以自由开合，内部的坐垫、扶手一应俱全，甚至还配有青铜铸造的兵器与工具。看着这精美的铜车马，我不禁感叹古人的智慧与技艺。在那个没有精密机床的时代，工匠们仅凭手工，便能铸造出如此复杂的器物，创造了震惊世界的奇迹，其设计之精巧，工艺之惊艳，令人叹为观止。这不仅仅是一件艺术品，更是大秦帝国强大国力的象征，是统一后社会生产力蓬勃发展的见证。

走出陈列馆，夕阳西斜，残辉如血，文友的红脸膛在如血的灿辉中如同涂了一层厚厚的褚色的釉子。他收敛了他的夸张的惊骇表情，此时铜像一般陷入沉思，与他深交多年的我以己度人，清晰的知道兵马俑在他情感上掀起了怎样的波澜。骊山的轮廓在暮色中渐渐模糊。我们沿着通往铜车马展厅的小路漫步，路边落光了绿叶的杨柳枝条随风摇曳，远处的农田里，依稀看到三三两两的农民正在刚刚秋播的褐色土地上忙碌，犹如田园诗歌里的标点符号。在这样的背景下，我俩展开了一番如下的对话；我说；很难想象，两千多年前，这里曾是人声鼎沸的建筑工地，数十万工匠、民夫在此夏鏖酷暑冬搏雪霜，为秦始皇修建陵寝与兵马俑。他们用双手塑造出一个个鲜活的陶俑，用智慧设计出严整的军阵，却在工程完工后，被永远地葬埋在地下，成为了帝国的陪葬，成了史书上轻薄的一页记载，成了无数家庭失去亲人的悲催故事。文友说；这些无名的工匠民夫，与那些浴血奋战的士兵一样，都是大秦帝国的基石，都是中华文明的创造者。他们这些无名无姓又无法考证的英雄们，没有像秦始皇那样声名显赫的彪炳史册，却用自己的青春、血肉和生命，建造了秦朝帝国的大厦，在周朝的废墟上开创了一个崭新的时代。 

站在秦始皇陵的封土堆前，暮色已浓。封土堆高大雄伟，形如覆斗，周围松柏环绕，庄严肃穆。两千多年前的秦皇嬴政，带着他对帝国的眷恋，对长生的渴望，沉睡至今。这位 “千古一帝”以卓越的战略眼光与雄才大略统领着一支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的强大军队结束了春秋战国以来 “礼崩乐坏，诸侯割据” 的混乱局面，建立了中国历史上第一个中央集权的封建王朝。他或许有过焚书坑儒的暴行，有过蓬莱求仙问药长生的荒诞，有过泰山刻石勒铭的荒唐，但他的雄才大略英明神武，气吞山河豪情盖世，他所开创的统一大业，大刀阔斧推行的一系列革故鼎新治理天下的治国理念和改革措施，尤其是所推行的书同文车同轨以及规范度量衡等统一制度，深深影响了中国两千多年的历史进程。为中华民族的发展作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

然而他或许不会想到，自己苦心经营的大秦帝国，仅传二世便轰然坍塌；他或许不会想到，自己为了彰显威严而修建的兵马俑，会成为后世了解大秦历史、感受中华文明的重要窗口；成了当地文旅创收的网红打卡宝地，成了一业带动百业兴的强劲引擎。

夜色渐深，展厅里的灯光渐渐熄灭，只有陶俑的剪影在黑暗中静静伫立。回望那片沉默的土塬，感慨已在胸中胀满。兵马俑不仅仅是一堆陶土的雕塑，更是一部凝固的史诗，是中华文明的活化石。它们见证了一个帝国的崛起与衰落，见证了一个民族的统一与融合，见证了一种文化的传承与发展。两千多年来，中华大地历经沧桑，王朝更迭，战火纷飞，但 “大一统” 的理念始终深入人心，相同的文化基因纽带一样将五十六个民族骨肉相连，这正是中华民族能够历经磨难而紧密抱团生生不息的根本原因。

如今，我们生活在一个不再有战火纷飞，不再有诸侯割据的一个统一、繁荣、富强的国度里，处于第四次工业革命的新时代，面对中国周边兵凶战危群狼环伺复杂多变的格局和美西方各种手段无所不用其极的疯狂打压遏制，更加体会到民族团结国家统一磅礴力量的弥足珍贵。试想，如果没有当年秦始皇以洪荒之力把六国多民族扭结在一个屋檐下，那么现在的中国会是一种什么样状态？是政权割据的五代十国，还是周朝分封的诸侯六国？还是以山川、水系、宗脉、语种、经纬度、分割成无数个“瓜娃岛国”，这样一个分崩离析一片散沙的多国局面如何应对此后一次次海外强敌的野蛮入侵？如何在今天成为巍巍巨人屹立于世界东方？当今阿富汗，黎巴嫩、伊拉克、也门、利比亚、巴勒斯坦、尼日利亚、委内瑞拉等弹丸小国屡遭大国霸权欺凌的伤感叙事会不会成了我们今天椎心泣血的悲剧？

