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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贤顡(Wai)人田梆子
文/巩钊
小时候,每当母亲洗完了锅之后,总要把昏暗的煤油灯捻子再给下拨一下。时间一长我就知道母亲的用意了,因为两个坐干灯的四爷和王二叔就要来了,如果油灯太亮是坚持不到半夜的,父亲会让她起来添油的。四爷解放前是走过黑路耍盒子枪的,他熟悉民国时期周至县东片的风云人物,像集贤的盖益明、田梆子,终南的唐嗣恭,蒋村的麻选子,九峰的乔文博。他讲的眉色飞舞,忘记之处再加上卖过三次壮丁、在河南打过日本人的王二叔提醒补充,比刘兰芳的《岳飞传》好听得多。渐渐的我就记住了他们说过的这些人,不过由于年龄悬殊太大,无缘得知他们的一些事情,直到前几天遇到了集贤文化站原站长顾收纪老师,他是集贤顡人田梆子的邻居,对田梆子比较了解,才有了本文的产生。
能在周至第二大村的集贤称为“顡人“,那可不是平地上卧的,也不是吹牛吹出来的,必须要有两把真刷子。"顡人“在渭河沿岸有两种解释,一是说蛮不讲理的人,还有一种是有钱有势说话有威力的人。而田梆子不但在集贤当顡人,而且还在周至户县兴平武功一带声名远扬。在兴平抢劫了去兰州的外国大使,更是一枪打断了杨虎城派来招安人的大腿,还从田峪沟里抢回了土匪的压寨夫人给他当了老婆。口才更是了得,文革时期多次把造反派问得哑口无言,没有戴过高帽子,没有进过学习班,家庭成份还是个下中农。
田梆子,真名叫田振武,排行为二。因为长的奇丑无比,又有一个伸出来半尺长的额头,鹰勾鼻子,占据了多半个脸的大嘴里长了几颗老鼠牙。别看相貌丑陋,可自小就喜欢练几下拳脚,小腿肚子上经常绑着三四斤重的铜瓦,能从一米深的坑里跃起,农村的土墙手往上一搭身子"嗖”就过去了。遇到了急事,解去腿上的铜瓦行走如飞,一个小时跑个三十里路不在话下,传说他即是到了晚年,为了救邻居的命,跑着去终南药材公司买药,医生还没有离开,他就把药买回来了。特别是两只不太粗壮的胳膊,可以同时夹起两个装满四斗麦子的口袋健步如飞。别人家碾场用的是牛拉碌碡,他用一只脚蹬着碌碡在麦场来回跑圈圈。
逼着田梆子走上江湖的原因很简单。集贤分为东西两村,以村中间的血河为界,东村人少而西村人多,东村只有西村的二分之一人,但是税收却是两村均摊。时逢民国初年,政局不稳,换个县长比换件衣服还容易,新县长上任自然要收税,一年收两次三次税是长有的事。日积月累,东村人有了意见,可拗不过西村人多势大,抗议无效。东村人便鼓动年轻气盛的田梆子,利用春节前的街市人多,在药王庙十字用梭标捅死了西村的头面人物后,扬长而去,过了渭河,在兴平一个叫做北营的地方,纠集了十几个人,成为了山大王。
田梆子本来就是庄稼汉出身,在北营占地为王后,开垦荒地,养猪养牛,粮食自给自足,生活比一般的地主家吃的还好,他们不骚扰百姓还接济附近的灾民。逐渐的吸收了周围许多吃不上饭的穷人入伙,到了鼎盛时期,手里竟然有了三百多人。人多了自然引起了政府的注意,身为渭北刀客出身的杨虎城当时为陕西督军,为了扩充自己的实力,派人收编西安周围的零星游兵散匪。被派到兴平和田梆子谈判的是杨虎城的副官,自恃代表政府,就像到了水泊梁山招安的高俅一样,狂忘骄傲,完全不把田梆子这个山大王看在眼里。田梆子虽然不识字,可他知道杨虎城的用意,是看上了他手下的几百个人和七八十条枪,被收编后绝对没有好事,所以对谈判也就没有诚意,又遇上了狗眼看人低的副官,话不投机,便一枪打断了副官的大腿,用一辆牛车拉到兴平县街道扔了下来,以后再也不准提招安的事了。
