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业史》的倒影(杂文)

                          毋东汉

        近日重读柳青《创业史》，联想到农村实行了40年的“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觉得相映成趣，很有咀嚼的必要。这“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相当于解散互助组和拉牛退社；是和梁生宝、高增福、冯有万他们反向而行，《创业史》像湖水边高大参天的垂柳，“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是以《创业史》为座标的负发展，是《创业史》的倒影。这是我的笨想，不一定妥当，相映美如画。

     “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名不副实，从字面看，好像生产队集体还存在，不过“联产承包”于“家庭”，还有“责任”哩，听着怪舒服的。起码还有公共积累什么的，因为地是集体的，私人不能白种。但实际情况是：分田单干，形同土改刚结束那会儿。

       其实，“分田单干”也不准确，应该叫“私分集体单干”才名副其实，因为分的不仅是田，连生产队的一切集体财产都分。分的时候大家都很激动，不亚于土改时分地主的田地、房屋和浮财。

       我把这事掰烂揉碎说：以分田到户为主要表现的农村变革，的确发生了翻天复地的变化；也就是变化极大，犹如天变成地，地变成天，天地互换。结果，一部分人欢天喜地(像郭振山)，一部分人扬眉吐气(像姚士杰)，一部分人垂头丧气(梁生宝高增福冯有万)，一部分人低声下气(素芳)。有钱的有权的趁机化公为私(郭振山郭世富)，承包了集体的水库变鱼池，河道采砂石，果园菜园砖瓦窑等。大发横财，当然欢天喜地。到收缴承包费时，一声“赔本”了结。成分大、背景不好的人(摘了帽的姚士杰、社员成分的郭世富)，从此不再看人脸色，“翻身得解放”了，孩子们在恢复高考后不靠推荐也能上大学当兵当工人，当然扬眉吐气。“以农为荣以农为乐”“为革命种田”的人(梁生宝高增福冯有万)，觉得自己没有过去光荣了，感觉自己思想不能与时俱进了，甚至有变天的感觉，觉得自己几十年都错走了路，把自己耽搁穷了还没落下好，所以垂头丧气。低声下气的是什么人？在生产队时尚能发挥作用，离了生产队，做买卖没本钱，做庄稼没技术，没农具，没牲口，事事要求人，所以低声下气，最后沦为贫困户(可怜的素芳)。遇到天灾人祸，成为救济对象。

        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分田到户后，人心变了，阵势乱了，组织散了，集体家业的主人换了。人们产生了集体道路失败、社会主义动摇的幻觉。

       心向集体的人心转向了只顾自己，尤其是见领导干部(郭振山)假公济私，深受诱惑，上行下效。

       阵势乱，指取消成分后，极个别坚持剥削阶级立场的人(姚士杰)，有明目张胆地反动言论，也没人反驳了，(梁三老汉)还觉得人家正直，敢说真话，值得学习。

       组织散了，指农村团支部、民兵连相继涣散直至消失。妇联也只是配合计划生育。都放弃了思想政治工作。农村青年不经过共青团培养阶段，到了想竞选村干时才突击入党，这些人共产主义信仰根基不稳，入党后容易被糖衣炮弹击中。民兵也是锻炼青年思想、意志和气魄的组织，离了它，又少了一个锤炼青年思想的阵地。信仰不是速成的。党支部书记既想搞好支部工作，又要种好责任田，忙不过来，穷应付，结果落个家属埋怨、群众差评。党组织发展有一个时期停滞，新党员，多来自复员兵。

       集体家业主人换了，化公为私了。改开初期，连大队办公室都分了，村委会主任大多在自己家办公。后来，有些村干部就用卖庄基地的办法，换钱建办公室，还有先富起来的村干部用自己挣的钱建村委会办公室，比原来大队办公室还阔。所以说：瞎事里有好事，花丛中有枣刺。啥事都不是一刀裁齐的。分田到户后，盖砖楼形成气候，人们的衣服也和城里人比。这是共产党领导下，人民生活持续改善的结果。