晚风拂过，带着骊山初冬特有气息的凛冽。我知道，这次兵马俑之行，不仅仅是一次游览，更是一次与历史的对话，一次与文明的共鸣。那些沉睡了两千年的陶俑，将永远坚守在这片土地上，守护着中华文明的根与魂，用他们史诗般的肢体语言，向世界游客讲述大秦帝国惊天动地的故事，讲述中国人追求国家统一民族独立的英雄篇章。也激励着一代又一代中国人，为了国家的统一、民族的复兴而不懈奋斗。而这段跨越两千年的文明对话，也将永远镌刻在我的心中，成为一份永恒的记忆与力量。

分手时，我从文友的脸上窥伺出一种“野心”在他的胸中正在酝酿，以他善于捕捉话题、过去勤奋笔耕的习惯，此番观仰绝不会“宝山空回”，果然，翌日一早，天刚麻麻亮，我的手机微信滴的响了一下，打开一看，是他在宾馆里连夜写的一首现代诗。

陶土里的大秦星河

—— 观秦皇兵马俑有感

踏入俑坑的瞬间

时间被夯成沉默的土墙

千万双陶土眼眸

刺破两千二百年的风霜

没有呼吸却有脉搏跳动在胸膛

在地下涌动成暗河汤汤

每一道裂纹都是历史的褶皱

藏着风中的大秦 火里的咸阳

队列如凝固的惊雷

铠甲在灯光下泛着古铜色的光芒

前锋挺直的筋骨

是长城砖石垒就的脊梁

中军紧握的戈矛

燃烧着挥师六国的热望

后卫沉稳的站姿

放大了关中平原的每一寸日光

他们不是冰冷的陶塑

是被岁月定格的坚强

眉骨间大写着秦人的勇毅

掌心纹路镌刻着征夫的梦想

一座座方阵铺开

像装满壮志的大船准备扬帆起航

步兵、弩兵、车兵

排列兵法密码犹如天兵天将

弩机上青铜的箭镞

时刻准备着射落六国的太阳

战马的肌肉如弓紧绷

蹄下的硝烟何曾冰凉

我听见陶片里的呐喊

穿过土层的厚重掠过渭水蒹葭苍苍

那是为国捐躯的铮铮誓言

那是号角声里的豪勇飞扬

看那奇阵玄机暗藏

骑兵的身姿演绎飞鹰扑食的疯狂

马鞍上的纹饰还未褪色

缰绳上的勒痕记录一个英雄的悲壮

青铜剑斜挎在腰间的山岚

剑鞘上的云纹指向东方

沉睡的细节被智慧和科技唤醒

甲片的叠压 发丝的逼真 鞋底的针脚

穿越两千年托举一代大国工匠

看那指挥中枢奇思妙想

诡异的棋局风云激荡

将军俑眼里点着火把

火光中千军万马酝酿一声惊雷的炸响

那些陶制的印章 案几

是权力的象征 也是责任的重量

帐中推演的战局

铺开千里万里大一统的篇章

站在历史的边缘

我与两千年前的勇士凝眸对望

你们曾是父母的儿子妻子的丈夫孩子的爸爸

统一的征程上你们用青春热血和生命

浇铸出大秦帝国的辉煌

司马迁的史记里你们可能是一片空白

永恒的奇迹在你们冰冷的身躯里葳蕤的生长

你们以俑的姿态伫立两千年

守望华夏的山河无恙

以整齐威严的阵列

站成中国人的血肉骨骼

站成连绵起伏的秦岭山岗

站成猛虎下山巨龙腾海

站成骏马奔腾雄鹰飞扬

站成楔入大地的根脉

站成一代代后人精神的殿堂 

2025年11月12日

枫叶红了，实名谢安宁。周至县集贤殿镇东堡人。陕西省电视台《都市碎戏》《百家碎戏》承制公司负责人。职业编导。创作已播出栏目剧六百余部。多次获国家广电协会栏目剧作品一等奖二等奖，最佳编剧获。创作的微电影《贪戒》获国家纪委监委"清廉视频"奖。微电影《红旗书记》获陕西省委组织部最佳课件奖。陕西省诗歌协会会员，职业撰稿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