一九三五年,田梆子的手下又在兴平火车站咥了个大活。一天早上,被派出去打劫的十几个弟兄,押回了几个洋鬼子。他们是去兰州考察的,在火车站附近附近转悠,被田梆子的人发现,以为洋人身上肯定有钱,便三下五除二捆绑起来,拉着就往山上跑。这次可不比打了杨虎城的副官,当时杨虎城忙着防范徐海东的红军出秦岭攻打西安,无瑕顾没。这次迫于南京政府的压力和打了副官的仇恨,派了一个团去消灭田梆子的土匪。田梆子说是三百多人,可全部都是吃不上饭的农民,那能和国民党的正规部队硬抗?便放了洋人,在杨虎城的部队到来之前,解散了人马,各回各家各自寻找生路。
田梆子虽然当不了山大王,可敢绑洋人的票,一下子名气就传遍了关中道上。吃住行都在兴平武功礼泉一代昔日的弟兄们家里,没有钱花了,给有钱的人家捎个话,说是田梆子最近手头有点紧,三五百银元第二天就送到了。这一方面是田梆子手里有枪,还有一个原因是有钱人愿意和田梆子来往,能得到他的保护,过两天日子心里踏实。周至有名的财东卢三娃,家在田梆子每次回集贤的渡口附近,田梆子还没有下船,卢三娃的人就在渭河边上等着。骑着卢三娃准备的高头大马刚一进门,卢三娃已经把烟泡烧好了,烟瘾过痛然后提来一笼子银元,任由田梆子装多装少。几天后田梆子办完事回兴平,卢三娃又和几天前一样,任吃任拿。
田梆子人在河北,可是经常回家。为了防止仇家报复,两把盒子枪从不离身,晚上睡觉都要把枪压在枕头下。一天晚上去相好的家里偷情,而相好的邻居正好是他仇家的表弟。睡到夜半时分,一向听觉灵敏的田梆子被邻居家不同寻常的声音警醒,一骨碌翻了起来,抓起枕下的两支枪,“嗖”的一下上了房,定睛一看,原因是土匪进了隔壁邻居家,不过还没有得手。田梆子略一沉思,举起枪对准邻居家院子大槐树上的老鸨窝,“啪"的一声,老鸨窝上的树枝纷纷落下。土匪们打了一个口哨,喊了声“漏风”,顷刻之间跑的无影无踪。第二天早上邻居家找人酬谢田梆子,这个时候田梆子已经过了渭河。
老人们说:"一个好狗护三家,一个好汉护三村”,田梆子不仅护三村,而且还要护的整个渭河以南。一次他在兴平县街道闲逛,遇到十几个人正在殴打一个乞丐,得知乞丐是周至人后,便让他们住手,可这些初出茅庐的小混混那知道这就是赫赫有名的田梆子?不但继续殴打乞丐还对田梆子出言不逊。田梆子不想惹事,便四下瞅了瞅,看见路边有两个石门墩,就走了过去,一个胳膊夹起一个石门墩,在原地转了三圈,脸不红气不喘,这些小混混立刻就逃之夭夭。田梆子把乞丐背到自己的住处,求医问药,乞丐住了十几天身体恢复了,田梆子又送过渭河,还给了几个银元让回去别再出来。
田梆子邻居的亲戚家在赤峪口。一天亲戚哭着来寻邻居,说是昨天晚上牛被偷了,邻居也没有啥办法,就来寻田梆子。田梆子问了牛是从门出去的还是墙上打的洞,当得知牛是在一家人熟睡时被从门拉出去的时,嘿嘿一笑,我知道了。叫上邻居直奔田峪沟,东绕西拐,在四十里峡寻到了土匪的老巢。牛就在河边的大树上拴着,可是到手的东西岂能轻易地拿走?田梆子自报家门,说这头牛是他亲戚家的,庄稼人养头牛不容易,这是全家人的性命,把牛给了是个朋友,不给牛便是为难他了。土匪头子早已知道田梆子的名气,不但爽快的答应了给牛,还让田梆子进洞过个瘾。这大烟瘾一过,倒给田梆子送了一个老婆。