       分田到户开初三年，粮食收成不错，甚至大丰收。少半來自个人努力，多半是已解散的生产队在发挥余热。

      首先，村民组长大多是原来的生产队长，还把自己当队长看，很负责任，虽然收庄稼是各收各的，但农场的划分，大型机械的调配，浇地引水的次序等，还是得有干部安排。

       其次，集体遗留、不能私分的水利设施，例如高塬机井，川道截渗水泉等，尚能发挥抗旱作用。集体生产时施在田地里的农家肥，掩青绿肥，还有残留肥力。再加上分田到户后，村民激发起来的小农经济自发思想驱动，一亩地施两袋化肥，为丰收打下坚实基础。私属拖拉机进地代替牛马。

       第三，沦为个体村民的公社社员，集体主义精神尚未泯灭，以生产队为范围的村民小组内，大家互相帮忙的协作精神尚未消失。秋麦两忙，互相帮助，“老驴啃脖工换工”，三、五户形成一个松散的“互助”组，由年龄最大或班辈最高或经验最丰富的人指挥春种秋收。这才适应了顶风抗雨、龙口夺食、战天斗地的农业态势和环境。保障了丰产丰收。

       然而，这种好景不长，分田到户的“优越性”很快转化为弊端。私人养牛马划不来，农忙用两天，常年要喂养，干脆就不养了。雇拖拉机划算。没有牛马，雇不起拖拉机的人咋办？商店应运而生有新货，出售“幸福犁”，“幸福犁”就是手拉犁。使用时双手攥住把柄往后退，往后退就是与时俱进。板结的硬土，以人代牛很费劲，比抡镢头挖地快得多，大汗淋漓是常态。我们种一亩玉米，扣过种籽、化肥、农药、播种、收割、运输等成本，能挣200元，刨过费时工钱就完了；打工一天可挣200元。种地划不来就不种了，种一点粮菜够吃就行了，其余的地栽树(盼修路经此照苗数赔)，其余时间进城打工去。分田到户的好处就是种地十分自由。

       靠种地致富是很难的，尤其是种粮。因为粮价太低，成本太高。当年，地主光靠地租也当不了中、大地主，要开油坊、酒坊、醋坊、酱油坊，开盐店、布店、杂货店，才行。离了兼营工商，只能当小地主。

       农民要富，以农为主，兼营别样。农林牧副渔全面发展，还要办工业，办商业，(甚至旅游业）。(郭振山想当姚士杰那样的人，却碍着自己是共产党员，都知道悄悄在韩家瓦窑入个股）。人民公社五业兴，正是按这条康庄大道走的。照我说，这还是跟地主学的！(笑)

       如今，我们南辕北辙40年，回不去了。只能在现有条件下改良，还要顾及扶贫。要返回生产队走集体化道路太难了。梁生宝高增福冯有万们已成为历史人物。领导集体生产的干部(杨副书记卢支书)断代，乡村农业技术人员（欢喜）断代，集体主义群众思想传承断代。

       希望寄托在新的一代农民身上。

    《创业史》的倒影，就是续写《创业史》的人，用自己或别人血泪汗水描绘的彩色影子。包括个别人的贪腐罪恶史，少数富起来的人的发家史，生产队的败家史，一些人的奋斗史，一些人的挣扎史，一些人的致贫史。看着好看，和《创业史》是相对相反相映成趣的。再看看田野，远看一绺一绺的颜色深浅不同，活像星条旗图案；宽窄也不同，从邻家地开渠引水人家不让，拖拉机收割机回头侵畔。纠纷不断，逼得人越来越只顾自己。近看有高有低栽培作物不同，多数跟饭碗衣服无关，还有不少野生植物佔地。

        绺绺地限制了大型机械，四十年单靠化肥农药的土壤板结中毒，水利设施年久失修。平时村里没有人，好医院好学校都移进城里……。往后咋办？《创业史》该怎么续写？怎么把倒影变为实景，让《创业史》这棵公有共富的参天大柳树成为蔚然大观的翠绿森林？没有对比就难以选择，劝君重读巜创业史》，莫把倒影当景观；公有共富酬宏愿，志在彼岸扬征帆。

      2025.12.9.~10.于樵仙居。