田梆子刚一进洞,就看到了一个如花似玉的妙龄女子。虽然洞里光线不好,可是姑娘的身材绝非是关中平原的,衣服虽不花丽,却处处得体。特别是烧烟泡的动作,轻盈潇洒,在烧第三个烟泡时,莞尔一笑简直是美若天仙。田梆子行走江湖多年,见过美貌的女人无数,可都没有能够吸引田梆子的注意力。酒足饭饱瘾过好之后,土匪头子借着酒劲,吹嘘他的压寨夫人是他从陕南带来的,武汉大学的正牌大学生。这一说田梆子更是动了心,坚决要把这个女人弄回家。
回到家里,一夜兴奋得没有睡觉。天没亮就起来,摸索着爬上了房脊,取出来了平时舍不得用的三颗手榴弹,又给两支二十响装满了子弹,收拾利落,然后翻过城墙,踏着路珠向田峪沟大踏步走去。
土匪头子以为田梆子是又来和他抽大烟的,高高兴兴的把田梆子迎进石洞。田梆子今天是话不多说,速战速决,目的是抢老婆。跟着进了洞,一看那个让他想了一夜的漂亮女人还在,趁着土匪头子转身的时机,一拳向其后脑勺打去,土匪头子连哼一声都没有就倒了下来。田梆子左胳膊夹着女人,右手提着枪跑出洞去,外面的土匪们一看,这不对劲儿啊!怎么压寨夫人被夹着两腿乱蹬?便一窝蜂的向上扑来。田梆子今天做的这事理亏,也不想伤人,手抬起对准门上吊着的红灯笼打了一枪,吊灯笼的铁丝有一支香那样粗细,竟然断了个齐茬。在外面闯荡江湖经过世事的知递遇到了硬手,纷纷后退。只有几个刚入道的新手跃跃欲试,田梆子从腰间拔出手榴弹,用他的尖牙咬掉拉环,扔向土匪身后的河中,随着“轰“的一声,河中被炸得水花四起,土匪们全部都懵住了。田梆子夹着他心爱的女人向外飞跑,几十个土匪不敢进前,只有在后虚张声势,呐喊着向前追赶。论起走路的速度,他们没有人能赶上田梆子的。四十多里山路,上坡越河过砍跳趔石,田梆子不歇气,只是把女人来回倒了几次胳膊。一直跑到田峪口,回头看了看土匪们已经退去,才把女人从紧紧夹着的胳膊底下放下,然后背在脊背上,用腰带从女人的屁股下面穿过,挂在他的肩膀上,他不能让他动了这么大干戈得到的女人受罪。
人生有时候就是这么怪,明媒正娶的老婆往往会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而分道扬镳,这个被抢来的女大学生竟然和土匪田梆子恩恩爱爱,除了没有生娃以外,共同度过了几十年的风风雨雨,白头到老,田梆子活了七十多岁,女人活到了八十岁。女人给邻居们的印象是:说话不紧不慢彬彬有礼,再旧的衣服总是洗得一干二净,她是集贤村里最早用肥皂洗脸,用洗衣粉洗衣服的人。带有南方人的特点,会吃会做,不怕麻烦,把个田梆子服伺得心情舒畅,即使到了晚年,走路的时候两人都是手挽手。
田梆子的晚年还算是幸福的,历次运动中他没有受到太大的磨难。这与他在村里的人际关系有关,捅了西村的人,东村没有人抱怨,更多的人佩服田梆子是个英雄,敢替东村人伸张正义。再一个他几十年的土匪生涯,没有骚扰过集贤的一星半点,反而多次为集贤人排忧解难。到现在田梆子都死了五十年,还有人在掂念田梆子是集贤不可多得的人才。
“盗亦有道“,人有人道匪有匪道,师更应该有师道。如果医有医道,官有官道,那这个社会不是会更加美好吗?
感谢集贤文化站原站长顾收纪老师提供资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